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赴一场伞的归还 蓝灰色的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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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蓝灰色的折叠伞，在宿舍门后的挂钩上静静挂了整整五天。
许砚每天进出宿舍，目光总会无意识地落在那里。
早上洗漱完背着书包出门，眼角余光扫过伞面安静的折痕。
晚自习结束拖着一身疲惫回寝室，抬手开灯的瞬间，第一眼看见的也是它。
伞被他仔细叠得整整齐齐，伞面没有褶皱，伞柄干净，像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信物。
他心里一直记着要还。
道理他清清楚楚，这是江亦诚借给他的东西，本就不属于自己，久留不合适。
可每次拿起伞，准备找机会送回去的时候，心底就漫上来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他反复斟酌：特意跑一趟市中心，只为归还一把普通的雨伞，会不会显得太过郑重，甚至有点小题大做？说不定对方早就忘了这件小事，一把备用伞，于他而言或许无关紧要。
念头反反复复拉扯了五天。
第五天夜里，宿舍熄灯之后。
室友已经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轻轻起伏。
许砚侧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又一次浮现出那天大雨里，向他倾斜过来的伞面，还有江亦诚清淡温和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
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难开口。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天刚蒙蒙亮，许砚就醒了。没有定闹钟，生物钟比手机提醒更早叫醒他。
他轻手轻脚爬下床，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室友，简单洗漱，收拾好东西。
站在镜子前的时候，他看着镜里少年略显单薄的轮廓，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今天就去。
他从挂钩取下那把蓝灰雨伞，小心装进帆布包侧袋，又从笔记本夹层摸出那张名片。
白底黑字，心理咨询中心的地址清晰印在上面，这些文字他早已经默读无数遍，刻在了脑子里。
出门的时候，清晨的风带着初秋独有的凉，穿过校园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校门口的公交站人不多，大多是出门逛街或者补课的学生。
许砚站在站牌下，背着帆布包，指尖时不时碰一碰包侧袋里的伞。
公交车缓缓驶来，他刷卡上车，选了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驶出学校片区，路边的街景慢慢变换。
校门口的小吃店、报刊亭渐渐后退，低矮的居民楼，慢慢换成一栋栋矗立在城市中心的写字楼。
许砚手肘抵在车窗边缘，侧脸贴着微凉的玻璃，静静看着外面流动的风景。
一路上，他在心里反复演练见面要说的话。
“江医生，我来还给你伞。” 太生硬，像完成一项任务。
“上次谢谢你的伞，今天特意送过来。” 好像又太过郑重，听着生分。
他在脑海里一遍一遍调整措辞，可无论怎么组织语言，都觉得不够自然。
公交车一站一站停靠，车上的人上上下下。
有人提着刚买的早餐，塑料袋轻轻摩擦发出细碎声响；有母女低声聊着周末要去的博物馆。周遭都是鲜活的人间烟火，只有许砚，一颗心悬在半空，安不下来。
大概四十多分钟，车子抵达目的地站点。
许砚起身下车，双脚踩在人行道上，抬头望向面前那栋浅灰色的写字楼。
心理咨询中心就在这栋楼的十二层。
楼宇很高，玻璃外墙反射着初秋明亮的日光，看得人微微晃眼。
他站在楼下，迟迟没有迈步往里走。
心底那点犹豫又冒了出来。
万一江亦诚今天不在办公室怎么办？万一他有预约的来访者，根本没有空闲见自己？或者，对方已经完全不记得，曾经在雨天给过一个高一学生一把伞。
许砚攥紧帆布包的背带，站在大楼入口旁，纠结了很久。
就在他暗自踌躇，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改天再来的时候。
玻璃大门从里面被推开。
江亦诚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一件深色的薄款长外套，袖口松松挽起，手里捏着一杯还冒着淡淡热气的美式咖啡，看样子是忙完一段咨询，出来短暂透气。
视线扫到门口的少年，江亦诚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意外，随即化开成温和的笑意。
“许砚？”
听见自己名字的瞬间，许砚浑身一僵。
原本在心里排练无数次的开场白，瞬间全部清空，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他怔怔站在原地，看着几步之外的人。
江亦诚的目光轻轻落在他鼓起的帆布包侧面，一眼就猜到了来意。
“来还伞？”
“嗯。”
许砚轻轻点头，耳尖一点点发烫，伸手从包里取出那把折叠伞，双手递过去。
“谢谢你的伞。”
江亦诚伸手接下，拿在手里轻轻转了半圈，检查了一眼完好无损的伞面，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打趣，并不刻意： “特意跑这么远过来还，其实不用这么着急。一把伞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要还的。”
许砚说得很认真，眼神澄澈。 “是你的东西，不能一直放在我那里。”
江亦诚看着他这副执拗较真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没有再推辞，把伞收在身侧。
他侧过身体，微微让出进门的通道。 “进来坐坐？正好我这会儿暂时没有预约，喝杯水再走。”
许砚愣了愣。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递伞，道谢，道别，直接坐公交返回学校。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会走进这栋大楼里面。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看着对方平静温和的眼神，话又悄悄咽了回去。
片刻之后，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跟着江亦诚走进大厅，乘电梯上十二层。
电梯厢安静，只有机器运行轻微的嗡鸣。两人之间距离不远，却没有说话。许砚盯着不断跳动上升的数字，心脏轻轻跳得有点快。
