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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软尘 联邦历118年     联 ...

  •   联邦历118年的入伏天,淮川平原的暑气比五十年前林砚消失的那个夏天,更黏腻,更窒息。

      淮川电力科学研究院的中央空调把室温牢牢锁在24度,可夏软软握着鼠标的指尖,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屏幕上是特高压输电线路的损耗模拟曲线,红色误差值在0.01个百分点上下浮动,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十分钟,指尖悬在回车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软软,还磨叽呢?”工位隔板被人轻轻敲了敲,丈夫陆则端着两杯温白开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角,声音压得很低,“0.01的误差,已经是全球最优水平了,张院上午还说,咱们这个优化模型,能把西电东送的全线损耗再降两个百分点,这是实打实的功绩,你还怕什么?”

      夏软软抬起头,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生得一张极软的鹅蛋脸,眉眼温顺,32岁的年纪,眼角眉梢仍带着一股没被世事磋磨过的怯意,像她的名字一样,软乎乎的,没有半点棱角。

      她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才稍稍稳了稳神,声音细弱,像怕被谁听见一样:“还是再核对一遍吧,万一哪里出了错,上线之后出了事故,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陆则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又克制。他们是大学同学,从本科到博士一路同行,毕业后一起进了淮川电科院,在同一个输电优化团队待了整整十年。结婚八年,他太懂自己的妻子了——谨慎,胆小,永远把“不出错”“不冒头”“不越界”刻在骨子里,连走路都要踩着地砖的缝走,生怕多迈一步,就踩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放心,整个团队核对了八遍,不会出错的。”陆则拉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完全吻合的模拟曲线,“张院、李总工都签过字了,就等你最后确认,提交给国家电网总部。”

      夏软软的目光扫过曲线,又飞快移开,落在桌角的全家福上。照片里,她和陆则依偎在一起,中间是刚满六岁的儿子陆安和三岁的女儿陆宁,两个孩子笑得眉眼弯弯,像两个软糯的小团子。

      这就是她全部的人生追求了。

      安稳的工作,和睦的家庭,忠诚的丈夫,健康的孩子。她从出生起,就活在父母铺好的最稳妥的路上。父母都是老一辈的电力科研人员,一辈子守在电网调度一线,没搞过惊天动地的发明,只靠着日复一日的打磨,把输电线路稳定性一点点提上去,临退休拿了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安稳落地,安享晚年。

      父母从小就教她:人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名垂青史,只求平平安安,稳稳当当。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些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天才,没几个有好下场。

      小时候,她听父母讲过五十年前,青溪镇那个考了750分的天才林砚的故事。父母说,那孩子就是太拔尖了,太想往上冲了,最后落得个凭空消失的下场,连带着家人都受尽牵连。“你看,人活着,稳当比什么都强。有多大碗,吃多少饭,别去碰那些够不着的东西,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了她整整三十二年。

      高考时,她的分数能上全国顶尖的物理学院,能去学最前沿的可控核聚变、高能粒子物理,可她听了父母的话,填了电力系统及其自动化专业,一辈子和电网、输电、电力优化打交道——这是最稳妥的学科,永远在现有电力体系的框架里打磨细节,不会触碰基础物理的边界,不会挑战未知的领域,更不会引来不该有的目光。

      工作后,她更是把“稳妥”两个字刻到了骨子里。团队里的项目,她永远只做最成熟、最不会出错的部分,从来不提激进的创新方案;评职称、拿奖项,她永远不争不抢,排在团队末尾,绝不站在风口浪尖上;就连婚姻,她也选了最稳妥的陆则——同专业,同单位,性格温和,没有野心,一辈子只想守着电力优化的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这个年代的动荡,从来都不是街头斗殴、邻里纠纷,是悬在所有科研人员头顶的、一把看不见的屠刀。

      夏软软按下回车键,把最终版优化模型提交上去的那一刻,办公室的广播突然响了,行政主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紧急通知,所有人员立刻放下手头工作,到一楼大礼堂集合,关闭所有电子设备,严禁对外通讯,重复一遍,所有人员立刻到一楼大礼堂集合……”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夏软软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水杯差点摔在地上,指尖瞬间变得冰凉。陆则一把扶住她,眉头紧锁把她护在身后,对着慌乱的同事们喊:“都别慌!按通知来,有序下楼!”

