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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两千分 那名毁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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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游船仓库寂静深处传来呲的一声,紧接着是气体泄漏的挤压声。
岑煦将打开的啤酒递给张流,张流接过去,仰头灌下大半,手背粗鲁地抹了抹嘴:“我每天拿着这东西跑来跑去,将它们送到乘客手里,自己却连尝一口的资格都没有。”
他倚在墙边,吐出一口长长的酒气:“我知道你找我要干什么,是想问关于他的事吧。”
岑煦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不,我是想问你的事。”
“……”张流还未翻涌的酒气一下子消散了,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船上不允许船员做那种事的,希望您理解……”
岑煦嘴角抽搐:“……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摇着罐子里的啤酒,拉家常似的问道:“在这艘船上做多久了。”
唯一的出口在岑煦身后,张流谨慎答道:“有几个月了。”
“平常很忙吗?”
“还好。”
岑煦:“听程敛说,你的手臂受过伤,什么时候的事,现在恢复的怎么样了?”
“有四五年了吧,不耽误日常的工作。”
岑煦扫了一眼张流脖颈,项圈内侧干干静静毫无伤疤,他收回目光,顺着闲聊:“在船上工作很辛苦吧,当初怎么没跟着程敛一块离开浮游船呢。”
张流攥紧易拉罐,摸不准对方找自己的用意,含糊道:“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当船员的时间比我早一些……”
“哦?”岑煦笑了笑,“在当船员之前,你们还干过别的?”
“……”张流小心道,“程敛没跟您提起过吗……”
岑煦突然深深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与低落:“唉,别怪我多嘴,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我并不是想打听他的过去,可是他最近状态不好,我很担心,又怕贸然去问反而让他想起伤心事,思来想去,只好来冒昧打扰你。”
他用真丝手帕按了按眼角,显得越发推心置腹:“我对程敛的心和你是一样的,希望能看在我如此诚意的份上帮帮我。”
说着从口袋拿出一板止痛药和消炎药,强塞到张流手里。
张流连连摆手:“不不不,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药对于船员来说,几乎称得上是奢侈品。
两人推拉了几个回合,最终张流不敌岑煦,小心翼翼地将药收起来:“您……您如此客气,让我如何敢当呢。”
张流低下头,手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和老茧早已成为皮肤的一部分,灯光晃了一下,仓库墙壁似乎扭曲了,将他带回过去无数个充满鲜血挣扎和哀嚎的夜晚。
“我和他是在斗兽场认识的,应该是在我十几岁的时候,他和我挤在一个屋里……”
空气满是汗水和死亡的气息,房间里没有窗户,房顶低矮,穿着破衣蔽体的人类奴隶像蜷缩的蛆在地面拥挤。
每隔一段时间铁门就会打开,随即会有奴隶出去,隔一段时间带着血回来,又或者是永远都不会回来。
一天又一天的重复,每一个出去走上斗兽场的奴隶,都可能是最后一面,地面空缺的地方也总会有新的奴隶来填满。
张流从小在浮游船上长大,靠着零碎的杂活勉强换一口吃的,直到某一天,几个陌生高大的人将他拖起来塞到箱子,不知过了多久再次出来时,他被扔到了斗兽场。
两千分。
一头野兽为一分。
只要在斗兽场打满两千分,就可以永远的离开这里,回到浮游船获得正式的船员身份,每得一分可以免费获取一份食物,也可以把积分兑换出去,获得更多的食物或者药品。
斗兽场并不强制奴隶上场,饿死和上场二选一。
张流躺在潮湿的地面,盯着看不清颜色的天花板,旁边的奴隶在抽搐哀嚎中翻滚扑腾,挣扎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寂静,很快门被打开,奴隶像块破抹布被拖走,只留下一道发黑的血迹。
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狼爪留下的狰狞伤口,微微一动,红色的血又渗了出来,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两千分。
这个数字如同看不到顶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仅仅为了拿现在的三十分,就已经让他遍体鳞伤,继续打下去,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将死亡的终点铺的更长更远,经历更多挣扎的痛苦,结局都是一样的,早晚而已。
张流闭上眼。
够了。
与其在未来无数个日夜里重复这无望的折磨,不如现在就结束这一切。
“让开。”
一只脚不轻不重的踢了踢他,声音从上方响起。
“睡错地方了。”
张流抬起头,是那个奇怪的少年,他这才发现自己躺错地方了,用尽力气往旁边挪了挪,在原地蹭了点红色的血迹。
少年垂眼看着地上的血污,眉心皱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拾起墙边稀疏的干草,默不作声将血迹仔细擦干净,随后坐下,从怀里拿出用积分兑换的绷带,熟练的包扎自己身上新增的伤口,最后闭上眼靠坐在粗糙的墙壁上。
张流的目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
这个奴隶给他的感觉非常奇怪,与其他死气沉沉麻木疲惫的奴隶不同,这奴隶好似有一种格格不入的生命力,睡觉的地方收拾的干干净净,伤痕累累,可眼神又亮的惊人,仿佛前面有什么希望在热烈的呼唤他。
有什么希望呢。
张流茫然的想。
回到浮游船上继续当任人羞辱驱使的船员吗?
