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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裂缝   01 ...

  •   01
      四月,樱花开了又谢了。
      顾砚城的生活变成了一种固定的、重复的、没有颜色的模式。每天早起、上学、听课、做题、放学、回家。他不跟任何人多说话,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不在任何不需要他出现的场合多待一秒。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不出错,也不出彩。
      成绩倒是稳定下来了。没有温予安给他讲题,他靠自己把数学从及格线拉到了一百一十分左右。不是因为他突然变聪明了,是因为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唯一的消遣就是做题。做累了就睡,做不累就继续做。有时候做到凌晨一两点,有时候做到天亮。桌面上堆满了草稿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像一面墙,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开了。
      赵鸣鹤说他“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整个人不一样了。以前他会笑,会骂人,会在课间的时候跟人打闹,会把腿翘到桌上,会趴在窗户上看楼下的女生。现在他不会了。他现在坐在座位上,像一尊雕塑,表情很淡,话很少,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会回答,但回答完之后就结束了——不会多说一个字,不会多停留一秒钟。
      “你没事吧?”赵鸣鹤每天都要问一遍。
      “没事。”顾砚城每天都是同一个回答。
      赵鸣鹤不信,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知道顾砚城的心不在这里了。那个心跟着温予安一起走了,留下来的只是一副躯壳,会呼吸,会走路,会做题,但不会笑。
      林溪偶尔会来找他。不是找他有事,就是单纯地来待一会儿。有时候是在课间,林溪从文科班跑过来,靠在他们教室门口的墙上,不说话,也不看他,就那么站着,站几分钟,然后走了。有时候是在午饭时间,林溪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吃自己的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也不说话。两个人像两颗被风吹到一起的种子,短暂地靠在一起,然后又各自被风吹走。
      他们从来没有聊过“安安”这个话题。不是不想聊,是不敢聊。因为一旦聊了,那扇关着的门就会打开一条缝,门后面的东西就会涌出来——委屈、愤怒、不甘、思念,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针一样扎在心脏上的疼。他们承受不住那个,所以选择什么都不说。
      顾砚城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最底下。那些情绪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表面上看不到,但底下的压力在一分一分地累积。像地壳深处的岩浆,温度越来越高,压强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会找到一个裂缝,喷涌而出。
      那个裂缝,迟早会来。
      ---
      02
      学生会里,石远智的针对越来越明显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公开的针对,而是一种更阴的、更让人恶心的方式。他会在全体会议上表扬文体部的其他成员——“李明这次活动很积极,王芳的方案写得很好,赵磊的执行力很强”——然后跳过顾砚城。他不批评他,不点他的名,就是忽略他。像他不存在一样。
      有时候比忽略更过分。
      有一次,文体部提交了一个校园歌手大赛的活动方案。顾砚城带着部里的人做了整整一周,从场地布置到流程安排到应急预案,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方案交上去之后,石远智在例会上说了一句:“这个方案太保守了,不够有新意。文体部要不要回去重新做一版?”
      “保守”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轻蔑的笑意。他看都没看顾砚城一眼,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顾砚城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你觉得哪里保守?”他问。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很正常的问题。
      石远智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顾砚城会反问。
      “就是……整体感觉吧。”他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小了一点,“你们可以多参考参考别的学校的方案,做得更大胆一些。”
      “具体的呢?”顾砚城又问,“场地?流程?宣传?你具体觉得哪一部分需要改?”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石远智,等着他回答。
      石远智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一下,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再看看,下次给你反馈。”他说。
      “好。”顾砚城说。
      他没有再追问。但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了——石远智说不出具体哪里需要改,因为他根本就没怎么看那份方案。他说“保守”,不是方案真的保守,是他想说这句话。他说这句话的目的不是为了改进方案,是为了让顾砚城难堪。
      他没有成功。
      顾砚城没有难堪,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舒服的表情。他坐在那里,平静得像一面湖水,石远智的每一个拳头都打在了水里,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湖面恢复平静,什么都没有留下。
      例会结束后,文体部的李明悄悄走到顾砚城旁边,小声说:“顾哥,你刚才好刚啊。”
      顾砚城看了他一眼:“我只是问了两个问题。”
      “但你问的方式——”李明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是那种,你明明什么都没做,但石远智好像输了。”
      顾砚城没有接话。他收拾好东西,走出了会议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墙上拖出一条瘦削的、孤单的轮廓。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空气中没有松木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
      03
      四月中旬,顾尘缘和甄奎萍要去国外处理一些家族企业的事务。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顾尘缘把顾砚城叫到了书房。
      “我们这次出去,少则两周,多则一个月。”顾尘缘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台灯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公司的事,我已经交代给几个副总了。你不需要做任何决策,但有些文件需要人签字。”
      顾砚城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下。
      “什么文件?”
      “一些日常的报销、合同什么的。”顾尘缘把一沓文件推到他面前,“都是常规的,你看一下就行,没问题就签。有什么不懂的,问陈秘书。他的电话我写在这上面了。”
      顾砚城低头看着那沓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抬头写着“顾氏集团”,下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看不太懂,但大概知道是什么东西。
      “你就让我签字?”顾砚城问,“不怕我签错了?”