      混乱的人群里,夏软软死死攥着陆则的衣角,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太清楚这种紧急通知意味着什么了。

      这十年里,她听过太多次类似的通报了。

      联邦历108年,沪州核聚变研究所,全球最先进的托卡马克装置首次实现亿度高温持续运行1000秒的前夜,研究所突然发生爆炸,整个实验区被彻底夷为平地,核心科研团队27人无一生还,官方通报是冷却系统故障引发的意外。

      联邦历111年,京州高能物理研究所,环形正负电子对撞机首次启动高维粒子探测实验的瞬间,整个地下实验室发生坍塌,百米深的实验通道被彻底封死,31名顶尖物理学家全部被埋在地下,官方通报是地质结构不稳定引发的工程事故。

      联邦历115年,宁州航天动力研究所,正在测试的新型核聚变火箭发动机突然发生爆燃,试车台被炸成废墟,包括两名院士在内的19名科研人员全部牺牲,官方通报是燃料加注失误引发的火灾。

      一次又一次,全都是针对最前沿、最有可能突破现有物理体系的科研项目,全都是顶尖的天才科研人员,全都是“意外事故”。

      民间渐渐有了一个讳莫如深的说法,把那只看不见的手,叫做“神明联盟”。人们说,神明联盟住在九天之上,把人类当成圈养的实验样本,只允许人类在既定的框架里打转,绝不允许人类突破基础物理的边界,触碰高维的门槛。任何试图打破框架的天才,都会被悄无声息地抹除。

      这个说法被官方严令禁止,所有相关内容全部被下架封禁,官方口径永远是“意外事故”“境外敌对势力高科技犯罪”。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那些接二连三、毫无痕迹的意外,根本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就像五十年前,整个国家机器倾尽所有,都找不到林砚消失的一丝线索,没有尸体,没有痕迹,没有空间坍缩的残留,就像他自己,主动抹去了在这个世界的所有印记。

      夏软软跟着人群挤下楼,走进大礼堂的时候,手心已经全是冷汗。礼堂主席台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一行黑色的字:沉痛悼念宁州可控核聚变研究所牺牲的同志们。

      她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宁州核聚变研究所,是国内仅存的、还在推进可控核聚变商业化运行的研究所,是人类文明突破能源枷锁的最后希望。

      院长站在主席台上,头发花白,眼眶通红,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就在今天凌晨三点,宁州可控核聚变研究所,发生了严重的爆炸事故。整个实验堆彻底损毁,包括三位院士在内的42名核心科研人员,全部牺牲。经上级部门决定,全国所有科研院所,立刻启动最高等级安全戒备,所有科研项目、实验数据、核心人员,全部纳入一级安保范围……”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啜泣声。夏软软靠在陆则的怀里,浑身都在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好,还好我研究的是电力优化。还好,我只是在现有的体系里,磨一磨输电损耗的数字,没有去碰那些会引来神明联盟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窗外,淮川平原的暑气透过玻璃窗涌进来,蝉鸣聒噪,和五十年前林砚消失的那个夏天,一模一样。窗外的阳光刺眼,可她却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窜上来,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能看见,无数的天才,无数的科研人员,前赴后继地推着人类文明的车,往山上走。他们以身为炬,以血为油,哪怕摔得粉身碎骨,也不肯停下脚步。可那只住在九天之上的手,轻轻一抬,就把他们连人带车,一脚踹下了山崖。

      而她,只是蹲在山脚的尘埃里,抱着自己的孩子和丈夫,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贪生怕死地,看着这一切,不敢往前迈一步。

      她不觉得羞耻,只觉得庆幸。庆幸自己的软弱,庆幸自己的保守,庆幸自己活成了神明联盟最喜欢的样子。

      没人知道,六年前南境边境战争彻底落幕时,那场持续三十四年的战争,给整个联邦留下了怎样的创伤。战争亲历者陈砚上士,带着溶洞里发现的高维符号、黑鳞生物基因样本,找到了星洲国防理工学院的周明舟院士,用一辈子的战争日记,为高维物理研究补上了最核心的战场数据。陈砚于联邦历115年因战争旧伤离世,临终前把那本写满了真相的日记,亲手交到了周明舟手里。

      而这本日记,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彻底撞碎夏软软安稳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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