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

  •     傍晚的霞光碎在柏油路上,镀得整片校园鎏金璀璨。

      校门口早已堵得水泄不通,清一色价值不菲的豪车整齐排布,也彰显着这群富家子弟与生俱来的优越。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衬得校门口热闹又浮华。

      程晚背着双肩包,身形清瘦,白皙的小脸没什么表情,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不像其他同学那般热闹合群,只是独自一人站在行道树旁,目光精准又熟练地穿过人群,锁定了马路最前方那辆黑色迈巴赫。

      那是秦舒画的车。

      十七岁的少女脚步顿了顿,心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转瞬又被习惯性的麻木覆盖。她抬步,穿过涌动的人群,径直走到迈巴赫后座车门旁,指尖搭上冰凉的金属车门把手,轻轻往下一按。

      车门应声打开。

      后座宽敞奢华的空间里,秦舒画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衬得那张本就冷艳的脸更加没有温度,连夕阳落在她精致的眉眼间,都无法融化她半分凉薄。

      程晚抿了抿唇,习惯性地放软了姿态,微微弯腰,准备侧身坐进后座。

      就在她半个身子即将探进车内的瞬间,一道清冷、毫无温度的女声响起,不带一丝情面:“滚前面去。”

      短短四个字,像细碎的冰碴子,扎进程晚的心。所有潜藏的讨好,尽数碎裂,落得一片冰凉。

      程晚的动作僵住,后背微微绷紧。她抬眼看向座位上的女人,黑白分明清澈的眼里面,飞快掠过一丝委屈、不甘,还有难以掩饰的失落。

      程晚低着头,没有说话,默默地把脚收回来,关上了后座的门。

      然后绕到副驾驶的位置,坐了进去。

      开车的沈梦透过后视镜,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副驾的少女,又瞥了一眼后座不苟言笑的秦舒画,全程沉默不语,安静地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没人说话。

      车载音响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秦舒画在后座继续看手机,指尖不停滑动屏幕,大概是在玩小游戏。

      程晚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的肩带,指甲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四十分钟后,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程家独栋别墅的雕花铁门外。

      沈梦停稳车,利落下车,将车钥匙递给早已在门口等候的保姆张妈,又转头对着车内的秦舒画说:“秦总,我先下班了。”

      “嗯。”秦舒画连头都没抬。

      张妈连忙上前,殷勤地打开后座车门,笑着询问:“秦总,小姐,你们回来啦。晚上想吃点什么?我提前准备食材给你们做。”

      秦舒画长腿一迈,优雅地走下车,随手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递到张妈手中。

      “我不饿。”说完便径直走进客厅,踩着柔软的羊毛地毯,走向沙发落座。

      张妈转而看向站在玄关、迟迟没有动静的程晚,柔声问道:“那小姐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我随便。”程晚说。

      保姆看了看这对母女的氛围,识趣地没有再追问,转身进了厨房。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落地灯暖光洒落,照亮了一整屋奢华精致的装潢,却照不暖屋内的压抑气氛。

      秦舒画坐在沙发上,眉头微微蹙起。

      程晚站在玄关处,看着自己母亲的侧脸,天花板的水晶灯漏下一缕柔光,勾勒出她优越的骨相,她的睫毛很长,高挺的鼻梁恰到好处,一路往下,收出利落漂亮的下颌线。

      所有人都说她们母女长得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程晚从来不觉得她们像。

      至少,她不会用那种充满恨意的眼神看自己的亲人。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闷得让人窒息。

      良久,程晚迈开腿,一步步走到沙发边。

      她微微屈膝,毫无预兆地跪在了秦舒画的腿边。

      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寒意,可这点冷,远不及她心底的万分之一。

      秦舒画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少女身上。

      少女微微仰头,眼底带着隐忍的红意,声音轻颤:“对不起,妈妈。”

      这一声道歉,软糯又低落,是她放下所有骄傲,最诚恳的妥协。

      她以为,只要她低头认错,秦舒画就会看她一眼,哪怕只是质问,哪怕只是责骂,也好过此刻这般彻底的无视。

      可秦舒画的视线依旧定格在平板的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指尖依旧有条不紊地滑动着,语气淡漠又疏离:“你该跟被你打的那位女生说对不起。”

      “可是你在办公室的道歉也没有特别诚恳。”

      学校办公室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老师语重心长的批评,齐青青故作委屈的哭诉,还有秦舒画全程淡漠的姿态,轻飘飘的几句道歉,敷衍又随意,从头到尾,她没有问过一句前因后果,没有护过她一次半分。

      这话听着好笑,秦舒画终于放下平板,掀起眼皮,居高临下地睨着脚边跪着的少女。

      “是我打的人吗?”

      “你是我妈妈。”

      程晚看着她,眼里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多希望秦舒画能像别人的妈妈一样,先问问她为什么打人,先护着她一点,哪怕只是嘴上说说也好。

      她多希望秦舒画能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问她一句:“有没有受伤?”

      可是没有。

      她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她也想要一份不问缘由的偏爱。

      可秦舒画从来不会给。

      从来都不会。

      秦舒画看着她,不仅没有半分软化,反而十分厌烦。她收回目光,语气冷了几分,终于开口问出了迟到的问题:“为什么打人?”

