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三年》岁见晚

14、等天亮的人 0

　　01
　　那天晚上，顾砚城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外面走了很久。沿着工厂外面的那条路一直走，走到路灯变少、走到路面变窄、走到路边的房子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荒地。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的话，腿会软，膝盖会抖，脑子里那些画面——铁管的反光、男人的脚步声、手机响那一声——会全部涌上来。所以他一直走。
　　走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在月光下黑黝黝的，看不清楚深浅。对岸有几棵歪脖子树，枝条垂在水面上，像谁伸出来的手。他站在那里，手扶着栏杆，风吹过来，把额头上干涸的血痂吹得发痒。他没有去挠。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链——少了一颗珠子，手链变短了，搭在手腕上有一点勒。他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戴上，拉好袖口，转身走回大路上。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了。甄奎萍不在，顾尘缘不在，整栋房子是黑的。他开了玄关的灯，换了鞋，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拿出手机，翻到温予安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安安，你回我一句，求你了。”已读。没有回复。
　　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了学校。
　　赵鸣鹤在校门口看到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你脸怎么了？”顾砚城伸手摸了一下额角。血迹已经擦掉了，但伤口还露着，结了薄薄一层痂。“摔了一跤。”“摔跤能摔成这样？”“嗯。”赵鸣鹤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问。
　　顾砚城走进教室，把书包放下，坐下来。手链从袖口滑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把它塞了回去。上课铃响了。老师在台上讲导数，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又划掉了，又写了一个。顾砚城看着黑板，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趴下睡觉。他坐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像一个在认真听课的学生。只是他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动。
　　课间的时候，林溪出现在教室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只是看着顾砚城。顾砚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林溪的表情不太好看——不是生气，是一种“你有什么事瞒着我”的、紧紧的、像攥着拳头一样的表情。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林溪先移开了目光，转身走了。
　　顾砚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一个字都没写进去的练习册。
　　那天中午他没有去食堂，也没有让赵鸣鹤带饭。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但他没有睡。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里面是那些证据的复印件。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张叠成方块的纸条，还是没有打开。
　　他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顾砚城，对不起，也谢谢你。”
　　他看了很久，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书包里。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路过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石远智和别人的说笑声。他没有停下来。接了水，走回来，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
　　做到第五题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林溪发来的消息。
　　???? ????：你额头怎么了
　　晕车少管：摔的
　　???? ????：你骗鬼呢
　　顾砚城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晕车少管：真的是摔的
　　???? ????：那你在哪摔的
　　晕车少管：路边
　　???? ????：哪个路边
　　顾砚城没有回。过了一会儿，林溪又发了一条。
　　????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
　　???? ????：但你额头那个伤口要处理发炎了会很麻烦 药店有那种喷雾你下课去买一瓶
　　顾砚城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晕车少管：嗯
　　晕车少管：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做题。做到第七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把答案写在了题目旁边——对了。他愣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做。下午的课结束后，他没有去学生会，也没有等赵鸣鹤。他背起书包，一个人走出校门，拐进学校旁边的那条小街，找到一家药店，买了一瓶林溪说的那种喷雾。他没有立刻用，放进口袋里，继续走。
　　走到温予安以前住的那条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那栋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到这里来。也许只是想看一眼。也许只是想知道，那个曾经每天都会亮灯的窗户，现在还亮不亮。窗帘拉得很紧，看不见光。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走远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把陈秘书发来的那些资料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名字和数字他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遍那条线——从华东分公司到空壳公司到顾尘安的账户。
　　他在顾尘安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顾尘安。他的远房堂叔。一个只在小时候的家庭聚会上见过一两次的人。顾砚城对那个人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他话不多，总是笑眯眯的，但笑起来眼睛不弯。他没有证据证明顾尘安就是背后的人，但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知道——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拿起手机，给陈秘书发了一条消息。
　　晕车少管：顾尘安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
　　过了一会儿，陈秘书回了。
　　陈秘书：你查到他了？
　　晕车少管：嗯
　　陈秘书：他最近在分批减持华东分公司的股权。动作不大，但一直在走。
　　顾砚城盯着“减持股权”四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一把锁被拧开了。顾尘安在跑。他在把自己的钱往外抽，把自己和华东分公司之间的关系一点点切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知道事情可能会被查出来。意味着他在提前收拾退路。
　　顾砚城把手机放下来，看着窗外的路灯。灯还是那盏灯，橘黄色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和昨天晚上一样。但他觉得，今天晚上的灯比昨天晚上亮了一点。不是灯变了。是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空气里没有松木的味道。但他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他关好窗户，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手链在枕头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他摸了摸那个少了一颗珠子的位置，然后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没有做梦。

作者有话说

╭(╯^╰)╮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