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回门 ...
-
明月楼的顾清宴,只是皇城脚下一个富商罢了,士农工商,阶层分明,没人知道顾清宴竟然和鸿胪寺卿的女儿交好,包括谢玉生。
也许是林颂棠害怕克己复礼的谢玉生知道她那颗视太过离经叛道的心,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林颂棠一直将这个秘密保存得很好,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喜欢明月楼的吃食。
只有李砚舟知道,她和顾清宴私交甚笃,甚至上辈子还有一次夜宿明月楼,就住在顾清宴的房中,即便当时顾清宴没有在那个房间之中,也足够惊世骇俗了!
这则消息不胫而走,所有人都以为他被戴了绿帽子,如果他不是知道她心里只有谢玉生,他也会这么想。
为此他们二人还大吵一架,林颂棠信誓旦旦地表示她和顾清宴只是知己,李砚舟则嘲讽她知己可真多!
二人又不欢而散。
后来舆论越来越大,逼得他最后不得不在天下人面前说谎,说他也在那个厢房内,林颂棠和顾清宴清清白白绝无私情。
等到临死之前,李砚舟才知道,那一次正是她们俩密谋要如何把他的计划捅给太子之时。
思及此,李砚舟便恨得牙痒痒。
但愿这一次,林颂棠不是在和顾清宴密谋如何刀了他。
林颂棠描完最后一笔,露出满意的笑,对着铜镜中两个一模一样的妆容道:“怎么样,好看吗?”
顾青颜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明艳的妆容将她原本容貌中的长处无限放大,瓜子脸,细长眉,丹凤眼,点绛唇,当真一副美人胚子。
她用来假扮男装的喉结被林颂棠摘掉了,将眉眼画得更凌厉的粉黛也被她擦去,所有的男儿表象褪去后,“顾清宴”则变成了“顾青颜”。
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明月楼的顾掌柜,其实是个女扮男装的女郎,唯有林颂棠知晓她身为女儿的秘密。
也只有林颂棠,害怕她会有性别认知障碍似的,每次来,都逼着她换上女装。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短暂地做回顾青颜,明确地感知到“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谢谢。”
林颂棠摸摸她高耸的发髻,瞥见她耳朵微红的轮廓,默不作声地绽开笑容。
“好看的话,请我喝杯奶茶吧,才不枉费我辛辛苦苦给你试的这个妆。”
顾青颜:……
最后,林颂棠吃饱喝足,抱着一杯奶茶开开心心地回王府去了。
甫一踏入蔽芾院的房门,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便从角落里陡然飘来:“你还知道回来啊?”
林颂棠顿时心跳漏了一拍,眼皮直跳,循声看去,原来是李砚舟藏着珠帘后面的紫檀圈椅里,正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林颂棠抚着胸口松了口气,下一瞬便瞪向李砚舟:“你干什么呢?坐在那儿装鬼吓唬人!”
李砚舟呵了一声,撩开珠帘走出来,目光从林颂棠手里抱的竹筒上刻着的“明月楼”三个字上移开,讽刺道:“去会你的奸夫,也不知道提前跟我说一声,日后闹出什么事来,我可不会替你辩白。”
林颂棠一听就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我闹出什么事?李砚舟,你自己心脏,自然看什么都脏,我和顾青……顾掌柜清清白白,我们是金兰之交的知己,你懂吗你?”
李砚舟讥笑反问:“可以抵足而眠,睡在同一张塌上的知己?”
林颂棠:……
上辈子她和顾青颜闹出那段风流韵事,便是因为睡在一张塌上,被无心人推开房门看见了,从此便传得满城风雨。
都是女人,睡一张床怎么了?
只可惜顾青颜不能暴露她女子的身份,林颂棠便也只能三缄其口。
但林颂棠的无法辩驳在李砚舟眼中便成了默认,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会相信他们只是“朋友”?
“林楟,我不管你究竟是爱慕谢玉生,还是想把顾清宴变成你的情人,在我们和离之前,你想都不要想。”李砚舟目含警告,敲打林颂棠。
林颂棠冷笑:“李砚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上辈子你都夺嫡失败,死了,死了你知道吗?这辈子,你当真以为自己神佛护佑能一路畅顺?说不定,你根本就不是真龙天子,不过是老天爷给真龙天子的磨刀石,我们俩和离的事情,猴年马月能办成?少在我面前摆王爷的架子,我不吃这套!”
