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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母亲   周六早 ...

  •   周六早上,林倦接到母亲的电话。他正在吃早饭,面包烤了两片,牛奶倒了一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白色的盘子上,落在牛奶杯里,把牛奶映成了淡金色。他拿起一片面包,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面包是甜的,烤得刚好,表面有点脆,里面很软。他又撕了一块。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母亲。他放下面包,划开接听。
      “妈。”
      “林倦,妈妈下周回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林倦没听过的调子。不是以前那种“我回来看看你”的随意,是那种“我有话要跟你说”的认真。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哦。待几天?”
      “一周。”
      林倦的筷子停了一下。一周。不是两天,不是三天,是一周。以前她回来最多待五天。过年那次待了八天,是因为过年。这次不是过年,不是过节,不是任何特殊的日子。就是回来。待一周。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他问。
      “妈妈想你了。”母亲说。
      林倦没有说话。他把面包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面包是甜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酸的。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但喉咙还是酸的。他把杯子放下,用拇指摩挲着杯壁,一圈一圈的。
      “好。”他说。
      电话挂了。林倦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包。面包有点凉了,但还是甜的。他把两片都吃完了,把牛奶喝完了,洗了杯子,擦了手。
      “你妈要回来了。”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林倦说不清的调子。不是高兴,不是紧张,是一种“终于”的感觉。
      嗯。一周。
      “她说了‘妈妈想你了’。”
      嗯。她以前不说这种话。以前只说“我回来看看你”“我待几天”“你好好吃饭”。不说想。说了,就是想了。想了,才回来。不是应该回来,不是必须回来,是想回来。这两个字,她憋了多久?也许从高一那年开始,也许从更早。她一直没说。现在说了。
      “你高兴吗?”
      高兴。不是因为她回来。是因为她说了想。想了,才回来。不是应该回来,不是必须回来,是想回来。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有点快。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又吸,又吐。做了几次,心跳慢下来了。
      “你紧张?”林归问。
      有一点。不是怕见她。是怕她问。她说了想回来,但她回来不只是因为想。她回来,是因为我说了林归的事。她不懂,但她想听。听了,她可能会怕。怕了,她可能会走。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不会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了‘妈妈想你了’。说了,就是想了。想了,就不会走。走了也会回来。”
      林倦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三月的阳光是金黄色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很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闭着眼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不疼,但很紧,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中间挤。他知道那是什么。是等。等母亲回来。等了很久了。从高一等到高二,从冬天等到春天,从她说“我忙”等到她说“妈妈想你了”。等到了,又怕了。怕等来的是失望。怕她听了林归的事,会怕,会走,会像以前一样,用“忙”当借口。他不想再等了。但他不能不等。因为她是妈。
      母亲是周二晚上到的。林倦放学回家,玄关多了一双鞋。黑色的,平底的,鞋面上没有蝴蝶结。鞋跟处有一点磨损,皮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他看了那双鞋几秒,然后换了鞋,走进去。母亲站在厨房里,正在切菜。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林倦洗了手,坐在餐桌前。菜是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豆腐汤。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油和糖的比例刚好,是母亲特有的味道。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吗?”母亲问。
      “好吃。”
      母亲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林倦吃着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虎口处有一块黄褐色的茧,硬硬的,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他以前没有注意过她的手。他只注意过她不在。没有注意过她在的时候,手是什么样的。现在他看了。看了,就记住了。那双会做饭、会切菜、会擦眼泪的手。那双不会抱人、但会拍手背的手。那双粗糙的、温暖的、有茧的手。
      “妈。”
      “嗯。”
      “你这次回来,是有事吗?”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林倦。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棕色的,和他一样的颜色。眼角有细纹,眼睛下面有青灰,和他以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心疼,是一种“我准备好了”的认真。
