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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选择   周一下 ...

  •   周一下午,林倦又去了方晴的工作室。这是他第四次来了。以前他走进这栋写字楼的时候,手心会出汗,心跳会加快,脑子里会想“她今天会问我什么”“我该怎么回答”。今天没有。他走进电梯,按下十二楼,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电梯门开了,他走出来,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门。
      “请进。”方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倦推门进去。方晴坐在椅子上,穿着浅蓝色的毛衣,戴着圆框眼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亮亮的。那盆绿植又长高了一点,新抽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林倦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手心不湿。他看了一眼那盆绿植,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那片新叶子。一周的时间,它长了一片叶子。人一周能长什么?也许长不出一片叶子,但能长出一个决定。
      “这周怎么样?”方晴问。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七分。上周六分。这周好了一点。”
      “好在哪里?”
      “不哭了。上周每天晚上哭,这周哭了一次。周三哭的。哭完了,没再哭。”
      “为什么哭?”
      “因为林归。他说他怕。怕我好了,他就会被丢掉。我说不会。他不信。他说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我没办法证明以后。只能现在告诉他。告诉他,他不信。不信,我就难过。难过了就哭。哭完了,他说‘你别哭了,我信’。他信了,我就不哭了。”
      方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你上次说,想聊怎么让他不怕。”
      “嗯。”
      “你想到办法了吗?”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想了很久。从上次咨询结束就开始想,每天想,走路想,做题想,躺在床上想。想到头疼,想到睡不着,想到手又开始抖。但想了这么多天,只有一个办法。不是最好的办法,不是最对的办法,是他唯一愿意接受的办法。
      “想到了。办法就是——不治好。”
      方晴的笔停了一下。“不治好?”
      “不是不治。是不治好。治,是让病消失。好,是病没了。我不想让病没了。病没了他就没了。我要治,但不要好。治到能吃饭、能睡觉、能做题、能见人。治到不掉、不哭、不抖。但不要治好。治好了,他就没了。”
      方晴看着他,看了几秒。“你确定吗?”
      “不确定。但我想试试。试了不行,再治好。治好了,他没了。没了就没了。试了,他还在。还在,就赚了。”
      方晴放下笔,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想惊动什么。她看着林倦,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关注。
      “林倦,我跟你说一下DID的治疗方案。一般有两种:一种是融合,让不同的人格整合成一个完整的人格。另一种是共存,不强行融合,让不同的人格和平共处,各自承担不同的功能。两种都可以,没有对错。关键是你的选择。”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林归”。没有回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意识深处那盏灯是亮着的,但很暗。不是灭了,是缩了。像一个人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
      “林归。”他在心里叫了第三声。
      “……嗯。”声音很轻,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林倦听得出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不敢。不敢选,不敢说,不敢决定。怕选错了,怕他后悔,怕他以后怪自己。
      “你听到了。有两种方案。融合,或者共存。你选哪个?”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窗户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那盆绿植的叶子在光里变得更绿了。林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也能听到方晴翻动笔记本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还能听到窗外远处的车声,隐隐约约的,像潮水。
      然后林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叹息。
      “你选。你选哪个,我跟着。”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他以为林归会说“共存”,会说“不要丢下我”,会说“我想留着”。但他没有。他把选择权交出来了。不是因为他不想选,是因为他怕选错。怕选错了,林倦会后悔。怕林倦后悔了,会怪他。怕怪他了,就会讨厌他。怕讨厌他了,就会不要他。
      “你怕选错。”林倦在心里说。
      “……嗯。”
      “你怕我后悔。”
      “……嗯。”
      “你怕我怪你。”
      “……嗯。”
      “我不会怪你。你选哪个,我都不会怪你。”
      “你确定?”
