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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寒灯 联邦历128年 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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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历128年的清明,雨下得缠绵。
夏软软和陆则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老家,给父母扫墓。父母在两年前相继离世,走的时候都很安详,无病无灾,寿终正寝,一辈子平平稳稳,是这个动荡的年代里,少有的善终。
墓碑立在半山腰的公墓里,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松柏,雨水打湿了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位老人,笑得温和慈祥。夏软软蹲在墓碑前,一点点擦去照片上的雨水,指尖冰凉,心里却空落落的。
父母走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一遍遍叮嘱她“稳当比什么都强”了。可她却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子里,活成了父母最希望的样子。
这五年里,她的人生依旧顺风顺水,安稳得像一潭死水。她成了淮川电科院的总工程师,国内电力系统领域的泰斗级人物,手里握着全国电网优化的核心项目,拿着国家最高级别的科研津贴,待遇优渥,地位尊崇。陆则成了院里的副院长,主抓科研管理,依旧陪着她,守着电力优化的一亩三分地,从来没有过半分越界的想法。
儿子陆安上了高中,成绩优异,性格稳重,像极了陆则;女儿陆宁上了初中,乖巧懂事,软乎乎的像她小时候。一家四口,住在电科院分配的独栋专家楼里,安保严密,生活优渥,和睦美满,是无数人羡慕的样子。
婚姻依旧是完美的范本。结婚十八年,她和陆则从来没有过任何矛盾,她恪守着一个妻子的本分,忠诚,顾家,温柔体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两个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陆则也始终待她如一,忠诚,尊重,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和孩子,从来没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
在这个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年代,她的家,像一个风雨飘摇里的避风港,安稳得不像话。
而这份安稳的代价,是她彻底放弃了所有的创新,所有的突破,一辈子困在电力优化的框架里,做着修修补补的工作,像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日复一日地打磨着已经成熟到极致的零件。
团队里再也没有人提过什么创新的提案,再也没有人想过搞什么颠覆性的技术。所有人都看着那些搞前沿科研的人,一个个死于非命,一个个家破人亡,早就吓破了胆。整个团队,甚至整个电科院,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保守氛围里,所有人都只敢做成熟的、不会出错的、不触碰边界的工作,谁也不敢冒头,谁也不敢越界。
不止是淮川电科院,全国的科研院所,几乎都是如此。
十年里,无数顶尖的科研人员死于非命,无数前沿项目被彻底摧毁,无数天才被悄无声息地抹除。暗夜组织的破坏越来越猖獗,从最初针对科研院所的袭击,到后来针对科研人员的暗杀,明杀,无所不用其极。
特安局、驻防军、联邦特殊安全调查局,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在全国范围内围剿暗夜组织,可每次围剿,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总能提前获得情报,总能提前撤离,总能精准地预判到警方的所有行动,甚至反过来设下埋伏,让围剿的部队付出惨重的伤亡。
所有人都知道,暗夜组织的背后,有神明联盟在给它们传递信息,给它们提供庇护。人类的所有行动,在全知全能的高维存在面前,都像透明的一样,毫无秘密可言。
围剿的次数越多,伤亡越惨重,科研人员们就越恐惧,越保守。没有人再敢搞基础物理研究,没有人再敢碰可控核聚变,没有人再敢研究高维空间、量子科技这些可能触碰边界的领域。整个国家的基础物理研究,彻底陷入了停滞,甚至倒退。所有的科研人员,都挤在了现有技术的框架里,做着修修补补的工作,内卷着毫无意义的细节优化,不敢往前迈一步。
就像一群被圈在猪圈里的猪,再也不敢想着冲出围栏,只敢在猪圈里,争抢着槽里的那点饲料。
夏软软看着墓碑上父母的照片,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了一起。
她想起了八年前,那个被她调出核心团队的年轻博士生许诚。被调出团队后,他没有放弃超导输电的研究,自己带着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去了广洲,成立了一个实验室,继续搞研发。三年前,他的实验室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研发出了室温超导材料,论文发表在了国际顶级期刊上,轰动了全球。
论文发表后的第七天,广洲的实验室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整个实验室被彻底炸成了废墟,许诚和他的团队,一共8个人,全部当场身亡。官方通报是暗夜组织的恐怖袭击,可直到最后,也没有抓到任何凶手。
许诚死的时候,才32岁,和她现在一样的年纪。他的人生,像一颗流星,短暂地亮了一下,就彻底熄灭在了黑暗里。
而她,这颗永远躲在云层里的星星,却安安稳稳地亮了十几年,甚至还要继续亮下去。
