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烬章》星吟彩

20、坍缩 联邦历130年 联

　　联邦历130年的夏至，淮川市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极端高温天气，连续一个月，最高气温都超过了40度，整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蒸笼，连风都是烫的。城市的用电负荷，突破了历史峰值。

　　夏软软带着团队，连续一个月驻守在国家电网华中调度中心，24小时轮班值守，优化电网调度模型，保障全国电网的稳定运行。这是她最擅长的事，也是她这辈子唯一能为这个国家做的事。

　　调度中心的大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电子屏上，跳动着全国电网的实时运行数据，红色的负荷预警灯，时不时在屏幕的各个角落亮起，又被团队的人迅速处理，恢复成正常的绿色。

　　夏软软坐在主控台的最前排，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曲线，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调整着区域电网的负荷分配。她的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可她的精神，却依旧高度集中，没有半分松懈。

　　因为她心里清楚，电网是整个国家的命脉。一旦电网崩溃，全国的电力供应中断，所有的科研院所、工厂、医院、军事基地、安保系统，都会彻底瘫痪。在这个暗夜组织虎视眈眈、神明联盟随时可能出手的年代，电网崩溃，就意味着整个国家的防线，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是她的战场，是她唯一能守住的阵地。

　　“夏总！西南区域电网负荷突破阈值，两条主干线出现过载预警！”

　　“夏总！西北风电基地出力骤降，区域电网频率出现波动！”

　　“夏总！华东区域多条线路出现高温隐患，需要立刻调整潮流分布！”

　　一声声急促的汇报，在调度大厅里此起彼伏。夏软软沉着冷静，一条条指令清晰地发出去，团队的人各司其职，迅速处理着一个个突发状况，把濒临失控的电网，一次次拉回稳定的轨道。

　　陆则站在她身边，帮她协调着各个区域的电网公司，给她递水，给她拿提神的咖啡，看着她熬得通红的眼睛，眼里满是心疼，却不敢打扰她的工作。他太清楚了，只有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夏软软的眼里，才会有光。

　　这十年里，她活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胆小，越来越封闭自己。除了工作和家庭，她几乎不参与任何社交，不看任何新闻，甚至连和同事的交流，都只限于工作内容。她像一只把自己缩在壳里的蜗牛，用厚厚的壳，把自己和这个动荡的世界隔离开来，只求自保。只有在电网调度的主控台前，在守护着这条国家命脉的时候，她才会暂时忘记那些恐惧，忘记那些愧疚，忘记自己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她会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守在自己的阵地上，寸步不让。

　　连续值守的第三天夜里，极端高温达到了顶峰，全国用电负荷突破了历史极值，华东、华中、西南三大区域的电网，同时出现了严重的过载预警，多条主干线随时可能跳闸，引发大面积停电。

　　调度大厅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红色预警，呼吸都屏住了。

　　夏软软坐在主控台前，指尖没有丝毫颤抖，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在短短十几秒内，就制定出了负荷调整方案，一条条指令，清晰、准确、不容置疑地发了出去。

　　“华东区域，立刻启动需求侧响应，切除非工业、非民生负荷，同步调用抽水蓄能电站顶峰！”

　　“华中区域，跨区调用西北、华北备用容量，调整特高压直流输电功率，转移区域负荷！”

　　“西南区域，水电机组全开，满负荷出力，同步优化区域电网潮流，降低线路过载率！”

　　“全国所有区域，进入一级保电状态，所有备用机组全部启动，所有运维人员全线到岗，随时准备处置突发故障！”

　　指令一条条下达，全国各个电网调度中心，同步执行。屏幕上的红色预警，一点点褪去，疯狂跳动的负荷曲线，渐渐平稳了下来。凌晨四点，当最后一条过载线路的负荷降到了安全阈值，整个调度大厅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看着夏软软的眼里，满是敬佩和感激。

　　陆则走到她身边，把一件外套披在她的肩上，声音沙哑：“软软，辛苦了。危机解除了，你去休息室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们盯着。”

　　夏软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头晕目眩，指尖都在发麻。她点了点头，刚想站起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是特安局的加密专线电话。

　　夏软软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她颤抖着手，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是特安局淮川分局局长，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恐惧，几乎是吼出来的：“夏总！立刻！马上！带着你的团队撤离调度中心！快！京州那边出事了！国家高能物理研究所，刚刚发生了空间坍缩！整个研究所，连同周边五公里的区域，全部凭空消失了！和十二年前沪州的事故一模一样！我们收到情报，暗夜组织可能会在全国范围内，针对电网调度中心发动同步袭击！你们立刻撤离！”

　　夏软软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调度大厅里的欢呼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听到了电话里的吼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惨白。

　　国家高能物理研究所，是国内仅存的、还在做基础物理研究的机构，是国内最后一处火种，在军方的绝密保护下，做着最后的尝试。研究所里，有国内唯一一台还在运行的、仅次于欧洲核子中心的大型强子对撞机。就在三天前，研究所对外宣布，将启动新一轮的高维粒子对撞实验，试图验证空间曲率的相关理论，寻找突破现有物理体系的可能性。

