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颜料 她画完了。 ...
-
落地窗外是璀璨夜色。
虞徵峤看着手上的调查结果,神色晦暗。
薄薄一张纸上,印着江缪的名字和照片,以及她短短二十二年人生里所发生的所有“重大事件”。
家庭破产,父亲入狱,自己在母亲的供养下来到画室学习,展露出惊人的天赋,被称为“天才小画家”。
在十一岁那年,成功举办了第一个个人展,被祁慧容相中,成为了对方的学生,从此一路顺风顺水,马上就要在祁氏的私人博物馆开展第一场个人大型展览。
可就在半年前,江缪的母亲坠湖身亡。
警方就这件事以“意外”定性,当时瞬身湿透出现在现场的江缪被判断为尝试施救母亲,但救援失败的可怜家属。
但其实,这场“事故”,却另有真相,只是祁慧容董事长为了学生的名誉,而将之压了下去。
此刻,又被挖出来,放在虞徵峤的办公桌上。
“在母亲自杀身亡之后……多次自杀未遂吗。”
男人原本自带着一点轻佻笑意的唇此刻绷紧成一条直线,最终落下一声叹息。
“真可怜啊,你唯一的亲人,也抛弃你了。”
他低声说,桃花眼下,有一片浅浅红晕。
他的语气仿佛怜惜,又好似隐藏着某种更深刻的、极致的渴望:
“没关系的,我们会组建新的家庭。”
“新的,幸福的家庭。”
只有我们,永远。
他闭上眼,仰起头,将自己的唇印在江缪的照片上,立下缱绻而决绝的誓言。
-
江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她缓缓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还枕在祁睢星的胸口。
她忘记自己昨天有没有哭泣,但总之是脱力睡了过去。
而显然,祁睢星一直陪着她到现在。
“醒了?”
祁睢星也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哑意。
“嗯。”
江缪点点头,抬起头看着祁睢星的侧脸,很慢地眨了眨眼睛,抬手抚过他的额发。
“好久没有这样看过你了。”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音居然都显得有一点柔和。
而祁睢星看着她,喉间酸涩哽咽,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我昨天晚上做梦了,梦见我们刚刚遇见那天,你还记得吗?”
江缪靠在他身上,轻声问。
“……嗯。”
祁睢星点头。
那已经是十一年前了。
但祁睢星还记得。
在过于强大的记忆力之下,祁睢星记得自己一岁生日后的所有事情,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细节。
祁睢星常常需要整理自己的记忆,刻意将无用的记忆打包丢弃。
比如路过的人穿了什么样式的衣服,今天的课堂上谁在瞌睡谁在说小话……
但只有一段记忆,说起来也没有什么用处,却会被他珍藏在记忆的宫殿里,比所有的知识、财富都要更宝贵,放在绝不会被遗忘的玻璃罩里,如同呵护一朵即将在下一秒凋谢枯萎的玫瑰。
“十一年前的十一月九日,下午三点四十九分。”
祁睢星摸着江缪的头发,缓缓开口。
阳光下,他总显得疏冷的面容也被滤上一丝柔和:
“你从车上下来了,和我打招呼,我没有理你。十二分钟之后,你假装拿行李,故意用袋子把我绊倒了。”
十一岁的江缪真的很记仇,而且有仇当场就会报。
“我还真的以为是你拿不动,帮你拿了。”
祁睢星看着江缪,语气带一点谴责,唇角却有一点点笑意。
江缪于是也笑了一声,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谁叫你不理我的,你先没礼貌。”
“那是你记得的。”
祁睢星突然说。
“嗯?”
江缪有点没明白。
“我们真正第一次见面,是在那之前两天。”
祁睢星说。
十一年前的十一月七日。
祁睢星结束冬令营,回家休息。
那是一个高中级别的奥数冬令营,旨在选拔明年的国际奥赛代表队人选。
作为今年全国奥赛的少年组冠军,祁睢星破格获得了参与选拔的机会,并且在冬令营中得到了第一名的成绩。
这很正常,没有任何值得惊讶或是欣喜的部分。
祁睢星的能力就是如此。
他在五岁时就已经检测出极高的智商,不到十岁就已经自学完成了所有高中课程,现在已经在自学大学课程。
目前还留在义务教育阶段,只是因为母亲祁慧容教授认为,他需要和同龄人相处,以完成基本社会化。
但祁睢星知道,自己的社会化大概颇为失败。
他难以忍受和蠢货共处超过六十秒。
一心扑在钻研题目的冬令营反而是短暂的轻松假期。
祁睢星如此评价。
他今年十一岁,但个子已经很高,身形也比同龄的男孩要成熟许多,远远看过去,更像是一个少年男生,而不是小学男孩。
和祁睢星的智商同样出挑的,还有他的外表,早早褪去孩子的天真,眉目间还残留几分稚气,但疏冷和高高在上的气质已经逐渐显现。
祁睢星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向前走着。
忽然,他脚步一顿,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挺软的,在雪地里。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躺在雪地里的人,大大的帽子罩住脑袋,看不清长相,但大概能感觉出来,这是和祁睢星差不多大的孩子。
“……抱歉。”
祁睢星开口。
他的声音平直,带着社会人际交往该有的基本教养,但其中没有任何感情和情绪,
当然,也没有歉意。
即使从社会生活的基本教养来看,祁睢星也不认为自己是过错方。
毕竟,对方才是在深夜里穿着难以辨认的衣服,躺在雪里的人——而且这里其实是人行道。
祁睢星完成了人际交往的基本素养,然后面无表情地抬腿向前走去。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直接揪住了他的领子,身后扑过来一股力量直接将他扑倒!
