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七章 经年 时 ...
-
时间是最公平的武器,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
从联邦历79年饵绝计划正式启动,到联邦历99年,联邦建国一百周年,整整二十年。
陈砚从一个二十出头的侦察连上士,变成了两鬓斑白的南境驻防军总参谋部作战参谋,再也不用端着步枪冲进溶洞搜剿,再也不用在雨雾里贴着岩壁躲避怪物的突袭,可他的配枪,从来没有离开过身边。二十年里,他的工作始终没有离开过这场战争,从饵绝计划的一线监测、数据汇总,到每一次投放点位的标定、每一次突发状况的处置,他是唯一一个,从计划提出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头繁育期雌性怪物宣告死亡,全程在场的人。
他见过太多人,在这场漫长的消耗战里,从意气风发的少年,熬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兵;见过太多战友,没有倒在除夕的沧澜江阻击战里,却倒在了二十年里零星的溶洞清剿任务中,没能等到战争终结的那一天。他的办公柜里,锁着一个厚厚的牛皮本,里面记着二十年里每一个牺牲战友的名字、每一次怪物的异动、每一个绝育率数据的变化,一笔一划,写满了这场战争的余烬。
饵绝计划的落地,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
投放的第三个月,就出了第一次意外。凤栖山境内的一处溶洞集群里,一头体型远超普通个体的雄性首领,撕碎了所有的安全套,咬死了所有使用安全套的同类,靠着绝对的武力,强制种群内的所有雌性完成繁育,甚至带着种群冲出了溶洞,袭击了周边的村寨,造成了十七名平民伤亡。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陈砚主动请缨,带着特战分队连夜驰援。那是他在饵绝计划启动后,第一次和怪物正面交手。那头首领的智慧远超他们的预判,甚至学会了用安全套包装盒做陷阱,把分队引进了溶洞的伏击圈。那场仗打了整整一天一夜,陈砚的右腿被铁矛刺穿,留下了终身的跛疾,最终靠着温压弹炸塌了溶洞的主廊道,才彻底歼灭了这个反抗的种群。
也是这次意外,让指挥部彻底完善了饵绝计划的规则——他们在所有的常规食物里,加入了微量的、仅对怪物起效的镇静成分,只有投放使用过的安全套,才能兑换到不含镇静剂的高纯度油脂块。这个小小的改动,彻底瓦解了怪物首领的武力威慑——哪怕它能强制同类不使用安全套,也挡不住整个种群对无镇静剂食物的渴望,最终只会被自己的种群推翻。
此后的二十年里,这样的波折从未断过。有怪物学会了伪造使用过的安全套骗取食物,有种群学会了顺着空投轨迹偷袭投放无人机,有漏网的小股种群彻底拒绝人类的投喂,靠着捕猎在深山里苟活,甚至试图重新建立繁育种群。可每一次反抗,最终都被这套精准拿捏了物种本性的规则,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陈砚亲眼看着,那个曾经让整个联邦陷入恐慌的怪物种群,在无声的消耗里,一点点走向衰亡。
投放第一年,全域怪物绝育率突破42%,原本每年6万头的新增幼体,直接腰斩到3.4万头。前线作战伤亡同比下降72%,作战物资消耗下降91%,被战争逼得背井离乡的群众,开始陆续返乡,西南区域的经济,在断档了十年后,终于有了第一缕复苏的微光。
投放第五年,全域绝育率稳定在87%,年新增幼体不足8000头。开战初期就已经成年的怪物,开始陆续进入寿命末期,加上作战阵亡与自然死亡,每年消失的怪物数量,是新增幼体的6倍以上。怪物总规模从开战初期的9万头,暴跌至2.7万头,再也无法组织起千人以上的集群突袭,只能分散成几十头的小股部队,躲在溶洞里等着天上掉下来的食物。
也是这一年,陈砚接到了星洲国防理工学院寄来的一封绝密信件,写信的人叫周明舟,国内顶尖的高维物理专家。信里附了一张照片,是西州溶洞岩壁上的扭曲符号,旁边还有一行一模一样的符号,来自十年前淮川青溪镇消失的天才林砚的日记本。周明舟在信里写:陈参谋,这些怪物不是自然演化的产物,它们的基因里,有非本星球原生的人工编辑痕迹,这场战争,从来不是我们和地底生物的战争。
那一天,陈砚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夜,终于想通了当年无数个想不通的细节——为什么怪物能精准预判我军的围歼计划,为什么它们能在二十天里学会驾驶装甲车,为什么它们的战术逻辑,和人类的游击战术几乎一模一样。它们从来不是天生的猎手,只是被人设计出来的、用来拖慢人类文明的棋子。
投放第十年,全域绝育率突破98%,全年新增幼体不足300头。90%以上的存活怪物,都是开战初期出生的个体,已经进入了寿命的后半程,体能、爆发力、作战能力大幅衰退,连夜间小规模的伏击都越来越少。西南七州的群众全部完成返乡,被战争中断的矿产、农业、文旅产业全面恢复,苏河沿岸的村寨通了公路、建了学校,当年被炮火炸平的山头,重新种满了青冈树。边境线的封控等级,从最高级降到了常规警戒,驻守的部队开始分批撤离。