这个希望对于张流来说吸引力不够。
张流耷拉着眼皮,声音有气无力:“你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屋内没人应声,其他的奴隶半死不活散落在各处,少年闭着眼。
张流迟疑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少年的手臂。
少年睁开眼,皱眉看着他。
“你要一直打下去吗,我很累,我不想打了。”
少年淡淡应了个字:“嗯。”
“为什么。”张流不明白。
“……”少年沉默片刻,目视前方,不知想到了什么,平静的眼底一点点浮现出灼热的火光:“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加入天鼎星。”
“天鼎星……?”张流没听说过。
少年极浅的弯了一下唇角,快的像是一个错觉,少年的眼神柔和下来,讲起了对于奴隶来说像梦一样的天鼎星,眼神柔软像是憧憬的幸福近在眼前。
张流眼睛慢慢瞪大,心头填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仿佛怕惊扰了此刻的幻梦,小心翼翼地说:“我也……可以去吗?”
少年点点头:“只要你是人类,只要你的双脚落到天鼎星上,你就可以加入天鼎星。”
这句话像火种一样点燃了张流沉寂的心,天鼎星从此裹着蜜糖在远方散发着无穷的诱惑,吸引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继续前行。
他们挤在寒冷的角落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快乐,掰着手指计划每一天的分数,算来算去,拼命一些的话,三年就能离开。
然而人类不是机器,会累会疼,会因为痛苦太过漫长而自我怀疑。旧伤叠着新伤,用积分兑换的药越来越多,终于在六年后,少年攒够两千积分率先离开。
“其实……打到五百分的时候我就没有那个心气了,真的太累太累了。”张流摇了摇头,“不光要对付台上的野兽,还有同一个屋里的奴隶嫉妒使绊子,没有一刻安生。他打最后一场的时候没有回来,我以为他是交代在那了。”
“他那时……样子已经不能看了,浑身没一块好肉,脸也毁了,后来斗兽场不知道什么原因,改成了八百分,我侥幸也出来了,昨天在船上看见他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是您带他去治伤了吗。”
旁边的人久久没有声音,张流忐忑的看过去:“先生,您没事吧……”
仓库外面传来船员的脚步声,隔着大门越来越远,岑煦站在原地,脸上一片茫然的空白,细看之下还有些无所适从的疑惑和惊讶,那情绪并不剧烈,像是在舞台上表演过无数的喜怒哀乐,所有的微表情都烂熟于心,却遇到了一场完全陌生的剧本,找不到对应的表现。
为什么……
为什么是程敛……
那名毁容的船员怎么能是程敛呢……
程敛怎么能……这么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六年。
岑煦闭上眼。
当年他随口向狼狈的少年描绘天鼎星,或许是枯燥航程的一时兴起,他从未想过,随口的一句话竟让程敛当做信念,穷尽六年时间,赌上生命去追寻。
整整六年,用无数个日夜堆叠的痛苦和鲜血,竟是为了一个陌生人随口的许诺。
然而天鼎星早就将门关上了。
岑煦甚至都无法想象,当年程敛拖着疲惫的身体,怀揣着炽热的欢喜,以为终于抵达天鼎星却被拦下的心情。
不敢回忆当年程敛在船上,透过血污的脸看向罪魁祸首的目光。
那些咬牙熬过的痛苦和鲜血瞬间变成了命运的嘲讽,连同希望和梦想一同被绞杀在了坠落的时空。
明明脚印踏上天鼎星的土地,他就可以回家了。
回到本就属于他的故土。
六年的时间沧海桑田,足够转变一个星球的政策,天鼎星终止了无条件接受人类的历史,那片曾经敞开的大门,筑起了需要跨越千山万水的巍峨城墙。
他怀揣着的微小火光,早已被时间无情熄灭。
六年前仅一步之遥的天鼎星,在六年的时光中匆匆走远,再也不回头了。
————
啪嗒。
程敛将字帖合上。
不是说出去拿烘干的衣服了吗。
怎么还不回来……
是不是刚刚我说话太难听了。
程敛趴在桌上,弓起的脊椎线条微微起伏,昏暗的灯光映出寂寥的身影。
岑煦已经知道44号船和6688号船是一个组织了。
那他知道船上发生的事情吗?
如果现在离开,是不是还能留下好的印象。
大概只会留下我见识少没礼貌脾气大的印象吧……
小黑顺着桌子腿环绕而上,爬到程敛手边拱了拱,张开嘴,程敛心里想着事,梦游似的从旁边袋子随手抓了几个冻干放到小碟子里。
当——!
门口被敲了一下,在狭小的房间里异常突兀,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鬼鬼祟祟从门外传来。
程敛猛地回神,目光钉在门底缝隙一闪而过的阴影中,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手慢慢的拉开门上的拉栓,猛地一拉——
门哐当一声摔在墙上,走廊空荡荡的,老旧灯泡光影昏暗,远处传来乘客的玩闹声。
程敛扫了一圈,收回目光,在低头的瞬间骤然定住。
地上有一张纸,纸上放着一颗指甲盖大的琥珀。
程敛手抖了一下,将琥珀和纸捡起来,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娱乐区见。
程敛眼底晦暗不明。
想解决我吗。
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