李砚舟被林颂棠气得嘴唇都发抖。
林颂棠心里的气顺了不少,她自然知道夺嫡失败是李砚舟的心结,她就是要狠狠踩一下他的痛处。
林颂棠眼睛一转,决定再恶心他一把。
“哎呀,衡阳王殿下,你不是最喜欢喝奶茶吗?这可是我从明月楼带来的,京城只此一家,别的店里做的,可都不如他们呢。”林颂棠捧着竹筒塞到他面前,把明月楼三个大字怼到他眼前。
李砚舟表情有一瞬间的皲裂。
作为皇子,他自然是爱面子的,不肯让任何人知道他这样一个八尺大男人,竟然喜欢吃甜食,还喜欢明月楼特制的奶茶。
偏偏林颂棠知道。
小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没那么恶劣的那会儿,每次林颂棠悄悄把糖塞进他掌心里,他都会浑身紧张,心里便如同化了糖似的,浓稠得流淌出来。
李砚舟至今记得那种感觉。
可如今,林颂棠给他糖,他也只会觉得是裹了糖霜的毒药。
多讽刺。
李砚舟把表情转换成甜腻的微笑,在林颂棠即将把竹筒收回去的瞬间,一把擒住她的手,抽走她掌心里的竹筒:“那就谢谢王妃了,本王甚是喜欢。”
林颂棠:?
她还没反应过来,竹筒已经被李砚舟带着走到了房门外。
林颂棠气急败坏地一跺脚,“李砚舟!”
李砚舟已经走出了一丈开外,在那棵海棠树下朝林颂棠挑衅地笑:“王妃还有何事?”
林颂棠后槽牙磨得咔咔作响。
“王爷,”林颂棠深吸一口气,恢复了王妃的仪态,笑不露齿,语气温柔道:“我刚才忘了告诉你,这个竹筒里的奶茶,是顾掌柜亲手为我调制的,与别的奶茶都不同,重要的是顾掌柜的心意,王爷可要好、好、品、鉴。”
李砚舟:……
林颂棠扳回一城,心情舒畅,抬起手砰地一声把房门关上了。
李砚舟咬牙,手里的奶茶丢也不是,拿也不是,如同一块烫手山芋。
-
一转眼到了回门的日子,同床异梦的夫妻俩又坐上了同一辆马车,依然分坐两边,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昨天李砚舟竟然真的把她的奶茶带走了,她还以为这么刺激他,能把奶茶留下来呢。
真可惜。
林颂棠心里对李砚舟的不满更上一层,一想到等会儿还要在父母面前装恩爱夫妻,她就瞬间觉得这次回家也变得索然无味了。
林颂棠蔫蔫地耷拉着脑袋,等到马车驶到了林府门口,她才拍了拍脸,试图把自己拍清醒一点,等会儿别露出破绽。
李砚舟她都不需要管,他比她还需要一个稳定可靠的岳家,必然会不遗余力地讨好她父母。
李砚舟先下了马车,伸手去扶她。
林颂棠不情不愿地把手搭上去了,这番互动看得在门口迎候的众人一片欣慰。
今日回门,衡阳王身份贵重,林府上下都需到门口迎候,见二人联袂而来,林氏夫妇皆露出慈祥的笑来。
“林崇携全家拜见衡阳王殿下。”鸿胪寺卿林崇拱手拜道。
李砚舟不等林崇行全礼,便弯腰扶起他,笑道:“岳父大人不必客气,小婿今日回门,便是林家的女婿,不是衡阳王,只待家礼便可。”
林颂棠在旁边看着人模狗样的李砚舟,忽地想起上辈子回门之时,好像也是这样的场景,仿佛复现一般。
一时恍惚。
“王妃,王妃?”