陈砚在这一年,第一次带着牺牲战友的遗物,回到了沧澜江峡谷的阻击战阵地。当年被炮火炸碎的岩壁,已经长出了新的草木,当年被血染红的沧澜江江水,依旧日夜奔流。他把战友的名字,一个个刻在了江边的岩石上,就像他在笔记本里记了十几年的那样。
投放第二十年,联邦历99年,联邦建国一百周年。
西境苍莽山的无人区溶洞里,最后一头具备繁育能力的雌性怪物,在孤独中自然死亡。消息传到战区指挥部的那天,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一片长久的沉默。几个跟着陈砚从联邦历78年一路走过来的老兵,背过身去,偷偷抹掉了眼角的泪。
至此,整个西南区域的怪物种群,彻底失去了繁育能力。剩下的不足2000头个体,全都是寿命末期的老弱残兵,最多十几年,就会随着自然寿命的终结,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这二十年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总攻,没有尸山血海的大决战,甚至连大规模的交火都越来越少。这场始于联邦历78年的战争,没有靠着更猛的火力、更先进的科技终结,而是靠着二十年的持续空投,一袋袋高热量的食物,一只只成本不足一块钱的安全套,悄无声息地画上了句号。
联邦历99年的建国百年阅兵式,电视里的钢铁洪流驶过中枢城人民广场,战机划破长空。陈砚独自一人,回到了南境西州苏地下河沿岸的弄岩屯,也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二十一年过去,当年被屠戮的村寨,早已重建一新,当地原住民的传统民居错落有致,田地里的稻浪翻滚,苏河的水清澈见底,孩子们在河边嬉闹,唱着新学的儿歌,再也没有人会在夜里锁死门窗,再也没有人会害怕地下溶洞里传来的异响。
他走进当年第一次发现鳞皮的那间民居,如今已经成了村里的战争纪念馆,墙上挂着当年的老照片,还有那场战争里牺牲的官兵的名字,整整一面墙,密密麻麻。陈砚站在照片前,看着二十一年前年轻的自己,看着照片里牺牲的战友,突然红了眼眶。
他们用生命都没能终结的战争,最终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迎来了终结。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荒诞,是对物种本性最精准的把控。最高级的征服,从来不是消灭对方的身体,而是瓦解对方存续的根基;最顶级的博弈,从来不是在对方的主场里拼个你死我活,而是跳出惯性思维,重构规则,让对方心甘情愿地走进你画的圈里。
重装合成旅的“强”,是工业文明下的战场强,它能摧毁钢铁堡垒,能打赢正面决战,却对付不了一个藏在地下、不跟你正面交锋、只盯着你软肋打的对手。而食物和安全套的“强”,是对物种本性的精准把控,它不跟你比拼谁更能打,只问你最想要什么、最害怕什么,然后用你最想要的东西,让你主动走进最致命的陷阱里。
二十年的时间,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只是陈砚心里清楚,这场战争,从来没有真正结束。
他口袋里,还放着二十年前周明舟写给他的那封信。这些年里,他跟着地质勘探队,走遍了西南的每一处溶洞,发现了越来越多和林砚笔记里一模一样的符号,也发现了越来越多怪物基因被人工编辑的证据。
他知道,投放食物和安全套,只能终结这一场怪物战争,却解决不了背后那个投放棋子的、看不见的对手。
联邦历99年的国庆日,夕阳落在苏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红。陈砚站在河边,看着远处嬉闹的孩子,握紧了手里的配枪。他知道,只要那个看不见的对手还在,只要人类文明还在被锁死的囚笼里,这场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而他,和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会一直守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没人知道,在西境无人区的溶洞最深处,勘探队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巨大的地下河廊道,里面散落着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鳞皮,还有一行新的、扭曲的符号,和林砚笔记里的符号,一模一样。更没人知道,周明舟带领的科研团队,已经从林砚的公式里,推演出了一套能定位高维存在的空间探测技术,而这项技术,将在联邦历120年,彻底改写人类文明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