      顾尘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已经十七了。”顾尘缘说,“我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开始跟你爷爷跑工厂了。”
      顾砚城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沓文件,翻了翻,又放下了。
      “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顾尘缘叫住了他。
      “砚城。”
      顾砚城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次的事——照片的事,那个学生的事——你处理得不错。”
      顾砚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但你要记住,”顾尘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不是打赢一场仗,而是忍住不打。忍住了,你就赢了。没忍住,你就输了。”
      顾砚城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的父亲,站了几秒钟。
      “知道了。”他说。
      他走出书房,关上了门。
      走廊上很安静。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沓文件放在书桌上,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看。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太懂了。他看了好几遍,才大概明白了每一份文件是做什么用的。
      他拿起笔,在第一份文件的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砚城”。
      三个字,写得比平时慢很多,每一笔都端端正正的,像小学生在练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想写得好看一点。这是他在家族文件上第一次签字,他不想让它看起来像一个小孩的涂鸦。
      签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很好笑。
      十七岁,学生会里被人当空气,喜欢的人不知道在哪,口袋里连巧克力都没有了。但他在给家族企业的文件签字。这算什么?算长大吗?算成熟吗?算“不错”吗?
      他把笔放下,关了台灯。房间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他躺在床上,把手腕上那条断掉的手链取下来——珠子用一根新的银线重新串过了,是甄奎萍找人帮他修的。他本来不想修的,断了就断了,修好了也不是原来那条了。但甄奎萍说“留着吧,是个念想”,他就留了。
      现在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手链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第二天早上再戴上。像一个仪式,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他不会忘记。但他不确定,记住和忘记,哪个更疼。
      ---
      04
      顾尘缘和甄奎萍走后的第三天,顾砚城去公司签了一次文件。
      陈秘书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急不慢,每份文件都会先解释一遍,确认顾砚城听懂了,才把笔递给他。
      “这份是华东分公司的季度报销,金额不大,但项目比较多,你看一下明细。”
      顾砚城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对照了一遍。陈秘书没有催他,安静地站在旁边,偶尔扶一下眼镜。
      “这里,”顾砚城指着其中一行,“这个项目的预算之前批过吗?”
      陈秘书低头看了一眼,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批过的,上个月的会议记录里有。需要我找出来给你看吗?”
      “不用了,你记一下,下次把相关的会议记录一起附上。”
      陈秘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签完文件,顾砚城走出公司大楼。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写字楼里还有很多人没有下班,格子间的灯光密密麻麻的,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电路板。
      他站在大楼门口,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领子猎猎作响。他把领子立起来,缩了缩脖子。没有围巾了。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温予安戴了一整个冬天,寒假的时候还给他了。他把它叠好,放在了衣柜的最上层,和那些再也不会穿的衣服放在一起。
      不是不想要了,是不敢戴。戴上了就会想到温予安的脸埋在围巾里的样子,想到他说“你妈妈真好”的时候红红的眼眶,想到他说“以后也是你妈妈”的时候那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呼吸。
      那些画面太多了,每一个都像一把刀。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车开了没多久,忽然一个急刹车。顾砚城的身体猛地向前冲了一下,安全带勒住了他的肩膀,他被拉回座椅上,睁开眼睛。
      “怎么了?”他问。
      司机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很白,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后视镜。
      “少爷,”司机的声音有点紧,“后面那辆车跟了我们三个路口了。”
      顾砚城转过头,透过车后窗看到一辆黑色的SUV,车灯亮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路灯能照到的范围内。
      “你确定是跟着我们的?”
      “我拐了两个弯,它都跟着。”司机的声音压低了,“刚才那个路口,我故意等黄灯才过,它也跟过来了。”
      顾砚城看着后视镜里那辆SUV,心跳快了几拍,但脑子很清醒。不是那种吓懵了的清醒,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异常冷静的清醒。
      “往人多的地方开。”他说,“不要回家。”
      司机点了点头,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路。路上车不少,那辆SUV还跟在后面,但距离拉大了一点。
      顾砚城拿出手机,想给陈秘书打电话,但又放下了。陈秘书不是处理这种事情的人。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顾尘缘走之前留给他的,说是“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可以打的。
      他没有打。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想先搞清楚——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跟着他,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顾家来的。
      车开到了市中心的一个商场门口,人流密集。司机把车停在了路边。
      “少爷,你先下车,进商场里待一会儿。我绕一圈甩掉他们再来接你。”
      顾砚城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快步走进了商场。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能感觉到——那辆SUV也停了下来。就在商场对面。隔着一条马路,两盏路灯,和来来往往的人群。
      顾砚城站在商场的玻璃门后面,看着那辆黑色的SUV,看着它熄了灯,看着它停在路边一动不动。像一个蹲守的野兽。
      他拿出手机,拍了那辆车的车牌,然后给陈秘书发了一条消息。
      晕车少管:这个车牌,帮我查一下是谁的车
      他把照片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陈秘书回了。
      陈秘书:少爷,这是华东分公司一个项目合作方的车。你怎么问这个?
      顾砚城盯着“华东分公司”这四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一把锁被打开了。
      华东分公司。就是今天他签的那份报销文件里提到的那个项目。他说“这个项目的预算之前批过吗”,陈秘书说“批过的”。那个项目,这笔钱,这辆车,这些人——它们之间有一条线,一条他还没有完全看清、但已经开始发亮的线。
      他握着手机,站在商场的玻璃门后面,看着对面那辆熄了灯的黑色SUV。心跳很快,但他的手指没有抖。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拉高了衣领,转身走进了商场的人群里。
      身后,那辆车还停在那里。灯灭了,但人还在。
      ---
      顾砚城在商场里待了四十分钟,没有买任何东西。他在三楼走廊的栏杆边站着,看着楼下中庭来来往往的人,像在数什么。等司机发消息说“甩掉了,可以出来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从侧门出去。
      上车之后,他靠着座椅,闭着眼睛。
      “少爷,要不要跟老爷说一声?”司机问。
      “不用。”顾砚城说。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用。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车开得很稳,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橘黄色的,暖的,但照不到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手链还在,银色的,细细的,“安”字在昏暗的车厢里几乎看不见。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摸了两下,把手放了下来。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没有安安了。他得自己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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