      程晚沉默了一会儿,硬邦邦吐出几个字,说:“看她不爽。”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简单粗暴,根本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坏孩子。

      秦舒画闻言,低低地冷笑了一声,嘲讽的笑声像冰刃划过耳膜:“你们姓程的真是如出一辙,天生坏种。”

      程晚浑身一震,膝盖在地板上微微发抖,积压了多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所有桎梏。她抬头,直视着秦舒画冰冷的眼眸,露出森然的笑容:“我们姓程的?”

      “妈妈,你十几岁的时候,不也欺负姑姑吗?”

      她憋了太久了。

      凭什么秦舒画自己年少时可以肆意妄为,如今却可以高高在上,用最严苛的标准审判她,鄙夷她的血脉?

      秦舒画脸上的冷漠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凛冽的寒霜,她死死盯着程晚:“谁跟你说的?”

      “奶奶。”程晚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秦舒画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与不耐,语气带着钩子:“她说屎是香的,你也去吃吧?”

      老旧的过往被翻出来,让她觉得烦躁又厌恶。

      她懒得再跟程晚废话,站起身来,眼神依旧寒凉。

      “这么爱跪,不如跪到明天去。”

      程晚跪在原地,膝盖传来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但她没有马上站起来。

      她看着秦舒画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最终还是被她逼了回去。

      哭有什么用?

      从小到大,她早就学会了不在秦舒画面前掉眼泪。

      因为没用。

      那个女人只会觉得她在演戏,在博同情,在用眼泪绑架她。

      程晚慢慢伸直了腿,但没有站起来,而是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地上。

      她当然不会傻到真的跪到明天,等保姆喊吃饭的时候,她就起来了。

      城东某栋豪宅里,灯火温柔,餐桌上摆满了精致可口的家常菜,热气袅袅,氤氲出满满的烟火气。十七岁的米嘉乖乖坐着,扒了两口米饭,抬着一张清甜可爱的小脸,看向对面美丽优雅的小姨。

      米柔穿着柔软的家居服,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整个人透着温婉柔和,米嘉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米柔和妈妈长得很像,眉眼、轮廓、一颦一笑时的弧度,简直是复刻版,有时候米嘉看着她,会忍不住想起妈妈。

      “小姨父今天怎么没过来?”米嘉眨着眼睛,好奇地问道。

      “他今晚有应酬。”

      米嘉脸颊扬起甜甜的笑意,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格外灵动可爱:“那小姨,你今晚留在我这里睡好不好?”

      看着女孩乖巧模样,米柔怜爱地点点头:“好。”

      “太好了!”米嘉欢呼。

      自小到大,她最依赖的人,从来都是小姨米柔。

      外人只知道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却不知道,她从小到大,被小姨宠得无微不至。

      米嘉的母亲,也就是米柔的亲姐姐,年少性情热烈狂野,自由不羁,当年意外怀孕,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去父留女”,生下米嘉,差点没气死父母。

      可是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两个老人又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惜天不假年,姐姐一生痴迷极限运动,在一场专业赛车赛事中,被对手恶意撞击,赛车失控翻车,最终车毁人亡。

      尚在懵懂襁褓中的米嘉,就此成了孤儿。

      是米柔和父母一块将她带大,衣食住行,学业心性,事事亲力亲为,待她万分疼爱。

      米嘉小时候不知情,以为米柔就是她妈妈,久而久之,这声妈妈,喊了十几年,也是最近几年,外公外婆才强制要求她改口,怕对米柔的婚姻有影响。

      饭吃到一半,米嘉忽然想起白天学校的事情,微微皱起小眉头,开口说:“小姨,今天程晚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米柔夹菜的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柔声问道:“因为什么事?闹得很严重吗?”

      “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我觉得齐青青被打不冤。”米嘉撇撇嘴,表情有些不屑。

      “哦?”米柔来了兴趣,“为什么这么说?”

      得到鼓励,米嘉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认真跟米柔讲述:“齐青青和几个女生,搞小团体抱团,孤立我们班长。就因为高三的一个学长跟我们班长表白了,齐青青喜欢那个学长,就一直记恨班长,处处找她麻烦。”

      “有一回我看到班长坐在座位上,脸上全是口红印,眼睛里还有泪水,特别可怜。然后齐青青就从外面回来了,笑得特别得意,肯定是她欺负班长了。”

      米柔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给米嘉盛了一碗排骨汤:“所以程晚是在给你们班长出头?”

      “应该是吧。”米嘉耸耸肩,“不然我想不出她为什么要打齐青青。”

      说完,又满脸困惑:“可是好奇怪,程晚从来不主动跟人打交道的,怎么会帮班长出头呢?”

      程晚性子孤僻冷淡,寡言少语,待人疏离,从来不爱多管闲事,谁也想不到她会为了别人,主动与人争执动手。

      米柔闻言,眸光微动,状似随意地问道:“程晚平日里,也从不跟你说话吗?”

