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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雨里的半柄伞 爱是一把伞 ...

  •   物理竞赛集训结束那天下大雨。

      许砚本来没打算那么早走。他习惯等教室里的人都散尽了,一个人慢慢收拾东西 —— 把散在桌上的草稿纸一张张对齐,卷进笔记本里,再检查一遍笔袋里有没有落下的笔,最后才背上书包,锁门离开。这个习惯他维持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因为喜欢安静,还是只是不知道该和那些同学一起走。

      总之那天他走得比平时晚,而雨,就是在那个空档砸下来的。

      他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天就变了。之前还只是阴沉沉的,忽然一声闷雷滚过,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又急又密,像有人兜头泼了一盆水。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玻璃上全是横斜的水痕,走廊里能听见雨声混着风声,呼呼地灌进来。

      许砚站在门廊下,看着面前这场倾盆大雨,有点发愁。

      他出门前没带伞。

      他平时包里常备着一把折叠伞,深蓝色的,用了两年多,边角有点脱线,他一直没舍得换。偏偏今天早上出门急,那把伞被忘在了宿舍的床脚。天算不如人算。他能算清一道复杂的物理题,能推演出受力分析的每一个矢量,却算不准一场突然的大雨。

      门廊下还站着几个同样没带伞的同学,都在等雨小。有两个凑在一起说话,商量着要不要去小卖部买把伞;一个抱着书包,看着雨发愣。许砚站得离他们稍远一些,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已经溅上了几点泥水,他下意识缩了缩脚,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廊更靠里的地方。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就汇成一条条细流。

      许砚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要不就淋回去算了。反正也就是一段路,跑快点,顶多湿个肩膀。笔记他护在怀里,应该淋不到。他这么想着,把书包往怀里紧了紧,正要迈步冲进雨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同学,没带伞?"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很随意的、懒洋洋的调子,混在哗哗的雨声里,却莫名地清晰。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一眼就看见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许砚回过头。

      门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撑着伞的年轻男人。他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松弛。伞面微微往许砚这边倾过来一点,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是江亦诚。

      许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人。他以为讲座结束之后,他们就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那个名字,那张名片,那些藏在心里的念头,他以为只会安安静静地留在笔记本的夹层里,永远只是一个他不敢触碰的、遥不可及的符号。

      可这个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伞沿滴着水,眼神平和地看着他,好像只是恰好在等雨,恰好看见了他,恰好问了一句。那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像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几百个座位、那场讲座、那张名片,全都只是他一个人心里翻涌的波澜。

      "你……" 许砚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你怎么在这里?"

      "来你们学校有点事," 江亦诚也没多解释,语气随意,"刚忙完,准备走,看见这儿还有个人没带伞。"

      他说着,目光在许砚脸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许砚却觉得,像是被什么扫过,带起一点细微的、说不清的动静。江亦诚没再多看,只是自然地问了一句:"你是乐学的学生?"

      许砚点了点头,抱着笔记的手紧了紧。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其实想说 "我们见过,讲座那天,我坐在最后一排",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向来不擅长跟人搭话,更不擅长跟一个只见过一面的、还让他心里乱七八糟的陌生人说话。他只能垂着眼,看着地面,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僵硬。

      江亦诚也没追问。他看了一眼许砚怀里那沓被护得严严实实的笔记,又看了看外面那场没有要停的大雨,忽然笑了笑,语气里带了一点点很淡的、像是觉得有意思的意味。

      "你要去哪儿?要是顺路,我送你一段。"

      许砚怔住了。

      "不、不用了," 他下意识拒绝,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些,"我跑回去就行。"

      "这么大的雨,跑回去衣服全湿了," 江亦诚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随意,"笔记淋湿了也麻烦。走吧,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许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松的口。也许是因为那场雨实在太大,也许是因为那句 "笔记淋湿了也麻烦",正好戳中了他最在意的点。总之,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江亦诚的伞下。

      伞不算大,两个人并肩走着,距离不可避免地挨得很近。许砚能闻到那人身上一点淡淡的、很干净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气息,不难闻,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他整个人都僵着,脚步放得又轻又慢,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碰到对方,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江亦诚倒是很自然。他撑着伞,稳步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许砚跟得上。他好像对雨中的乐学校园很熟,拐弯、过连廊、穿过那条长长的香樟道,走得毫不迟疑,像是走过很多次一样。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伞下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两个人并肩的距离。

      "你是高一的?" 江亦诚忽然问。

      "嗯。"

      "平时都住校?"

