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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尘埃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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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顾尘缘处理顾尘安的速度,比顾砚城预想的要快。不是“快”在时间上——真正需要时间的,是那些证据能立住、那些账目经得起查——是“快”在那种推进感上,像一盆水从头浇下来,整个过程只有短短几拍,但你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湿透了。
一周后,顾尘安在准备出境的机场被带走了。
顾砚城是在学校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看到这条消息的。手机推送弹出来的时候,他一眼扫到了那个名字——“顾氏集团前高管顾尘安因涉嫌经济犯罪被依法带走调查”。标题下面是一段简短的正文,没有细节,没有图片,就像一条普通的财经新闻。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赵鸣鹤在旁边问了一句“看什么呢”,顾砚城说“没什么”,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赵鸣鹤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天下午,顾砚城照常上课,照常去学生会,照常坐在最后一排听石远智在台上说那些不痛不痒的话。例会结束的时候,石远智从台上走下来,经过他身边,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顾砚城,嘴角挂着一个他不常见到的表情——不是那个标准的、像量过一样的笑容,是一种更接近困惑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他以为自己看懂了的谜题突然露出了一道自己没注意到的裂缝。
“你最近挺安静的。”石远智说。顾砚城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和他平视。“我一直挺安静的。”石远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知道什么?”顾砚城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该知道的。”他说。
石远智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回声。顾砚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把那个装满证据的文件袋拿出来,放在桌上。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石远智”三个字。他打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监控截图、聊天记录、证人联系方式。每一页都泛着微黄的边角,但并不显得旧。那些字迹依然清晰,墨迹深深浅浅,纸面微微地鼓起。每一页上的时间、地点、名字,都像是刚刚才被刻上去的,锋利而准确,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模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重新装好,把文件袋放在书包里。明天要带去学校,交给该交的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窗外的路灯亮着,街对面一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在走动,看不清是谁,但知道有人在。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醒着。
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手链在枕头上蹭了一下。他摸了摸那个少了一颗珠子的位置,像在确认缺口还在。那颗珠子已经找不回来了。和许多别的东西一起,没在了那个夜晚。他放下手,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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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石远智的父亲被带走的那天,顾砚城没有看到。他听说的。消息在群里传开的时候,是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完。有人在班级群里发了新闻链接,说“石远智他爸被抓了”,后面跟着一排排的问号和感叹号,像一场骤然炸开的烟花,把安静的群聊搅得沸反盈天。
顾砚城没有点开那个链接。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面,拿起书包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转过身,看到石远智站在走廊另一头。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停下来看他们,有人假装没看见。石远智没有笑。那个标准的、像面具一样的笑容不见了,他的脸像一张突然被抽走了衬板的画布,软塌塌地垂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你干的?”石远智问。顾砚城看着他。“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石远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明明还立着,但你知道它已经倒了。
顾砚城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石远智没有出现在学生会例会上。他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间教室、任何一条走廊、任何一个会有人看见他的地方。有人说他请假了,有人说他回家了,有人说他不会再回来了。顾砚城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听着台上的代理主席念通知,把石远智的名字从那张表上划掉了。
例会结束后,赵鸣鹤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石远智他爸那个事,跟你有关?”顾砚城没有回答。他把那张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走了。”他说。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下午下过一场雨,不大,刚好把路面打湿,像一层薄薄的釉。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走了。
口袋里有那张叠好的名单,有折叠刀,还有一盒格力奇。他不知道那盒巧克力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更早。他撕开包装纸,掰了一条,放进嘴里。甜的。他嚼了嚼,咽下去,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张名单放在一起。就像过去每一次一样。攒着,不乱丢。
他走出校门,上了车。司机问他:“少爷,回家吗?”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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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之后的日子,安静了下来。
顾尘安被带走了,石远智的父亲被带走了,石远智本人也从学校里消失了。那辆黑色SUV再没有出现过。那些人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他们的生活中彻底退场了。学校里没有人再提起石远智的名字,也没有人再提起那些照片和流言。像一层薄薄的灰尘被风轻轻吹过,看上去像是被抹去了,但你一停步,它就会落下来,薄薄的一层,覆在原来的地方。
顾砚城照常上学,照常听课,照常做题。他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的背比之前挺直了一些。赵鸣鹤说“你最近好像没那么丧了”,顾砚城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否认。
他开始在晚饭后去操场跑步。一圈一圈的,不快不慢,跑到出汗,跑到呼吸发烫。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春天末尾的、潮湿的青草气味。他跑着跑着,速度会一点点提上去,腿会酸,肺会烧,但他不停。不为什么。只是身体里有了力气,想用掉它。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他跑完最后一圈,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月光很亮,把整个操场照得像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直起身,往校门口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林溪发来的消息。
???? ????:你最近有没有跟他联系
顾砚城知道林溪说的“他”是谁。他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条消息。
晕车少管:没有
???? ????:我也没有
???? ????:但他还活着 对吧
顾砚城盯着“他还活着”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已读”但没有回复的消息,想起那张叠成方块的纸条,想起温予安手腕上那条刻着“砚”字的手链——不知道他有没有摘下来。
晕车少管:嗯
晕车少管:活着
???? ????:那就行
???? ????:活着就行
顾砚城看着“活着就行”四个字,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校门口走。司机已经在等了,看到他出来,拉开了车门。他坐进去,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车开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橘黄色的,暖的。
他还活着。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