林颂棠猛一回神,只见李砚舟言笑晏晏地看着她:“我们进去吧。”
林颂棠的目光扫过林府众人,落在母亲林夫人的脸上,见她眼中似乎含着泪光,鼻尖一酸,跟着李砚舟入府去了。
林颂棠踏入门槛,却见那正堂中坐着一个青竹似的身影,眼光骤然一凝。
那人似有所感地起身,朝二人遥遥作揖。
李砚舟似笑非笑地瞥了林颂棠一眼,低声同她咬耳朵道:“这谢郎当真是情深义重,上次没见到你,如今又追到林府来了,只是他若真是待你情深至此,上辈子如何会琵琶别抱,娶了郭氏女呢?”
此人正是谢玉生。
林颂棠没有理会李砚舟挑衅的话。
其实从谢玉生死,到林颂棠死,也不过一年光景,林颂棠对那件事印象最深的,不是他放在灵堂里的尸首,而是郭氏带着一双儿女跪在灵前痛哭的背影,她还那么年青,一双儿女不过垂髫之年,便要面对如此噩耗。
林颂棠不忍,也不愿。
她上次之所以避开谢玉生,一是还没有从重生再见到活生生的谢玉生这件事中反应过来,二是她想尽量避免李砚舟和谢玉生的冲突。
只要二人没有交集,李砚舟自然也没有理由去害谢玉生,他毕竟也不是什么杀人狂魔。
可是她却忘记了,谢玉生和李砚舟之间,她不是唯一的连接点,谢玉生是朝臣,他和她父亲,甚至和李砚舟,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是她斩不断的。
谢玉生今天出现在这里,究竟是有意,还是巧合?
林崇自然知晓谢玉生在这里,谢玉生散朝的时辰便到这里来了,他如今在户部任职,来和他商讨今岁藩属国朝贡之事,此事本也不急,何况今日林颂棠回门人尽皆知,他偏偏挑了今日来,也不知是何心思。
林崇想起从前谢玉生和林颂棠那般关系,心中惴惴,若非天子赐婚,他倒是很愿意将女儿嫁给谢玉生的,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到底是无缘。
林崇在心里暗叹一声,上前道:“王爷,谢大人是来寻下官商讨公事的,他不宜在外头迎候王爷车驾,下官便让他在里头等候了。”
李砚舟对上辈子的手下败将并没有兴趣,但他今日出现在这里,对他来说无疑是膈应的。
林颂棠再如何,毕竟已经成了他的妻子,在外人眼中,他们是一对,谢玉生这般不知轻重地撞上来,他不介意让他再死一次。
“岳父大人客气了,喊小婿的表字即可,谢大人并非生人,我自然不会怪罪。”
林颂棠垂眸,李砚舟此人,脸上越是笑得灿烂,心里就越是一肚子坏水。
她低头敛目,仿佛被驯化的闺中少妇一般轻声细语道:“既然父亲与谢大人有要事相商,那女儿同母亲去院内说话吧,不搅扰大人们。”
林崇满意于林颂棠的懂事,小时候林颂棠极为叛逆,越不让她干的事情,她偏要干,有一次竟还偷偷女扮男装去报名参加科举,幸好很快被发现,没有踏入考场,否则岂非酿成大祸?
从那儿之后,林崇便禁止女儿接触经史子集,科举八股,但又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闹得府中鸡飞狗跳。
好在如今长大懂事了,主动避嫌,果然还是嫁人嫁得好啊,已经有了初为人妇的贤惠模样。
李砚舟却不觉得林颂棠会如此顺从,但他还是顺了她的意,让她和林夫人去了内院。
他倒要瞧瞧,林颂棠在他眼皮子底下,会和谢玉生做出什么事情来。
林夫人是最明白林颂棠心思的人,她反倒不担心林颂棠会做出什么事来,她自己的女儿自然自己清楚,领着她回到出嫁前的闺房。
“你这儿我让人打扫过了,”林夫人糜芬拍了拍女儿的手,“你瞧,和你没出嫁前一模一样。”
林颂棠瞧见这少年时自己的闺房,阳光穿透纱窗落在床榻上,她喜欢的雨过天晴瓷瓶里插着一朵海棠花,珠帘轻轻晃动,清脆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钻入她耳中。
林颂棠眼眶微微泛红。
她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的房间了。
家中人口众多,大哥有了女儿之后,这间房间便拨给小侄女使用,这里的陈设便变得不一样了,即便回娘家小住,她也不会住在这里。
糜芬吓了一跳,嗔道:“傻孩子,你哭什么呢?这才嫁出去三天,就掉小珍珠了?”