?!
谁?刚才那个小孩子?这是要干什么!?
其实是在全国奥赛的考试现场,祁睢星没有产生过如此之大的情绪波动。
但这只是开始。
因为又下一秒,对方直接骑到了他身上,用一双冰凉的手抓起一把雪,用力地往他衣领里塞!
“你干什么?!”
是被冻的也是被吓的,祁睢星瞪大了眼睛,叫了一声。
对方却不回答,骑在他身上笑起来。
过大的兜帽在动作间掉下去,祁睢星终于看清对方的脸。
是一个女孩子,的确和他差不多大,脸颊尖尖的,眼睛却很大,一点点下三白,瞳仁漆黑锐亮,像一只过分狡黠,又脾气不太好的猫。
月亮照在她的头发上,将发丝也映出辉光,顺着落进祁睢星眼中。
“啊,抱歉!”
女孩笑着说。
她似乎在模仿祁睢星刚才那个毫无感情又高高在上的语气,可声音里的笑意实在太明显,于是模仿得并不成功。
祁睢星被压在地上,可能是因为脖颈处的雪渐渐化成了冰水,于是激得他从后背窜上来一股寒意,连心跳也轰鸣。
这是祁睢星,和江缪的,
初遇。
“哇,我好坏啊。”
听完了祁睢星的回忆,江缪趴在他胸口,连声笑起来。
她这句话说得自然没有任何歉意。
如果是别人提起这样的回忆,江缪还需要认真回忆或者道歉一下,但面对祁睢星的话,就可以省去这类虚伪的流程。
“嗯,非常坏。”
祁睢星垂下眼,指尖划过江缪的发梢。
“祁睢星,你讨厌我吗?”
江缪突然问。
“……我懒得理你。”
祁睢星的指尖一顿,声音冷静。
“你说,人可以同时很爱一个人,又很恨一个人吗?”
江缪缓缓闭上眼睛,轻声问。
祁睢星没有回答,江缪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答案。
“我想吃炸薯条。”
江缪说。
祁睢星看向江缪。
“我想吃炸薯条蘸冰淇淋。”
江缪又说。
“好。”
祁睢星点头。
“你去给我买。”
江缪笑了一下。
祁睢星短暂地迟疑一瞬。
“快点。”
江缪坐起身,低下头,用自己冰凉的手去捂祁睢星的脖子,连声笑起来。
恍惚间,祁睢星好像又看到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措不及防往他衣领里塞雪的女孩。
是“以前”。
“给我买,像以前一样。”
她笑着说。
祁睢星去了。
江缪站起来,抬手揉着自己的膝盖。
还是痛,但勉强能走路。
好在她的目的地并不远。
祁睢星的房子,其实和江缪的房子步行只有五分钟。
她回到自己的房子里。
没有开灯的客厅里,被白布盖住的画架依然占据着最中央的位置。
江缪打开灯,抬手将白布拉下,灰尘飞扬中,她咳嗽了两声,肺部一阵腥甜。
她安静地站在画布前面,看着上面的画面,又缓缓低下头,看向画板。
画板上的颜料早已经干枯了,不过这也并不重要。
江缪拿起了另一个东西。
她喜欢画大尺寸油画,所以常常需要用到罐装颜料。
开罐刀试过很多款,但其实到了最后,还是小刀用着最顺手。
站在画布面前,江缪的手指其实还是会不自觉地轻轻颤抖,但好在她今天需要的画笔也很简单。
最后一笔。
江缪安静地拿起小刀,划开她的最后一个颜料罐。
浓郁的鲜红色涌出,迅速蔓延,顺着刀尖流淌。江缪没有用画笔,直接用手将颜料一笔又一笔地抹上画布。
她安静地与画布上的面容对视,忽然笑起来。
一个天真的、带着稚气的,张扬的笑容。
“你还是这个样子最好看。”
她轻声说。
颜料顺着掌心滴落下来,她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桌上。
眼前的视线模糊,江缪靠在画架上,将画架也压倒,发出一阵巨响。
砰——!!
是画架吧,还是……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大门被一脚踹开的声音,一片漆黑的世界里,闯入一个慌乱的脚步声,和一点薯条的香气。
祁睢星一把抱住江缪,大手死死捂住她手腕上几可见骨的伤口,掌心迅速被血液染上一片鲜红,连指缝里都透出浓烈的腥气。
他抱起江缪,正要向外冲去,脚步却一顿,僵直在原地。
客厅正中央,一幅两米高的油画上,以极其精确完美的技巧,绘制出了一幅肖像图。
这是一幅双人肖像,模仿了古典油画最典型的宫廷画风格。
画面中,江缪坐在正中央的王座上,而在她的王座身后,江缪的母亲江歧双手捧着王冠,悬空在她的头顶。
这是江缪原本的“核心作品”。
祁睢星看到过这幅画,他还记得江缪会为了王冠上的宝石到底要用什么笔法来描绘,废寝忘食尝试上数十种技法来打草稿。
而此刻,
那顶王冠被鲜血覆盖,最中心的宝石,是被鲜血浸透的画布。
血液顺着画布流下,腥甜的鲜红也随之向下。
江缪的肖像上,双眼处的画布被利刃划过,布料纤维向外卷曲翻开,然后又被鲜血浸透。
“……你画完了啊。”
祁睢星的声音嘶哑。
用猩红染红王冠,用利刃剜去自己的双眼,
最后,用鲜血抹去那双眼睛中残留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就是,
江缪的最后一幅作品。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