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胡说 “你是不是 ...
-
程敛把琥珀和纸扔到垃圾桶,走廊尽头出现岑煦游荡的身影,面色如纸眼神空白,一副丢了魂的模样,直到门口才发现程敛站在那里,脸上立刻浮现出笑意,没事发生似的:“怎么在门口站着。”
程敛抱过他手上烘干的衣服,扫了一眼他的脸色,迟疑道:“是有人刁难你吗……”
“怎么可能。”岑煦大笑一声,将惊涛骇浪的情绪压下去,推着程敛进屋反手关上门。
程敛有些不放心,想说什么,岑煦已经低头叠好烘干的衣服搁在床头,抬头撞上程敛探究和纠结的目光,笑道:“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程敛移开视线,嘴唇几次张合,嗫嚅道:“我想去娱乐区看看。”
“……”岑煦眉峰一挑。
娱乐区?
程敛飞快的瞟了一眼,打量岑煦的神色。
尽管内心百般思索,岑煦面上依旧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笑意:“需要我和你一起吗?”
程敛绞着衣角,半晌,慢慢点点头。
岑煦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早早站在程敛身边,成为对方信赖和依靠的兄弟,可是因为他的愚蠢和自大生生错过了。
八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他随口几句在程敛心中埋下无法发芽的种子,便匆匆弃他而去。
那时的他太稚嫩了,以为所有事情都尽在掌握,世界会按照他的剧本顺利运行,却不知道世事无常,命运不会配合任何人。
两年前,他们第二次相遇,一个高高在上漫不经心,一个心如死灰行尸走肉,两人距离不过咫尺,他甚至伸出了手,却什么都没有抓住,只能任由命运将两人推向不同的轨道,让这段回忆反复在他心头凌迟。
如果当时他再多问一句多看一眼,也许就能认出那双眼睛,就能让程敛回应他伸出的手。
一年前在6688号船的混乱中,他们仓促相遇又分别,后来程敛平安无事出现在人类学院,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一切都来得及弥补。
只是一道轻浅的伤口,很快就能痊愈,却没想到里面是数不清的顽疾,他的到来太晚太久,那些所谓的弥补,在深入骨髓的溃烂中只是个可笑的笑话。
程敛一声不吭吞下过往所有的痛苦,忍受他小丑一样的自说自话,竟是如此的宽容。
岑煦看着程敛眼下淡淡的黑眼圈:“明早去吧,今天有些累了,先好好睡一觉。”
程敛心中掠过一丝疑惑,细细回忆岑煦今天做的事情,只出去收了几件衣服而已,这么快就累了?昨晚也是,岑煦明明睡前去过洗手间,刚躺下没多久又爬起来去了。
是不是身体太虚了……
嘴唇几次翕动,欲言又止,程敛绞着手指,最终还是将心底的疑虑说出口:“你是不是肾不行……”
岑煦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啥玩意???”
程敛耳朵浮上一层薄红,他并不习惯关心别人,干巴巴劝道:“回去的时候……可以看看医生……”
“你先等等。”岑煦抬手打断他的话,脸色红白交加,嘴角笑容些许狰狞:“首先,我的肾很好,其次,你是怎么得出我肾不行的结论的?”
程敛视线游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岑煦向前两步,手臂越过程敛身侧撑在桌上,将人圈入高大的身形中,呼吸瞬间拉进:“嗯?”
身后是桌子,程敛退无可退,对上岑煦戏谑深邃的目光,他垂下眼,伸手轻推岑煦的肩膀:“我胡说的……”
岑煦目光从程敛浓密的睫毛顺着鼻梁落到柔软的嘴唇,白皙的脸颊在昏暗的灯光中晕染柔和的轮廓,记忆中那张脸上的血污和伤痕尽数消弭,看不出一丝瑕疵。
是因为那个三缄其口的实验吗?
若44号船的罪案组视频中拍到的背影是程敛,那程敛就是失踪的四名船员之一。
罪案组如果掌握了这些消息,会将程敛控制住,用尽手段逼问其他三名船员的下落,最终只会引得程敛应激,两败俱伤。
只要表现的稍微急躁冲动些,程敛就立刻跑远了。
决不能让程敛落入罪案组手里。
岑煦手下意识抬起,几乎碰触到近在咫尺的脸颊,程敛疑惑地看着他,他猛地反应过来,收回手,垂下脑袋埋到程敛的肩上。
昏暗的灯光笼罩着两人的身影,程敛呼吸缓慢脊背僵硬,脑袋仿佛生锈一样,干巴巴道:“怎么了……”
失态只停留了一瞬,岑煦直起身后退一步,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将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集团最近发过来的报表和文件太多,看得我眼累。”
不知道为什么,程临觉得刚刚岑煦想碰他的脸。
怎么又放弃了呢。
说起来,之前岑煦总是发神经,动不动就碰脸碰头发,今天却一直规规矩矩的,没有丝毫越矩。
昨晚也没有抱着他……
“你,你……”程敛脸颊发热,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哼哧了半天也没说出来,难以启齿的样子。
“我怎么?”