“妈妈,你怎么哭了?”女儿陆宁撑着一把小伞,走到她身边,用小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奶声奶气地说,“外公外婆看到你哭,会心疼的。”
夏软软吸了吸鼻子,把女儿抱进怀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妈没哭,是雨水打在脸上了。”
陆则撑着伞,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遮住了她和孩子身上的雨水。
扫完墓下山的时候,雨还在下。车子行驶在盘山公路上,车载广播里,正在播放紧急新闻:“今日凌晨三点,位于京州的国家可控核聚变实验研究院,遭到暗夜组织的武装袭击。袭击者使用了重型武器,突破了研究院的安保防线,对实验区进行了毁灭性的破坏,截至目前,我方驻防军牺牲17人,研究院核心科研团队12人全部牺牲,可控核聚变实验堆被彻底炸毁,所有核心实验数据被销毁……”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播报着官方的严正声明,发誓要将暗夜组织绳之以法,可车里的气氛,却死寂得可怕。
夏软软抱着女儿,手指死死地攥着孩子的衣服,指节都泛白了。
国家可控核聚变实验研究院,是国内最后一个还在坚持可控核聚变研究的机构,是人类文明突破能源枷锁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这根稻草,也被彻底掐断了。
从联邦历68年林砚失踪,到联邦历128年,整整六十年,人类前赴后继,投入了无数的人力、物力、财力,无数的天才以身为炬,想要点燃可控核聚变这束光,想要突破能源的枷锁,想要推着文明往前走一步。可现在,一切都归零了。
六十年的努力,六十年的牺牲,六十年的奔赴,最终还是被那只看不见的手,一脚踹回了原点。
车子驶进市区的时候,雨渐渐停了。夏软软看着车窗外的街道,明明是繁华的市中心,却冷冷清清,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麻木和恐惧。路边的墙上,贴着通缉暗夜组织的海报,海报被雨水打湿,边角卷了起来,在风里飘着,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她想起了六十年前,林砚消失后,青溪镇的那些孩子,纷纷把分数控在了及格线,再也不敢展露自己的才华。现在,整个国家,整个文明,都成了当年青溪镇的那些孩子。再也不敢展露锋芒,再也不敢往前迈步,只能缩在既定的框架里,苟延残喘,只求安稳。
回到家,陆则去厨房做饭,两个孩子回房间写作业,夏软软走进了书房,反锁了房门。她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本,是父亲留给她的。父亲一辈子做电力调度,退休后,把自己一辈子的工作笔记、研究心得,全都写在了这个本子里。
她翻开本子,在最后几页,看到了父亲晚年写下的一段话,字迹歪歪扭扭,是他病重的时候写的:“软软,爸爸教你一辈子稳当,教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教你明哲保身,只求平安。可爸爸心里清楚,一个国家,一个文明,不能所有人都只想着稳当。总得有人站出来,往前冲,哪怕摔得粉身碎骨。不然,我们这个文明,就真的完了。爸爸对不起那些牺牲的孩子,也对不起这个国家,爸爸一辈子,只想着自己的小家,没为这个国家,往前迈过一步。”
夏软软看着这段话,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终于明白,父母教她稳当,教她明哲保身,可他们的心里,终究还是装着这个国家,装着这个文明。他们一辈子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往前冲的人一个个倒下,心里不是庆幸,是愧疚,是心疼,是无能为力的悲凉。
而她,连这份愧疚都不敢有。她只敢抱着自己的小家,贪生怕死地活着,看着那些推着文明上山的人,一个个被踹下山崖,连一声呐喊都不敢发出。
哭了不知道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敲,陆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柔又小心翼翼:“软软,吃饭了。孩子们都在等你。”
夏软软擦去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把牛皮本锁回了抽屉里,调整好情绪,打开了房门。客厅里,饭菜已经摆好了,两个孩子坐在餐桌前,乖乖地等着她。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饭菜冒着热气,一家人整整齐齐,安稳和睦。
这是她拼尽全力守住的东西,是她用放弃所有的底线和勇气,换来的安稳。她不能失去。哪怕要一辈子做个懦夫,一辈子被圈养,一辈子看着文明坠落,她也不能失去。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给孩子们夹了菜,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像过去的十八年里,无数次那样。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整个城市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着,像寒夜里的残星,随时都可能被黑暗吞噬。而她家里的这盏灯,亮得安稳,亮得持久,亮得被神明庇护着。只是这盏灯的光,永远照不亮黑暗里,那些推着文明上山的、倒下的身影。
也是在这一天,她接到了一个来自京州的加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自称是星洲国防理工学院的工作人员,说周明舟院士想邀她见一面,有一样东西,想亲手交给她。
周明舟这个名字,她如雷贯耳。当年林砚的师弟,749分考入星洲国防理工学院的天才,国内高维物理与空间工程领域仅存的泰斗,也是这六十年里,唯一还在公开研究高维物理,却始终“安然无恙”的学者。