      "嗯。"

      "住几号楼?"

      "三号。"

      许砚的回答短得不能再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不是不想多说,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话都咽在肚子里。突然有个人走在他旁边,还替他撑着伞,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抱着笔记本,越抱越紧。

      江亦诚大概也看出来了,没有再找话题,只是安静地走。

      雨声很大,伞下却很安静。那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难受,反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许砚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那人目视前方,下颌的线条很干净,睫毛上沾了一点细小的雨珠,随着眨眼轻轻颤了一下。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好像真的和别的人不太一样。

      "到了。" 江亦诚停下来。

      许砚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宿舍楼下了。他看着那栋熟悉的大楼,又看了看身旁还撑着伞的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雨还在下,可站在楼檐下,已经淋不到了。

      "谢谢。" 他轻声说。

      "客气什么。" 江亦诚收起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想了想,又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补了一句,"对了,你上次听讲座的时候,坐最后一排对吧?"

      许砚猛地抬头看他,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错愕。

      江亦诚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我看见了。你坐最后一排,一开始还在做题,后来就一直看着我。"

      许砚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他没想到会被认出来,更没想到那个人连他坐哪、一开始在干什么都记得。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那天没做题。"

      "嗯," 江亦诚点了点头,语气一本正经,"我知道,后来没做了。"

      许砚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原地,耳朵尖红得发烫,感觉整个人都要被自己烧起来了。他不敢抬头看江亦诚,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点溅上的泥水这会儿看着都格外碍眼。他心想,完了,这个人全都看见了,连他那天偷偷看着台上的样子,都被看见了。

      江亦诚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了过来。

      "这个给你。"

      许砚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把小小的折叠伞,蓝灰色的,收得整整齐齐,很干净。伞柄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是那人掌心的温度。

      "我车里有备用的,这把你先拿着," 江亦诚说,"下次下雨,别淋着回去。笔记湿了,心疼的是你自己。"

      许砚握着那把伞,指尖微微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两个字不够,可再多的话,他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他只是把那把伞攥在手里,轻轻 "嗯" 了一声。

      江亦诚也没等他再多说什么,朝他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别着凉。"

      说完,他撑开另一把伞,转身走进雨里。

      许砚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道背影慢慢走远。雨帘模糊了他的轮廓,他的步子却走得很稳,没有回头。那道身影很快转过连廊的拐角,被雨水和夜色彻底遮住。

      许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蓝灰色的伞。

      伞是干的,收得规规矩矩,像一件被认真对待过的东西。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雨都渐渐小了,才回过神,慢慢走上楼。

      回到宿舍,室友都没在,屋里安安静静的。他把那把伞小心地放到书桌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折好,收进抽屉,想了想,又拿出来,挂在了门后的挂钩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只是觉得,那把伞,不该随随便便放在抽屉里。

      那晚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又想起白天那场雨。

      想起那个人撑着伞走在他旁边的样子,想起那句 "我看见了",想起那句 "笔记湿了,心疼的是你自己"。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不是那种刻意的、热烈的关心,只是很自然的、顺手的一把伞,一句随意的话,就像他本来就该被人这样照顾着一样。像他不是一个需要时刻紧绷着、防备着、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麻烦,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值得被人替着撑一把伞的少年。

      许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又有点热。

      他忽然想起讲座那天,江亦诚说过的那句话:

      "孤独不是没人说话,是有人说话,但说的那个人,听不懂你。"

      他想,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听得懂他。

      那个人今天就站在他面前,替他撑了一把伞,又递给他一把伞,然后很自然地走了。没有多问,没有追着要他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做了这些。

      他把这个念头悄悄放进心里,跟那张名片放在一起。

      窗外雨声渐渐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透出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光。

      许砚闭上眼睛,这一夜,他难得地,睡得很安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大雨里的半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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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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