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烬章》星吟彩

18、稳流 联邦历123年 联

　　联邦历123年的春节，淮川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鹅毛般的雪片落了一整夜，把整座城市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电科院家属院的暖气烧得很足，客厅里的电视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可夏软软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电视上。

　　她跪在地毯上，陪着儿子陆安和女儿陆宁搭积木，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国家电网总部发来的表彰邮件，红色的标题格外醒目：《关于对淮川电力科学研究院夏软软团队特高压输电优化模型的表彰决定》。

　　五年前提交的优化模型，经过五年全国试点运行，最终实现了西电东送主干线输电损耗下降2.3个百分点，每年能为国家节省超过300亿度的电能损耗。这个成果算不上跨时代的突破，没有改变电力系统的底层逻辑，只是在现有技术框架里，把细节打磨到了极致，把能抠的损耗，抠到了极致。

　　可就是这个成果，给她和团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荣誉。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全国三八红旗手，电力系统年度领军人物，无数的头衔和荣誉，像雪片一样飞过来，砸在了她的头上。

　　“妈妈，你看！我搭的城堡！”女儿陆宁举着手里的积木城堡，凑到她面前，小脸蛋红扑扑的，眼里满是骄傲。

　　夏软软回过神，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把她抱进怀里，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宁宁真棒，搭得真好看。”

　　“爸爸说，妈妈拿了全国的大奖，是大英雄！”儿子陆安仰着小脸，看着她，眼里满是崇拜，“老师说，妈妈是为国家做贡献的科学家！”

　　夏软软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猛地一紧，伸手捂住了儿子的嘴，声音都变了调：“安安！不许胡说！”

　　陆安被她吓了一跳，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委屈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陆则刚好端着水果从厨房走出来，赶紧放下果盘，把儿子拉到身边擦了擦眼泪，对着夏软软无奈地说：“软软，你干什么？孩子只是随口说一句，看把他吓的。”

　　“随口说一句？”夏软软站起身，把卧室的门关上，压低了声音，浑身都在抖，“什么大英雄？什么为国家做贡献的科学家？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你忘了五年前宁州研究所的事了？忘了三年前沪州空间物理研究所的事了？那些人，哪个不是为国家做贡献的大英雄？他们现在在哪？！”

　　陆则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软软，你冷静一点。我们做的是电力优化，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没有碰基础物理，没有碰可控核聚变，没有碰任何高维相关的东西，我们只是在现有体系里，优化了一下输电损耗，神明联盟……不会盯上我们的。”

　　“不会盯上？”夏软软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荣誉加身，万众瞩目，站在风口浪尖上，你觉得它们会看不见？陆则，我从小就听我爸妈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林砚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为什么要拿这个奖？为什么要站出来？我不想当什么英雄，我只想我的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只想我们一家人好好活着！”

　　这五年里，她见过太多的死亡，太多的意外了。

　　联邦历120年，沪州空间物理研究所启动全球首个针对高维空间曲率的探测实验，实验启动的瞬间，整个研究所连同周边三公里区域，发生了诡异的空间坍塌，所有建筑、人员、设备全都凭空消失，和当年林砚的消失一模一样。官方通报是“未知地质灾害引发的空间异常”，可所有人都知道，是神明联盟出手了。

　　联邦历121年，京州国防科技大学，一个刚满22岁的天才直博生，在国际顶级期刊上发表了可控核聚变等离子体约束的全新理论模型，被业内称为“能让核聚变商业化提前三十年”。论文发表后的第三天，这个博士生在宿舍里离奇死亡，死因是“心源性猝死”，电脑里所有实验数据、论文手稿全部凭空消失。

　　联邦历122年，广洲新能源研究所研发出光电转换效率突破50%的钙钛矿太阳能电池，中试线投产的前夜，研究所突发大火，整个实验车间被烧成白地，核心研发团队5人全部葬身火海，官方通报是线路老化引发的火灾。

　　一次又一次，所有试图突破现有技术框架、推动文明跃迁的人，全都落得了家破人亡的下场。而那些和她一样，只在现有技术体系里打磨细节的科研人员，却全都活得安安稳稳，顺风顺水。

　　就像她的父母，一辈子守着电网调度，临退休拿了二等奖，安享晚年；就像她和陆则，做了十年电力优化，从来没有提出过颠覆性的理论，一路顺风顺水，拿到了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甚至连一次严重的设备故障都没有遇到过。

　　甚至连他们的项目推进，都顺利得诡异。别的科研项目总会遇到设备故障、数据异常、实验失败，可她的团队，五年里所有的实验都一次成功，所有的设备都稳定运行，所有的核心人员都健健康康，连一次重感冒都很少有。