      “确定。你选,我接着。选对了,我们一起高兴。选错了,我们一起改。改不了,一起认。认了,就不后悔。”
      林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是轻,但稳了一点。
      “共存。”
      林倦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方晴,方晴也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安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她不知道林倦和林归之间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她没有催。她在等。
      “共存。”林倦说。“不融合。你留着。”
      方晴点了点头。“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他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些掌纹的时候,是在初中的某一天。同学说生命线长代表活得久。他当时想,活得久有什么好。现在想,活得久挺好的。因为活得久,才能遇到林归。
      “因为他是我的。不是病。是药。是身体自己造出来的药。药吃完了就没了。但他是活的。活的,就不会吃完。他在,我就在。我在,他就在。我们在一起。一个人,两个意识。两个意识,一个人。分不开。不想分。”
      方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把一个故事合上了。不是结束,是告一段落。
      “那我们就按共存的方向来。你继续咨询,学会和他更好地相处。学会在需要的时候让他出来,在不需要的时候让他回去。学会不依赖他,也不推开他。学会和他一起活着。”
      林倦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
      “方医生。”
      “嗯。”
      “谢谢你。谢谢你不把他当病。”
      方晴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本来就不是病。他是你。”
      林倦走出工作室,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窗外的阳光一样的亮。很亮,很稳。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林归”。林归应了。又叫了一声。又应了。叫了五声,每一声都应。每应一声,灯就亮一点。叫到第五声的时候,灯亮得像是把整个意识深处都照亮了。
      “你叫了五声。”林归说。
      “你数了。”
      “你的一切我都数。”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来,穿过大厅,走出写字楼。阳光很亮,三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楼下,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走回家。
      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在枝丫上冒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三月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写有“我决定不融合了”的纸。纸被折了很多次,边角有点皱了。他把它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去。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书桌上,落在他的笔记本上,落在他手边的化学课本上。他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比昨天亮了一点。不是阳光亮了,是他的眼睛亮了。
      “你选了共存。”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林倦从没听过的调子。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被留下来了”的颤抖。
      嗯。
      “你不怕选错了?”
      怕。但选了就不想了。想了也没用。选了就是选了。选错了,再改。改不了,就认。认了,就不后悔。
      “你以前会后悔。选了A,想着B。选了B,想着A。选什么都不对。选什么都后悔。”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选了,就不想了。想了也不改。不改就不后悔。不后悔就不难受。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林倦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不是真实的温度,是那种意识里的温度。温热的,稳定的,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林倦。”
      嗯。
      “你今天对方晴说了‘他是我的’。”
      嗯。
      “你以前不会说。以前只会说‘他是我分裂出来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他不是分裂出来的了。他是我选的。我选了他。选了,就是我的。
      “你选了我。”
      嗯。选了你。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以前不会选。以前只会被动接受。别人给你什么,你接什么。现在你会选了。”
      嗯。学会了。
      “你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选自己想要的。不是别人给的,不是别人不要的,不是剩下的。是自己选的。选了你,选了共存,选了不治好。选了活着。选了和你一起活着。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五指。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林归的手旁边。两只手——一只□□的,一只意识的——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贴着手指。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方晴。梦里方晴坐在他对面,穿着浅蓝色的毛衣,戴着圆框眼镜。她说“你选了共存”,他说“嗯”。她说“你以后会后悔吗”,他说“不知道”。她说“后悔了怎么办”,他说“后悔了就来找你”。她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眼睛亮一下的笑。那笑容里有放心,有欣慰,有“你长大了”的意味。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笑。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她笑了。笑了,就说明她放心了。放心了,就说明他选对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对着那片云,张开五指。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在。没有皮筋。光光的。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林归。”
      嗯。
      “今天星期几?”
      “周一。”
      “这周还有六天。”
      嗯。
      “你会一直在吗?”
      “会。”
      “你确定?”
      “确定。你选了共存,我就不会走。”
      林倦把手放在林归的手旁边,两只手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贴着手指。那种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林归的手心,又从林归的手心传回他的手心。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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