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留门 我一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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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掠过乐学高中的香樟树，把枝叶吹得簌簌作响，秋日的阳光滤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摇晃不定的碎金。
熬过队内模拟考之后的那几天，日子好像掉进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里。
没有再发生撕毁笔记那样尖锐的伤害，可那些藏在暗处的寒意，从来没有真正消散。
就像深秋的风，未必会把人狠狠冻伤，却时时刻刻贴着皮肤，提醒你它一直都在。
许砚照旧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教室，宿舍，偶尔去一趟实验楼的竞赛集训室。
那张印着江亦诚联系方式的名片，依旧安安静静夹在笔记本的夹层。
边角被指尖反复摩挲，已经泛出柔和的毛边。
他依旧没有拨通那串号码。
上次在走廊墙根下压抑住的情绪，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慢慢沉下去，可湖底的扰动还留在那里。
他不是忘记了，只是还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十五岁的少年，自尊像一层薄而坚硬的壳，把柔软的内里严严实实地裹住。
向一个陌生人袒露伤口这件事，对他而言，依旧太重。
季雲倒是说到做到，真的会抽放学之后的空隙，绕大半个城区跑到乐学的校门口等他。
这天傍晚放学，人流如潮水般涌出教学楼。许砚背着书包，随着人群慢慢走到校门口，一眼就看见围栏外面的少年。
季雲穿别校的蓝白校服，单手拎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纸袋，脖子微微伸着，在络绎不绝的学生里来回张望，一眼就捕捉到了许砚的身影，当即挥起胳膊。
“砚砚！这边！”
许砚脚步顿了顿，朝他走过去。
围栏的铁栏杆隔开两道校园，金属杆件冰凉，横亘在两个人中间。
“我妈今天做的萝卜丝馅饼，刚出锅没多久，我骑车赶过来还冒着热气呢。” 季雲把纸袋从栏杆缝隙递过来，眉眼弯弯，眼底盛着落日的柔光，“特意给你留的，趁热吃。”
纸袋隔着栏杆递过来，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传到掌心。
许砚接过来，指尖触到暖融融的纸袋，心底那片时常发凉的角落，被这样一点烟火气烘得软了些许。
“你又专门跑过来，来回很费时间。” 许砚低声说。
“怕什么，骑车而已。” 季雲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发丝被晚风撩得乱飞，“反正我回家也得经过这一片。对了，上次跟你说陪你吃食堂，你后来又躲开了，是不是食堂那边还是不舒服？”
许砚垂眸，指尖捏着纸袋的折边，没有立刻答话。
食堂人声鼎沸，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结伴的同学。
那里的目光比教室还要直白。
独自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饭堂里吃饭，周遭细碎的打量落过来，每一口食物，都吃得不踏实。
久而久之，他便下意识避开那个地方。
这些细碎的难堪，他不太愿意摊开来讲。
“还好，就是不太喜欢太吵。” 许砚简单带过。
季雲也没有追着刨根问底。
他懂得许砚的性子，很多事情，逼得太紧，反倒会让他往后退。
他只是隔着栏杆，安安静静看着许砚，声音放轻：“要是实在难受，不用硬逼自己融入。不喜欢食堂就不吃，我可以经常给你带吃的。但是砚砚，别什么都自己扛，我就在外面，你随时可以找我。”
落日把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橘色，风卷着街边梧桐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许砚望着围栏对面的季雲，心里漫上来一阵浅淡的酸涩，又混着暖意。
这个少年，并不清楚乐学围墙之内发生的全部故事，看不到那些暗处的排挤与刁难，可他愿意毫无保留地向自己伸出手。
“我知道。” 许砚轻轻应了一声。
上课铃预备的声响从乐学校园内部遥遥飘过来。
季雲猛地抬头看了眼天色，慌慌张张地抓起倒在地上的书包背好。
“糟了，我得赶紧往回赶，晚了家里该念叨我了！馅饼记得趁热吃！”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蹬上自行车，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之中。
许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袋温热的馅饼，目送他走远，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才慢慢转身走回校园。
香樟树下的长椅空着，他坐下来，打开纸袋。
馅饼的香气漫开来，面皮烤得微微焦黄，萝卜丝的鲜甜味扑面而来。
他小口吃着，夕阳斜斜落下来，落在书页、落在膝头，把周遭的阴影都揉得柔和几分。
只是暖意终究抵不过现实里接踵而至的难题。
竞赛集训的压力还在一日日加码。
集训室里二十多个人，都是全年级筛选出来的好手。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周明和许砚依旧是绑定的一组，表面上维持着还算过得去的体面。
在老师眼皮底下，周明会象征性和他讨论两道题目，可只要老师一转身离开，两个人之间便只剩下一片沉默。
周明从来不会主动递过来思路，遇到需要两人分工整理的题型总结，也大多是许砚一个人默默做完。
他交过去的整理文档，周明顶多草草扫一眼，不会补充，不会修改，更不会互相探讨。
有一回集训结束，程老师留下来核对小组进度，翻看完两个人共同上交的专题整理，抬眼看向他们。