      米嘉垮着小脸,无奈点头:“都是我主动凑上去跟她搭话,她从来不会主动理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小姨你又不是不知道。”

      看着小姑娘失落的表情,米柔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顶,温和地说:“小嘉,你在学校多盯着点程晚,多留意一下她的情况。就当是帮你秦阿姨一个忙,好不好?”

      米嘉扬起笑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好的。”

      晚餐结束后,米柔收拾好餐桌,简单洗漱过后,独自走进了书房。

      她坐在书桌前,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拨通了秦舒画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迅速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秦舒画含糊慵懒的声音,应该是刚洗完澡,还有敷着面膜的闷闷质感:“喂?”

      米柔靠在椅背上,语气温柔舒缓:“我听嘉嘉说了程晚打架的事,你今天在学校应该挺烦心的吧?心情还好吗?”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程晚,秦舒画一肚子的烦躁,抬手扯开面膜:“我好得很。我看程晚就是脑子有毛病,我迟早得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好好治治。”

      米柔愣了一下,失笑出声:“你认真的?只是孩子闹矛盾,不至于这么夸张。”

      “夸张?”秦舒画冷笑一声:“你是不知道,她现在半个月就要给我惹一次事,学校老师找我的频率,比你给我打电话的次数都多!我每天忙不完的工作,还要天天替她收拾烂摊子。”

      听出她语气里的怨气,米柔故意轻轻调侃:“听你这意思,是在怪我?”

      听筒那头的秦舒画扬了扬眉,语气有些微妙:“我只是不想跟已婚女人偷情。”

      米柔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但依旧柔情似水:“现在这样,对你、对我,都是最稳妥、最好的方式。再等等,好不好?”

      “等什么?等你跟他离婚?还是等我彻底疯掉?”秦舒画的语气越来越激动。

      “我知道。”米柔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让你等了太久,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秦舒画才开口,情绪缓和了一些:“算了,不说这个了。”

      短暂的沉默后,米柔重新正色,认真叮嘱道:“说真的,程晚年纪还小,心思敏感又执拗,你别总是这么放任、冷着她,也别总一味苛责。孩子心思脆弱,长期这样,心理很容易出问题,到时候就是大事了。”

      “所以我才要送她去精神病院,省得她天天惹事,以后危害社会。”秦舒画漫不经心地说,怒火依旧未消。

      米柔一时语塞,无奈道:“别胡闹了,抽空给她找个靠谱的心理医生,好好疏导疏导她的情绪。”

      秦舒画不愿聊起程晚,刻意避开话题,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书房归于安静。

      米柔起身走到卧室的落地阳台,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湿和黏热,她躺在休闲沙发上,指尖点开手机的私密网盘,里面静静存放着几张尘封多年的旧照片。

      是她和秦舒画少年时期的合照。

      照片里的两人尚且青涩稚嫩,穿着校服,并肩站在操场上,阳光洒在她们身上,笑容明媚刺眼。

      米柔看着照片,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秦舒画的脸,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个时候真好,没有那么多烦恼,没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晚风徐徐,不知不觉间,她便靠在躺椅上,沉沉睡了过去。

      隔壁房间的米嘉,久久没有睡意。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走到阳台边,看着熟睡的小姨,贴心地拿起一旁薄薄的毛毯,轻轻盖在米柔身上。

      盖毯子的瞬间,她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小姨亮着微光的手机屏幕。

      那两张青涩的合照,短暂地映入她的眼帘。

      米嘉的目光停了两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又落在卧室墙壁上挂着的巨大婚纱照上。

      照片里小姨和小姨父并肩而立,郎才女貌,笑容甜蜜,般配得无可挑剔。

      这座房子是小姨和妈妈从小生活的家,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存着她的气息,留存着她早已离世的妈妈的痕迹。

      温馨圆满的婚纱照,温柔美好的小姨,安稳温暖的家,一切都看起来完美无缺。

      可只有米嘉自己知道,心底深处,藏着一个无人知晓、见不得光的隐秘秘密。

      她轻轻退回自己的卧室,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温柔月色。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小夜灯,光影朦胧,衬得室内静谧又隐秘。

      米嘉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她点开手机相册,点开了收藏夹里一张私密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道纤细清瘦的少女背影。

      纯白校服衬衫松松垮垮搭在肩头,衣摆微微垂落,露出纤细优美的肩线,细细的肩带若隐若现,勾勒出单薄却好看的身形。

      少女脖颈纤细、像一只优雅矜贵、不染尘埃的天鹅,清冷又动人,昏暗的灯光下,米嘉清澈干净的眼眸慢慢蒙上一层浓重的氤氲。

      她盯着屏幕里那道清冷的背影,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沉重,胸口微微起伏。

      温热的呼吸拂过指尖,少女青涩的身体泛起细密的颤栗。

      她微微蜷缩起单薄的身体,脚尖紧绷,良久,身体重归平静。

      米嘉抬手,轻轻擦干净指尖,目光依旧牢牢黏在手机屏幕的背影上,她退出相册,点开手机备忘录,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在空白页面上,郑重地敲下一个干净利落的数字——17。

      这是她对着这张照片,慰藉自己的,第十七次。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扑通,扑通,扑通。像是某种无声的呐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