林颂棠将眼眶里的泪憋回去,声音闷闷道:“我没哭,阿娘。”
糜芬叹了口气,拉着林颂棠坐下,细细问了她这几日的吃穿起居,“王爷他没为难你吧?”
林颂棠摇摇头,李砚舟哪能给她气受,不然她会让他更不痛快。
糜芬宽心道:“那就好,你和王爷小时候玩得好,只是后来走远了,如今你们已经是夫妻了,应当相互理解,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才是,他是王爷之尊,只要不犯大错,安安分分,一辈子荣华富贵是跑不了的,阿娘只求你日子过得顺心便是。”
林颂棠眼眸发酸,抱住糜芬,把头埋进她的怀抱。
阿娘希望她过平静的日子,可跟着李砚舟,注定是起起伏伏狂风巨浪的。
但林颂棠还是说:“我知道了,阿娘。”
糜芬抚摸着林颂棠的脊背,失笑道:“都嫁人了还撒娇呢?”
林颂棠不语,只是更抱紧了糜芬。
“好了好了,你听阿娘说,谢侍郎已经给玉生物色媳妇了,传闻应该是郭祭酒的女儿,如今你也定下来了,你们各自安好便是了,你说呢?”
林颂棠慢慢从糜芬的怀里退出来,迷茫地抬起头。
说实在的,不知道为何,其实她没想过要嫁给谢玉生,谢玉生于她而言,是她在那段昏暗的日子里最有力的支撑,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年谢玉生将她扶起来时,那种砰砰直跳的情感依然遗留在她的胸腔里,她确信自己是喜欢他的。
可为何,她没有想过嫁给他?
林颂棠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糜芬还没陪女儿多久,下人便来报说三房四房的两位姑娘因为首饰打起来了,要糜芬去处理。
糜芬闻言大怒,“她们两个这是做什么,棠儿回门的大好日子,是来寻什么晦气?!”
林颂棠给糜芬顺气,心中大叹一声,道:“阿娘,你去瞧瞧吧,别打出什么毛病来。”
糜芬在这个家中生活这么多年,不知处理了多少这些事情,只是今日尤为生气。
“你且自己坐着,若是无聊,便去四处走走,你还是家中的女儿,没什么不能去的地方。”糜芬给林颂棠宽心,便风风火火地赶去处理了。
林崇的母亲生了四个儿子,只有长房林崇最有出息,官至鸿胪寺卿,二房三房只在衙门捐了个小官,四房屡试不第,却不肯放弃,天天发脾气。
林崇头上已经没有长辈,若是想分家也无不可,只是林崇是个极为传统的封建大家长,依然养着没什么生活能力的其他三个弟弟,只是这样便苦了糜芬,操持这偌大家业。
林颂棠自小就看着母亲处理这些琐事,那几房缠人的功夫可不是盖的,她想着也坐不住,不如去瞧瞧。
林颂棠走到花园,便瞧见西南角的那丛青竹下正立着一个人影,阳光影影绰绰地落在他身上,芝兰玉树,郎艳独绝。
林颂棠脚步一顿,正想转身走掉,却听见身后的人唤了她一声:“王妃请留步。”
林颂棠抿唇,只好放弃溜走的想法,停在那里,硬邦邦道:“谢大人安好。”
谢玉生走上前来,在五步开外停住。
“上次街市匆匆一面,未曾得见王妃,今日特意前来,在下有话想同王妃说。”
林颂棠道:“我没什么要和大人说的。”
谢玉生微叹一声:“颂棠,别耍小孩子脾气了。”
林颂棠瞬间眼泪便落下来。
谢玉生往前迈了两步,递给她一张手帕,“别哭。”
青竹丛后,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二人,不动声色地揉碎一片竹叶。
叶片锋利的齿边划破了手指的皮肤,滴答地掉落一滴殷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