电梯门打开，外面就是咨询中心。
空间整体素净安静，没有嘈杂的声响。浅米色墙面，柔和的暖光灯。走廊两侧摆着几盆长势很好的绿植，空气里有淡淡的草木香。
江亦诚带他走到外侧一间小型会客厅。
房间不大，摆放着两组浅灰色布艺沙发，中间一张矮木茶几，窗边装着百叶窗。阳光透过缝隙切下来，在地板投下一道道整齐细长的光影。
“坐。”
江亦诚示意他坐在沙发上，转身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许砚面前的茶几上。
“喝点水。”
许砚伸出双手捧起玻璃杯，指尖贴上杯壁温热的触感，一股暖意顺着指尖慢慢蔓延开来。
他小口抿了一口温水，喉咙里干涩的感觉舒缓不少，可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今天是专门从学校过来的？” 江亦诚在对面沙发落座，语气松弛，像是闲聊日常。
“嗯。” 许砚点头，停顿片刻，又小声补充，“早就想过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这不就碰上了。” 江亦诚淡淡一笑。
许砚垂着眼，目光落在杯面晃动的水纹上。
捧着水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本来以为，归还雨伞这件事结束之后，两人之间的交集就到此为止。他不会再来这里，也不会再有机会和江亦诚这样面对面坐着。
可此刻坐在这间安静的小房间里，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念头 —— 他不想马上离开。
“最近学校那边，还好吗？” 江亦诚轻声问。
许砚猛地抬眼，稍稍愣神。他没有想到对方会主动问起学校的生活。
他沉默一小会儿，声音很轻：“还行。”
“还行。” 江亦诚慢慢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浅浅的斟酌，“很多人习惯这么回答。但到底是不是真的还好，只有你自己清楚。”
许砚握着杯子的手骤然紧了几分，没有说话。
这两个字几乎是他的保护壳。
面对老师，面对室友，面对家人，但凡有人问起近况，他永远都会回答还行。
他习惯把所有委屈、孤单、那些藏在暗处的排挤全部压下去，不愿对外展露半分。没有人深究这句轻飘飘的 “还行” 背后藏着多少压抑。
江亦诚也没有继续追问，没有逼迫他剖开自己。
只是安静坐了片刻，平缓开口： “要是哪天，你不想再说‘还行’了，可以来这里。不用提前预约，大部分时间我都在。”
许砚心口轻轻一颤。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的人。
百叶窗漏下的阳光落在江亦诚半边脸上，神色平和，没有怜悯，没有打探，只是平静地陈述一句话。
“…… 好。” 许砚低声应下。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都很安静。
没有密集的对话，不会让人觉得尴尬。偶尔江亦诚随口提起几句轻松的小事，问问物理竞赛的备考进度，问食堂饭菜合不合胃口。
都是无关紧要、轻飘飘的日常话题。
许砚大多简短应答，偶尔多说一两句。
在这间屋子里面，他不用时刻紧绷神经，不用提防周遭的目光，不必强迫自己融入人群。心里那块长久沉甸甸压着的地方，一点点松了下来。
像一块被雨水浸得沉重的石头，终于有人伸手，轻轻托住了一角。
等到察觉的时候，玻璃杯里的温水已经慢慢凉透。窗外的日头，也从正午慢慢向西倾斜。
许砚意识到，自己待了很久。
他站起身，打算告辞。
江亦诚起身，把他送到咨询中心门口。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嗯。” 许砚点头，往前走两步，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他。
“江医生。”
“我在。” 江亦诚静静等着他继续说。
许砚嘴唇动了动，斟酌许久，最后只轻声说：“谢谢你今天的温水。”
江亦诚弯眼笑了，轻轻朝他挥手。
许砚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他还能看见，江亦诚站在走廊，午后阳光拉长他的身影。
电梯缓缓下行。
许砚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玻璃杯的温度。很浅，却足够在心底留存很久。
走出写字楼，外面阳光依旧明媚。
他坐上返程的公交，一路回到学校。
抵达校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香樟道两侧的树叶被晚风拂动，簌簌作响。暮色漫上来，把整条小路染成柔和的橘灰。
许砚慢慢走着，拿出手机，点开和季雲的对话框。
指尖在屏幕上敲字。
【我今天，去还了那把伞。】
发送之后，他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
【还喝了一杯温水。】
消息发出去没过几秒，季雲很快回复，先是一个问号，紧跟着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伞？温水？砚砚你说清楚，我完全没听懂。】
许砚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唇角不自觉地轻轻扬起一点弧度。
他没有继续解释。
把手机收回口袋，脚步轻快地朝着宿舍楼走去。
晚风扫过他的额发，带着秋天独有的清爽气息。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时间很奇妙。
漫长，长到足够他独自坐公交往返市中心，在会客厅安静消磨一整个下午。
又很短，短到一晃神，太阳就已经沉到教学楼后方。
推开宿舍房门，室友还没有回来，寝室安安静静。
许砚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厚厚的竞赛笔记本。
夹在扉页夹层的那张名片安静躺在那里。
从前每次看见这张名片，他心里都是忐忑、犹豫，还有一点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现在再看向上面的名字，那份沉重的迟疑，淡了许多。
他想起江亦诚那句话。
哪天不想说 “还行”，就可以过来。
许砚指尖轻轻碰了碰名片纸面。
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不是为了归还雨伞，也不是为了一杯温热的水。
只是单纯想来这里坐一会儿，把那些从来没办法和别人诉说的心事，慢慢讲出来。
窗外的暮色持续下沉，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许砚合上笔记本，将这份朦胧又柔软的期许，悄悄收进心底。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赴一场伞的归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