　　整个电科院，只有他们这个电力优化团队，五年里没有遇到过任何一次“意外”。院里其他搞新能源、新材料、智能电网前沿技术的团队，或多或少都遇到过怪事：实验数据莫名丢失，设备莫名损坏，核心科研人员莫名生病、离职，甚至出意外。

　　夏软软不是傻子，她太清楚这是为什么了。

　　因为她和她的团队，做的事情，完全符合神明联盟的要求。它们不允许人类突破现有的科技框架，不允许人类触碰基础物理的边界，可它们不反对人类在现有的框架里，把技术打磨得更精致，把现有的体系维护得更稳定。

　　就像一个圈养牲畜的农场主，不反对你把猪圈修得更结实，把饲料配得更营养，可你要是想带着猪群冲出猪圈，甚至想拿起武器反抗农场主，那等待你的，只有屠宰场的屠刀。

　　她就是那个，把猪圈修得最结实的饲养员。所以神明联盟喜欢她，庇护她，甚至给她荣誉，给她奖励，让她顺风顺水，安安稳稳。而那些想冲出猪圈的人，全都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刀，插在她的心脏里，让她夜夜难眠。她拿着国家的大奖，享受着无数的荣誉，被人称为英雄，可她心里清楚，她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一个被神明圈养的、听话的牲畜。

　　“软软，你听我说。”陆则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声音温柔却坚定，“这个奖，我们推不掉的。后续所有的公开露面、采访、演讲，全都由我和张院去，你只需要待在实验室里，做你的研究，不用露面，不用站在风口浪尖上。我们这辈子，就守着电力优化这一亩三分地，不碰别的，不越界，不冒头，安安稳稳地把孩子养大，好不好？”

　　夏软软看着他温柔的眼睛，看着卧室门口两个孩子扒着门框，小心翼翼看着她的样子，眼泪掉得更凶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埋进了他的怀里，声音哽咽：“好……我们不越界，我们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春节过后，夏软软推掉了所有的公开活动，彻底躲进了实验室里，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团队里有人提出，想研究新型的超导输电技术，理论上能把输电损耗降到零，是电力系统的跨时代突破。夏软软想都没想，直接否决了这个提案，甚至把提出方案的年轻研究员许诚，调出了核心团队。

　　那个刚毕业的博士生红着脸，不服气地说：“夏老师，这是未来的趋势啊！超导输电一旦成功，能彻底改变整个电力行业，甚至能推动整个国家的能源体系升级！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啊！”

　　夏软软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眼里有光的年轻人，像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些前赴后继、推着文明上山的天才们。她的心里一阵刺痛，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又坚定：“这个项目，风险太高，技术不成熟，院里不会批的。你要是想继续留在团队里，就好好做现有的优化工作，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年轻人愣住了，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夏软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等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她打开私人账户，匿名给许诚转了一笔科研启动资金，附了一张加密的字条：“活着，才能把路走下去。别站在阳光下，把火种藏在黑暗里。”

　　她不是要扼杀创新，只是太清楚，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天才，会是什么下场。她宁可被人骂胆小、懦弱，也要保住这个年轻人的命，保住这束可能燎原的星火。

　　这一年下半年，国内又有两个顶尖的前沿物理实验室，接连发生“意外事故”，十几名科研人员牺牲。也是在这一年，官方通报里第一次出现了“暗夜组织”的名字，称其是境外敌对势力扶持的恐怖组织，国内多起科研院所事故都是其所为，发布了A级通缉令，启动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反恐专项行动。

　　民间的议论，终于有了一个官方的出口。所有人都开始骂暗夜组织，骂境外敌对势力，再也没有人提那个讳莫如深的“神明联盟”。可夏软软心里清楚，根本不是什么境外敌对势力。一个能让整个国家机器都查不到任何痕迹、能让整个实验室凭空消失的组织，根本不可能是人类能组建起来的。

　　暗夜组织，不过是神明联盟扶持的、人类叛徒组成的棋子，是神明联盟用来清理那些不听话的天才的刀。

　　而她，只是一个躲在角落里，看着刀起刀落，不敢出声，只求自保的懦夫。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裹成了一片纯白。夏软软看着实验室窗外的雪景，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下了一道又一道的输电曲线，始终在既定的框架里，不敢越雷池一步。

　　她的人生，就像这道被她打磨到极致的电流，永远在既定的轨道里平稳流动，没有波澜，没有意外，也没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