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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决定 从方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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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方晴工作室回来后的第五天,林倦做了一个决定。不是那种突然的、一拍脑门的决定,是那种想了很久、想了又想、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之后,终于落定的决定。像一颗石子沉到水底,沉了很久,终于不动了。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化学课本,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笔尖戳在草稿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黑点。他没有管它,就让它洇着。那个黑点慢慢变大,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纸上绽放。他盯着它,觉得它很像以前手腕上的那些红痕。皮筋弹出来的,一道一道的,新的叠在旧的上面。现在那些红痕早就淡了,变成了白色的细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这个黑点会一直在。墨水洇进去了,擦不掉。
“你在想什么?”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那天你问我的问题。
“哪个?”
“如果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林归沉默了一秒。“你回答了。”
嗯。回答了。但回答得不好。我说“你不会不在”。我说的是我想的,不是事实。事实是,你可能会不在。可能会消失,可能会融合,可能会变成别的什么。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方晴说她不知道,周医生说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不知道的事,不能当知道。不能骗自己。
“你怕吗?”
怕。但不是以前那种怕。以前怕你走了我活不了。现在怕你走了我活得了,但活得不好。活着,但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就是缺了。缺了,就不完整。不完整,就不是我。就像一张桌子缺了一条腿,还能放东西,但会晃。放不稳,心里不踏实。你就是我那条腿。不是最重要的那条,是缺了就会晃的那条。
“你是你。不管我在不在,你都是你。”
不是。你在,我是我。你不在,我也是我。但那个我,不一样。你在的时候,我会笑。你不在的时候,我不会笑。不是不能笑,是不想笑。笑不出来。笑出来了,也不是真的。你在的时候,笑是真的。你不在的时候,笑是假的。我不想假笑。我想真的。真的笑,是从里面出来的。你在里面,笑就是真的。你不在里面,笑就是外面的。外面的笑,太累了。笑一下,要用力。用力了,也笑不深。笑不深,就不算笑。
林归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长到窗外的那片云从左边飘到了右边,从右边飘出了他的视线。长到阳光从桌面上移到了地板上,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长到他听到了楼下那只橘猫的叫声,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在喊他。他没有动。他就坐着,等。等林归说话。
然后林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叹息。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不会说,是因为以前不知道。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重要到,你在和不在,我是两个人。一个人会笑,一个人不会。我想做那个会笑的。不想做那个不会的。以前我以为,笑不笑无所谓。活着就行。活着,不疼,就行了。现在不行了。现在想要更多。想要笑,想要真的笑,想要你在了才能有的那种笑。那种笑不用力,自己就出来了。你在了,它就出来了。你不在,它就出不来了。
“那你怎么做?”
留你。不融合,不治好。共存。这不是我随便说的。是我想了五天,想了无数遍,想清楚了才说的。五天里,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这个。刷牙的时候想,吃早饭的时候想,走在路上想,做题的时候想,躺在床上想。想到头疼,想到睡不着,想到手又开始抖。但我没有停。一直想。想到最后,不想了。不是想通了,是确定了。确定了就不想了。
“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不是不会后悔,是后悔也不改。改了就不是我了。改了,你就没了。你没了,我会后悔一辈子。不后悔,是最大的后悔。但我选了。选了就不改了。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三月的阳光是金黄色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很快。他看着那些鸟,想到它们有翅膀,能飞到想去的地方。他没有翅膀,但他有腿。能走到想去的地方。他想去的地方,不是哪里,是这里。是和林归一起待着的这里。这里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我决定不融合了。林归,你留着。”写的时候,手没有抖。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碑。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字是黑色的,墨水还没有干,在光下发亮。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口袋是深色的,纸放进去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它的重量很轻,轻到感觉不到。但他知道它在。就像林归。轻到感觉不到,但知道他在。
“你写下来了。”林归说。
嗯。写下来了。不会忘了。
“你以前也写过。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墙上。后来撕了。”
那次是怕。怕自己做不到。怕定了目标达不到。怕达不到丢人。这次不怕了。这次写下来,不是提醒自己,是告诉你。告诉你,我决定了。决定了就不会改。不改就不会忘。不忘就不会怕。我不是怕自己做不到,我是怕你不知道。怕你不知道我有多认真。现在你知道了。你看到了。我写下来了。白纸黑字。不会赖。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窗外的阳光一样的亮。很亮,很稳。那盏灯从冬天亮到春天,从春天亮到夏天,从夏天亮到秋天。现在春天又来了,它还在。它不会因为季节变了就灭。它是他自己的灯。林归只是替他点着了。点着了,就不会灭。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灯没有闪,没有暗,就那么稳稳地亮着。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你知道他不会走。
下午,林倦去了学校。不是去上课,是去找沈栀。他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但很直。他没有缩着肩膀,没有低着头。他走着,步子不快不慢。走廊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靠在栏杆上看楼下的风景。他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躲。沈栀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和同学说话。她的头发扎着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校服穿得很整齐,领口的扣子系着。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看到林倦走过来,她对同学说了句“等一下”,然后走到林倦面前。
“你怎么来了?”
“有事。”
“什么事?”
