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烬章》星吟彩

11、第三章 溃线 开

　　开战第十天落下的雨，断断续续绵延了二十天。

　　南境西州的喀斯特群山，被这场连绵的秋雨彻底泡成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地狱。西境高原南麓的暖湿气流撞在石灰岩峰丛上，凝成终年不散的厚重云雾，混着连日的冷雨，把战场能见度死死压在了十米以内。

　　此前还能靠着白昼勉强维持的清剿态势，在这场持续二十天的极端天气里，彻底滑向了失控的深渊。

　　第十天的战报出来后，前线指挥部下达了铁壁封锁命令：沿七百二十公里的封锁线，布设宽幅达两公里的混合雷区，反步兵地雷、反侧甲雷、绊发雷交叉布设，试图用钢铁屏障把这群未知生物困死在群山里。

　　陈砚所在的侦察分队，配合工程兵完成了雷区的布设。看着一枚枚地雷被埋进湿润的泥土里，他的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常规压发反步兵地雷的触发阈值，是针对成年人体重设计的，六十到八十公斤的重量踩下，才能稳定触发。可那些怪物平均体重不到三十公斤，窄小的脚掌又极大分散了压强，这些耗费海量资源布设的雷区，真的能拦住它们吗？

　　答案，在三天后就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雷区布设完成的第三天，前沿哨所就传来了遇袭的急报。怪物顺着成年人根本无法通行的溶洞缝隙、地下河廊道，从雷区的正下方悄无声息地穿了过去；甚至能借着夜色和雨雾的掩护，用缴获的工兵铲、探雷针，一点点绕开绊发雷的引线。

　　这片耗费了海量军工物资、数千名工程兵昼夜不停布设的死亡雷区，从落地的第一天起，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它拦不住神出鬼没的怪物，反而成了阻碍联邦驻防军机动、追击的致命绊脚石。

　　而更让指挥部毛骨悚然的，是怪物那堪称恐怖的学习与模仿能力。

　　开战第十一天，陈砚跟着支援部队赶到一处遇袭的前沿哨所时，第一次在混乱的枪声里，听到了联邦制式步枪的射击声。

　　哨所的碉堡被手雷炸塌了，五名驻守官兵全部牺牲，枪械弹药被洗劫一空。现场的弹道痕迹显示，袭击者用缴获的制式步枪，完成了近距离的集火扫射。它们怪异的四肢虽不适合远距离精准射击，却能在雨雾笼罩的贴脸混战里，把枪械的杀伤力发挥到了极致。

　　从那之后，怪物的进化速度，彻底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极限。

　　它们学会了拉开手雷保险栓，算好延时再扔进防御工事，用破片精准杀伤碉堡里的守军；学会了拆解缴获的反坦克火箭筒，在山壁的拐角处设伏，一发就能掀翻制式突击车的装甲；开战第二十天，前沿侦察兵传回了令人遍体生寒的画面：它们竟能驾驶缴获的轮式装甲车，却始终刻意避开溶洞深处刻满扭曲符号的区域，行为逻辑完全违背了野兽的本能，借着雨雾的掩护冲垮临时防线，用车载机枪对着撤退的部队疯狂扫射。

　　从冷兵器到轻武器，再到重火力与装甲载具，这群原本只配在平原上被强弩阵轻松收割的原始生物，只用了二十天，就在这片地下迷宫里，把现代化军队的杀戮手段，学了个七七八八。

　　连绵的雨雾彻底抹平了昼夜的界限。此前它们只敢在夜间出动，可如今，卫星侦察彻底失效，无人机无法起飞，热成像仪被雨水和水汽严重干扰，白天和黑夜再无区别，二十四小时都是它们的突袭窗口。

　　战局的彻底崩盘，发生在开战第二十四天。

　　那是雨雾最浓的一天，整个山脉边缘的能见度不足五米。陈砚所在的部队，奉命驰援驻守在封锁线西段的机械化步兵师。那是一支满编四千余人的机械化精锐，阵地设在山脉与平原的交界地带，是防止怪物冲出山区的第一道核心屏障。

　　他们在路上就彻底失去了和师部的联系，无线电里只剩下刺啦刺啦的电磁干扰声。等他们冒着雨雾赶到阵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眼前的景象，让在场所有身经百战的官兵，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遍地都是燃烧的装甲残骸，散落的枪械零件，和层层叠叠的遗体。四千余人的整编师，几乎被成建制吃掉，仅有不到三百名重伤员，靠着工事的掩护侥幸存活。一万四千头怪物发起的突袭，从接战到师部指挥体系彻底崩溃，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

　　它们第一时间掐断了有线通讯，用缴获的干扰设备屏蔽了所有无线电台，十二路集群同时冲锋，把绵延十公里的防线，切割成了十几个孤立无援的小块。在能见度不足五米的混战里，重装部队的火力优势被完全消解，坦克和装甲车还没来得及启动，就被反坦克武器在十米不到的距离上，一发击穿了侧甲。

　　而怪物早已带着缴获的大量武器、弹药和油料，顺着地下溶洞撤回了群山深处，只留下了不到一千具同伴的尸体。

　　这场惨败，像推倒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击，彻底撕碎了整条封锁线。

　　原本沿山脉布设的驻防部队人人自危，再也不敢分兵驻守孤立据点，只能被迫收缩兵力。而怪物则借着这个窗口期，愈发频繁地发起突袭，永远集中数倍于守军的兵力，永远快打快撤，永远借着雨雾和地形绕后，把整条防线搅得千疮百孔。

　　开战第三十天，新的战报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从第十天到第三十天，短短二十天，联邦驻防军作战部队累计伤亡15700人，加上前十天的3000人，开战一月，总伤亡已突破18700人。而怪物的累计损失，仅有9800头，算上前十天歼灭的2400头，总阵亡数不过12200头。

　　敌我交换比，从十天前的0.8:1，进一步恶化到了0.62:1。

　　前线指挥部最终下达了全线后撤的命令。二十万大军，全部从喀斯特山脉的核心区、边缘区撤出，退到山脉外围的平原、城镇与公路沿线，重新构建防御阵地。

　　曾经主动进山清剿的精锐之师，如今被一群从地下钻出来的未知生物，硬生生平推回了山脉之外。

　　陈砚跟着部队后撤时，回头望了一眼被迷雾彻底吞噬的连绵群山。雨还在下，地下河的水声混着雨打岩壁的声响，在迷雾里日夜不停，像无数双眼睛，正隔着层层峰峦，冷冷地盯着山外的世界。

　　它们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