　　所有人都劝过他们，让他们不要做这个实验，不要去触碰神明联盟的红线。可研究所的老所长，一位已经八十多岁的院士，带着整个团队，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不做，就再也没有人做了。我们这代人，不能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不能把所有的黑暗，都留给下一代。”

　　他们还是启动了实验。然后，就和六十年前的林砚一样，和十二年前的沪州空间物理研究所一样，连人带建筑，连同周边五公里的区域，彻底凭空消失了。没有爆炸，没有火灾，没有坍塌，就是凭空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光滑的深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整个调度大厅里，死寂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夏软软蹲在地上，浑身都在抖，连捡手机的力气都没有。她的眼前，不断闪过那个八十多岁的老院士的脸。去年的行业峰会上，她见过这位老人一面，老人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看着她说：“小夏，你在电力系统做的工作，很有意义。我们这些搞基础物理的，往前冲，给你们探路；你们这些搞应用的，守住后路，稳住我们这个国家的基本盘。我们分工不同，都是为了这个文明，能好好走下去。”

　　现在，那个往前冲的老人，连人带研究所，彻底消失在了虚空里。而她这个守住后路的人，却连站出来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夏总！我们收到总部的紧急通知！全国所有电网调度中心，全部进入最高等级反恐戒备！驻防军的人已经在楼下了，护送我们撤离！”调度中心的安保主任，快步跑了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陆则一把扶起地上的夏软软，对着慌乱的团队成员喊：“所有人！立刻关闭所有系统，保存好核心数据，按应急预案，有序撤离！快！”

　　人群瞬间慌乱了起来，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关闭系统，收拾东西，脸上满是恐惧。夏软软被陆则扶着，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她的目光扫过调度大厅里巨大的电子屏，屏幕上，全国电网的运行曲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绿色的正常标识，铺满了整个屏幕。

　　她守住了电网的稳定，守住了国家的命脉。可她守不住那些往前冲的人，守不住这个文明向上的希望，守不住人类挣脱枷锁的可能。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看不见的手，一次次把文明的火种，掐灭在萌芽里。

　　驻防军的装甲车，已经停在了调度中心的楼下，荷枪实弹的士兵，在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严阵以待。夏软软和团队的人，在士兵的护送下，快速登上了装甲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像是活过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装甲车快速驶离了调度中心，朝着电科院的专家楼开去。路上，夏软软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天已经蒙蒙亮了，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街道上，可整个城市，却依旧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寒意里。

　　她的手机，被陆则捡了回来，屏幕碎了，却还能开机。屏幕上，弹出了无数条新闻推送，全都是关于国家高能物理研究所空间坍缩的事故通报。官方通报里，依旧把事故原因，归咎于暗夜组织的高科技袭击，依旧发誓要全力围剿暗夜组织，依旧严词谴责境外敌对势力的恶意破坏。

　　可评论区里，已经没有多少人骂暗夜组织了。最高赞的评论，只有一句话：“我们是不是，永远也冲不出这个猪圈了？”

　　这条评论下面，有几十万条回复，全都是一片死寂的悲凉。

　　夏软软看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了父亲笔记本里的那句话：“一个国家，一个文明，不能所有人都只想着稳当。总得有人站出来，往前冲，哪怕摔得粉身碎骨。”

　　可现在，那些愿意往前冲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他们这些，只想稳当、只想自保、只想苟活的人，困在神明联盟画好的猪圈里，日复一日地打磨着食槽，等着农场主的投喂。

　　装甲车开进了电科院的家属院，停在了专家楼的楼下。两个孩子已经被保姆送到了学校，家里空无一人。陆则扶着夏软软走进客厅，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满是心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软软坐在沙发上，捧着热水杯，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坐了整整一天。她没有去上班，没有接任何电话，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天黑的时候，陆则把饭菜端到了她面前，她却突然抬起头，看着陆则，声音沙哑地问：“陆则，我们这样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则愣住了，看着她眼里的绝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守着安稳的日子，守着孩子，守着这个家，苟延残喘地活着。”夏软软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可那些往前冲的人，都死了。这个文明，一点点被锁死，一点点往下坠，我们就算活得再安稳，又有什么意义？我们和圈养的牲畜，有什么区别？”

　　“软软……”陆则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却被她躲开了。

　　“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夏软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怕了一辈子，躲了一辈子，活成了神明联盟最喜欢的样子，换来了一辈子的安稳。可我现在才明白，这样的安稳，不是活着，是等死。是我们整个文明，在等着被屠宰的日子。”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第一次，敢直面自己内心的懦弱，直面这个文明的绝境。

　　陆则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握紧了她的手：“那你想做什么？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夏软软看着他温柔的眼睛，看着这个陪了她一辈子的男人，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摇了摇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终究还是不敢。她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不敢拿这个家去赌，不敢拿两个孩子的未来去赌。她只能继续缩在猪圈里，苟延残喘地活着，看着这个文明，一点点坠入黑暗。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整个城市的灯火，又一次稀稀拉拉地亮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夏软软看着那些灯火，再也没有了守住阵地的骄傲，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愧疚。

　　她守住了电网的光，却守不住文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