林倦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纸,递给她。纸被折了很多次,边角有点皱了,但他一直小心地收着,没有弄丢。沈栀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我决定不融合了。林归,你留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她看了几秒,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把纸折好,还给林倦。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整齐。她的手碰到林倦的手指时,有一点凉。不是冷,是那种干净的凉。
“你告诉我的。”
“嗯。”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知道林归的人。你知道了,没走。你接受了。你不问,但你在。你在,我就可以告诉你。告诉你,你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担心。不担心,就不会问。不问,我就不用回答。不回答,就不累。你替我省了很多力气。你不知道。但我知道。”
沈栀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弯。她的眼睛在阳光里是棕色的,很亮,像刚洗过的玻璃。她看着林倦,没有说“恭喜”,没有说“你做得对”,没有说“你会好的”。她只是看着,看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你留着。他留着。你好了,他也在。你不好了,他也在。你在,他就在。”
林倦把纸放回口袋。“谢谢。”
“不客气。”
沈栀转身,走回同学那边。林倦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他知道她不会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在。不需要确认。就像她知道林归在一样。不需要看到,不需要听到,不需要任何证据。她在,他就在。他在,林归就在。这就是信任。不是相信,是知道。知道不会变。
林倦走回家。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在枝丫上冒出来。有一些芽已经展开了,变成了叶子,嫩嫩的,薄薄的,阳光照在上面,几乎是透明的。他看着那些叶子,想到它们去年秋天落光了,冬天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现在又长出来了。不是同一片叶子,是新的。但树还是那棵树。他没有变。他还是他。叶子会落,但根不会走。林归是根。不是叶子。叶子落了还会长,根不会。根一直都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三月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纸被体温捂热了,摸着温温的。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摸着。摸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书桌上,落在他的笔记本上,落在他手边的化学课本上。他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比昨天亮了一点。不是阳光亮了,是他的眼睛亮了。眼睛亮了,看什么都亮。
“你今天做题了。”林归说。
嗯。三道。
“你昨天做了五道。”
昨天做得多。今天做得少。但做了。做一道是一道。不会因为昨天做了五道,今天就要做六道。今天做了三道,也是进步。进步不是每天都要比昨天多。进步是今天做了,没停。没停就是进步。
“你变了。”
嗯。变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会觉得今天做得少,就是退步。退步了,就难受。难受了,就不想做了。不想做了,就真的退步了。一个圈。死循环。现在不是了。现在做多做少,都做。做了,就往前走了一步。一步也是走。走一步,停一步,也是往前走。只要方向是对的,走多慢都行。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很慢,很轻。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少了什么。不是少了,是多了。多了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那些声音以前也在,但他没有听过。因为他以前在听别的。在听林归说话。林归不说话了,安静就来了。安静来了,他就听到了自己。原来自己也有声音。不是嘴里的,是身体里的。心跳,呼吸,血流。这些声音很小,但一直在。在他里面,在林归的旁边。一个人,两个声音。心跳是他的,也是林归的。分不清了。
“林倦。”
嗯。
“你今天对沈栀说了‘我决定不融合了’。”
嗯。
“你以前不会说。以前只会自己藏着。”
以前怕。怕说了,她不懂。怕她懂了,但接受不了。怕她接受了,但会走。她没走。她看了,还了,说了“你告诉我的”。她知道了,但不多问。不多问,我就不用回答。不回答,就不累。她什么都懂。不是懂病,是懂我。懂我怕什么,懂我要什么。她不说,但她懂。
“她是一个好人。”
嗯。她是我朋友。
“你对她笑了。她走的时候,你对她笑了。”
嗯。因为她说了“你留着”。她说“你好了,他也在。你不好了,他也在。你在,他就在”。她替我决定了。她替我决定,你留着。她不问我,她替我决定。她知道我想要什么。她替我说了。她没有说“你应该”,没有说“你不应该”。她说“你留着”。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重,不轻。刚刚好。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他想起沈栀说话时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从来没有把林归当成奇怪的东西。从她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就没有。她只是听着,然后说“那他一定对你很好”。她不怕。她不躲。她不问。她在。她在,就是最大的接受。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沈栀。梦里沈栀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穿着校服,头发扎着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了她一身碎金。她说“你决定了”,他说“嗯”。她说“不后悔”,他说“不后悔”。她点了点头,然后翻开书,开始看。他站在旁边,看着她。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不需要说话。因为她在。他也在。这就是朋友。不是那种天天说话的,是那种不说话也不会尴尬的。是那种你说“我身体里有一个人”,她不会问“为什么”的。是那种你说“我决定不融合了”,她不会说“你确定吗”的。是那种你站在她旁边,她看书,你看她,谁也不觉得奇怪的。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梦。不是因为沈栀说了什么,是因为她问了“不后悔”。他回答了“不后悔”。回答的时候,没有犹豫。不后悔,就是对的。不管以后怎样,现在不后悔。现在不后悔,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对着那片云,张开五指。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在。没有皮筋。光光的。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林归。”
嗯。
“今天星期几?”
“周六。”
“不用上课。”
“嗯。”
“那再躺一会儿。”
“好。”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那种温度从林归的手心传到他的手心,又从他传到林归。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也听着林归的心跳。两个心跳,一个身体。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也不需要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