你昨晚怎么没有抱着我睡……
这句话太神经了,程敛说不出口。
是猜到了实验的内容吗?
岑煦向来笑里藏刀,若是知道的话肯定会隐忍不发,待到天鼎星后再一并发作。
还有什么?
……是因为邱瑶吗。
昨天他对邱瑶的态度不太好,邱瑶今天也没有来讨论案件。
程敛低声问:“你喜欢邱瑶吗?”
“你说什么???”岑煦怪叫一声,像是听到了无法理解的笑话,程敛脸上丝毫找不出开玩笑的痕迹,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地让岑煦都忍不住怀疑自己。
他快速回溯和邱瑶的所有交集,每一次接触都在脑海中用放大镜细细钻研,实在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让程敛有这样的联想。
他嘴角扯出要笑不笑的弧度,后退两步坐在椅子上皮笑肉不笑道:“说说你的推理过程我听听?”
程敛压根没有推理过程,只能硬着头皮胡言乱语:“过不了几年你就要结婚了,有联姻的人选了吗?”
这都哪跟哪?
岑煦愣了一瞬,随即失笑:“好好的我联姻干什么,虽说集团的发展有我没我都一样,可我毕竟坐在这个位置上,联姻对我来说风险大于收益,少看点八卦,好吗?”
“哦……”程敛声若蚊呐,尴尬的摸了摸耳朵。
岑煦说:“乌金星加入星联的申请走到哪一步了?”
“嗯?”话题转的实在是太突然,程敛沉默片刻,蛇族那边没给他发过进度,“我没太关注……”
“不要加入星联。”
“为什么?”
“星联并不适合乌金星。”
程敛抿唇:“……”
是希望乌金星永远依附天鼎星吗?
对于乌金星来说风险太大了……
岑煦作为天鼎星公民这样想无可厚非。
可他是乌金星公民。
程敛垂下眼:“加入星联是星球的必经之路,阿瑟珀特也不想太格格不入。”
很快到了浮游船的停电时间,舱房一片黑暗,程敛一会儿面朝里面,一会儿又面朝天花板,好像有些焦躁的样子,辗转的摩擦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落入背对着的岑煦耳中。
岑煦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在程敛又一次翻身中,他终于放弃了所谓的克制,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很冷?”
翻身的声音停了,程敛轻声应了一声:“嗯。”
舱房一片宁静,岑煦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忍不住在内心唾弃自己,侧身试探道:“那我抱着你睡,好不好。”
话音刚落,岑煦便后悔了。
程敛会不会觉得他唐突?
出去拿两床被子都比说这些废话管用。
一阵短暂的沉默,岑煦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就在他即将说点什么掩饰时,程敛微微向他这边挪了一下。
岑煦的心跳顿时乱了,他毫不迟疑地伸出手臂,动作缓慢地将程敛带着凉意的身体揽入怀中,柔软的碎发轻轻扫过他的下颌,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
周围气氛安静,彼此轻浅的呼吸纠缠在一起,程敛焦躁的神经莫名其妙松弛下来,伸出手,轻轻在对方的手臂肌肉上摸索了两下,掌心下的肌肉瞬间绷紧,耳边的呼吸逐渐粗重。
“别动。”
“哦。”
为什么他的肌肉比我的结实。
程敛想。
岑煦真的不会结婚吗?
若是以后他结婚了,是不是就不能搂着我睡了……
也说不定,哥哥搂着弟弟睡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岑煦名正言顺的隔着睡衣贴紧怀中温热的身躯,喉咙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问了一个看似很遥远的问题:“你有想过要与什么人,共度余生吗?”
共度余生……
程敛眨了眨眼,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过去的他心力交瘁,在希望与绝望中颠倒破碎,挣扎到最后一无所有,他连自己的余生会怎么样都不知道,又如何对另一个人许诺余生呢。
“我不知道……”
岑煦晃了晃手臂,晃得程敛发丝软软地蹭过他下巴:“不行,必须要说。”
程敛:“……”
他的目光散在黑暗中,两人贴得那样近,近到心跳声几乎重叠在一起,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八年前那个模糊的夜晚,两个小小的身影以同样的姿态躺在浮游船逼仄的舱房里,嘀嘀咕咕埋下名为希望的种子。
他看见小小的自己捧着那枚珍贵的袖扣拼命睁大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那个人在远处挥手,嘴角扬起转身离开。
他跑了两步,想喊,想不顾一切冲过去疯狂的乞求,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睁睁看着那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像淬了毒的尖刺,深深扎在灵魂深处化为痛苦和怨恨,最终在命运的反复捉弄中慢慢结痂,伪装成愈合的样子。
程敛闭上眼,喃喃道:“只要……永远不会离开我就好了。”
————
联盟小行星,44号船特别行动罪案小组办公室。
墙面惨白灯光昏暗,空气弥漫着浑浊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森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的缝隙中渗进来。
“再确认一次。”罪案组组员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子,将文件推到对面。
男人微胖的身体局促的缩在椅子上,呼吸在紧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粗重:“是,我确定。”
“乌金星公民,天鼎星星际人类学院学生程敛,就是44号船失踪的船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