“这份资料，大部分都是许砚写的？”
空气安静一瞬。
周明神色不变，没有慌乱，也没有直接承认，只是淡淡开口：“我最近别的科目作业比较多，有些部分来不及整理。不过许砚能力强，写出来的质量也挺好。”
这话听上去像是夸奖，实则轻飘飘把责任摘得一干二净。
既不会被老师直接批评，又暗示所有工作本就该由许砚来承担。
程老师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大概隐约察觉到这一组相处得并不融洽，却也没有点破。
竞赛小组本就讲究磨合，很多搭档都会出现矛盾，老师也只能点到为止。
“小组合作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程老师把资料合上，语气平和，“周明，该分担的部分还是要跟上。许砚，你也不要一个人把担子全揽下来，该沟通就要沟通。市里的比赛迫在眉睫，不要把私人情绪带到备赛里。”
“知道了老师。” 两个人异口同声回答。
走出集训室，走廊的光线偏暗。
周围的同学陆陆续续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个。
周明侧过头，瞥了许砚一眼，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听见了吧，老师叫你别什么都揽在身上。不过也是，你做题厉害，多做点也没什么。”
许砚停下脚步。
他心里不是没有火气。
只是长久以来的处境教会他，争执带来的往往不是公道，而是更多流言。
可这一刻，那股憋在心底的情绪，还是轻轻往上翻涌了一点。
“小组任务，本就该两个人分摊。” 许砚的声音不高，很平静，没有发怒，只是陈述事实，“不是我能力强，就该全部由我来做。”
周明没料到他会这样直白回过来，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行，道理都被你说完了。” 他不愿意再多纠缠，摆了摆手，“随便你怎么想。” 说完，便迈开步子，径直离开。
走廊只剩下许砚一个人。
墙面上的灯光漫下来，铺在地砖上。
他站在原地，望着周明离去的背影，长长呼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
他并没有指望这一句话就能改变周明的态度。
有些人心底的偏见，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消融的。
只是至少，他不再一味默默全盘收下所有不公。
回到教室，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晚自习快要开始，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
他坐回靠窗的老位置，把书包放下，伸手翻开笔记本。
那张名片安安稳稳躺在夹层，隔着一层薄薄的纸，仿佛在安静地看着他。
他指尖碰到塑封的边角，又很快收了回来。
晚自习的时间缓缓流淌。
卷子一张接着一张，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
周围同学的低语、翻书声、笔尖磕碰桌面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许砚埋着头刷题，可偶尔思绪会悄悄飘远。
他会想起讲座那天报告厅里的灯光，想起江亦诚说过的那句话，想起自己心底裂开的那道细缝。
求助这条路，明明就摆在眼前，伸手就可以触碰到。
可少年心里那道坎，依旧横在那里。
他见过太多次，弱者的倾诉会被当成脆弱。
在这所学校，一旦露出半点疲态，便会被旁人当成把柄。
他害怕自己掏出去的心事，到头来，又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夜里回到宿舍，室友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屋子里并不喧闹，却始终隔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疏离。
许砚洗漱完毕，躺倒在床上。
窗帘缝隙漏进一缕薄薄的月光，落在地板上。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这一天发生的一幕幕，慢慢在脑海里回放。
季雲递过来的温热馅饼，集训室里微妙的僵持，和周明那几句简短的对峙，程老师温和却有限的劝解。
他拥有朋友真诚的善意，拥有老师有限的提点，可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压力，依旧只能由自己来承接。
他悄悄拿出那本笔记本，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把那张名片抽了出来。
屏幕冷白的光打在印刷的字迹上，江亦诚三个字清晰利落。
他指尖缓缓抚过那一串电话号码，一遍，又一遍。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轻轻拉扯。
一个声音告诉他，你已经很累了，可以不必全部一个人扛；另一个声音却在不断提醒他，不要把软肋交付给一个陌生人。
最后，他还是把名片，重新放回了笔记本夹层。
依旧没有拨号。
可这一回，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强行把心底那点渴望倾诉的念头死死掐灭。
他允许那个念头安安静静留在心底，不驱赶，也不付诸行动。
就像在心里，给那一种可能性，留了一个小小的位置。
窗外的晚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轻轻叩击玻璃窗。
城市远处万家灯火，点点融融。
许砚闭上眼睛。
前路依旧遍布细碎的荆棘，没有什么奇迹会骤然降临。
可少年的心里，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依旧选择往前走，只是不再把自己逼到绝境。
有些门，不一定就要立刻推开。
只要知道门在哪里，就已经足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留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