她犹豫了整整一夜,最终还是在第二天,坐上了前往京州的高铁。陆则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给她收拾了行李,送她到高铁站,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京州郊区的地下绝密实验室,藏在连绵的群山里,安保严密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夏软软在驻防军士兵的护送下,穿过层层门禁,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老人。
周明舟已经九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脊背佝偻,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得像鹰,能看透所有的黑暗与虚妄。他坐在堆满了公式和图纸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牛皮本,还有一片装在密封袋里的黑色鳞皮,在白炽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夏总,久等了。”老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字字清晰,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示意她坐下,“我知道你,淮川电科院的总工程师,国内最好的电力系统专家。我找你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也是想替一个故人,说几句话。”
他拿起桌上的牛皮本,轻轻推到夏软软面前,封面上只有两个字:陈砚。
“第一个触碰到高维真相的,不是我们这些躲在实验室里搞科研的,是前线拿枪的士兵。”周明舟的指尖抚过牛皮本的封面,眼里泛起了一层水汽,“陈砚上士,南境边境战争的亲历者,那场打了三十四年的仗,他守了三十四年的边境溶洞。这本日记,是他用一辈子的时间写下来的,里面记着他在溶洞里看到的高维符号,看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黑鳞生物,还有神明联盟存在的铁证。”
夏软软的指尖颤抖着,翻开了那本日记。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从二十岁的意气风发,到晚年的颤抖无力,一笔一划,全是血与火里的真相。她看到了那些和林砚日记本里一模一样的扭曲几何符号,看到了溶洞里空间坍缩的记录,看到了那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诡异生物,看到了一个士兵,用一辈子的时间,守住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秘密。
“联邦历115年,陈砚临终前,把这本日记和这片从溶洞里带出来的鳞皮,亲手交到了我手里。他说,他这辈子只会拿枪,不会搞研究,他能做的,就是把真相带回来,剩下的,交给我们。”周明舟拿起那片黑色鳞皮,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六十年了,从林砚师兄消失的那天起,我们就知道,有一双眼睛,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它们制定了规则,把我们圈养在地球上,不允许我们突破基础物理的边界,不允许我们触碰高维的门槛。”
“我们这些搞研究的,躲了一辈子,怕了一辈子,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一个个消失,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可陈砚用命换回来的真相,夏软软用一辈子守住的电网,许诚用命点燃的星火,还有那些死在黑暗里的孩子,他们都在告诉我们,这个文明,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夏软软,眼里的光,像寒夜里不灭的火炬:“我找你来,不是逼你做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你守住的电网,是这个国家最后的命脉,也是我们这些往前冲的人,最后的后路。我们分工不同,可我们脚下的路,是同一条。”
夏软软握着那本日记,指尖冰凉,浑身都在抖,眼泪无声地掉在了泛黄的纸页上。
她守了一辈子的电网,守了一辈子的安稳,以为自己只是个缩在角落里的懦夫。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守住的这条后路,对那些往前冲的人来说,有多重要。
父亲日记里的话,周明舟的话,陈砚用一辈子写下来的真相,在她的脑子里炸开。那道名为“安稳”的堤坝,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
从京州回到淮川,夏软软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依旧每天去实验室,依旧守着电网的稳定,依旧把“稳妥”两个字挂在嘴边。可她的眼里,再也没有了过去的麻木和怯懦,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的东西。
她依旧不敢站在阳光下,依旧不敢暴露自己,可她开始在黑暗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她利用自己在电力系统的地位,给国内那些还在坚持做基础研究、却举步维艰的小团队,偷偷铺设独立的供电线路,优化供电方案,确保他们的实验,不会因为电力故障而中断;她利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给那些牺牲的科研人员的家属,提供匿名的资助,帮他们解决生活上的困难;她开始偷偷收集那些“意外事故”的资料,收集暗夜组织的活动信息,试图找到那只看不见的手,留下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整个城市的灯火,又一次稀稀拉拉地亮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夏软软看着那些灯火,心里再也没有了过去的愧疚和悲凉。
她守住了电网的光,也终于,敢朝着文明的光,往前迈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