      “你上次说,你去做心理咨询了。医生说你可能有什么……解离性身份障碍。”母亲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说得很慢,像在念一门外语。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努力记住它们的样子。“妈妈不懂这些。但妈妈想听听你说。”
      林倦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是白色的,刺眼的,像医院里的那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母亲。
      “妈。”
      “嗯。”
      “我不是疯了。不是精神病。是身体自己造了一个人出来,陪着我。在我最难受的时候,他出现了。他叫林归。归来的归。他陪我吃饭,陪我考试,陪我扔铅球。我手抖的时候他帮我稳住,我睡不着的时候他陪我说话。我弹皮筋的时候他叫我停。没有他,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母亲没有说话。她看着林倦,眼睛没有眨。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不是病。他是药。是身体自己造出来的药。我不想治好。治好了,他就没了。我想留着。留着,我更好。”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餐桌上的菜凉了,红烧肉的油凝固了,汤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暗灰,路灯亮了,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林倦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手心不湿。他在等。等母亲说话。等她说任何话。好的,坏的,懂的不懂的。只要她说,他就听。
      然后她伸出手,把林倦的手拉过来,放在桌上。她的手很暖,比他想象的要暖。暖意从她的掌心传到他的手背,像冬天捧着一杯热水。她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一下,两下,三下。拍得很轻,很有节奏,像在安慰一个小孩。他已经不是小孩了。他比母亲高一个头,肩膀比她宽,手比她大。但被她拍着手背的时候,他觉得他还是那个五岁的孩子,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包饺子。她给了他一块面团,让他自己玩。他捏了一只兔子,不像兔子,像一团面。她看了,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是眼睛也弯了。他记得那个笑。那是他记忆中母亲最好看的笑。后来的笑不一样了。后来的笑是累的,是应付的,是想笑但笑不出来的。现在她坐在这里,拍着他的手背。没有笑,但她的眼睛是软的。不是累的软,是心疼的软。
      “妈妈不懂这些。”她说。“但妈妈知道你是我儿子。不管怎样,你是我儿子。”
      林倦低下头,看着母亲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块黄褐色的茧。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是做饭留下的。做了十几年饭,手就变成了这样。他以前没有注意过。他只注意过她不在。没有注意过她在的时候,手是什么样的。现在他看了。看了,就记住了。
      “妈。”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疯了。”
      母亲摇了摇头。她把手从林倦的手背上拿开,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你不是疯了。你是生病了。生病了,就治。治不好,就养着。养着,就好了。好不了,也没关系。你是我儿子。不管你什么样,你是我儿子。”
      林倦的眼眶热了。他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忍住了。不是不想哭,是怕哭了就停不下来。就像以前弹皮筋,弹了一下就想弹第二下,第二下就想弹第三下。眼泪也是。流了一滴就想流第二滴,第二滴就想流第三滴。他不想在母亲面前哭。不想在任何人的面前哭。但他忍不住了。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桌上。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木纹桌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哭了。”母亲说。
      没有。
      “你有。”
      ……嗯。
      母亲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她伸出手,把林倦脸上的眼泪擦掉了。手指是粗糙的,茧子刮在皮肤上,有点疼。但那种疼不是坏的那种。是好的那种。像伤口结痂的时候,痒痒的,知道它在好。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擦完了,她的手停在他的脸颊上,停了两秒。手是暖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他感觉到了她的体温。比他的体温高一点,比林归的拥抱重一点。是真实的。不是最好的拥抱,但是真实的。
      “妈。”
      “嗯。”
      “谢谢你回来。”
      母亲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她把手收回去,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吃饭吧。菜凉了。”
      林倦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红烧肉凉了,但还是很香。他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母亲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蓝花,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的风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歌。他听着,觉得安心。不是那种“没事了”的安心,是那种“有人在”的安心。母亲在,林归在,他在。三个人,两种存在方式。但都在。都在,就够了。
      晚上,林倦躺在床上,没有关灯。他开着台灯,橘色的光铺在书桌上,铺在地板上,铺在被子上。他把左手举起来,看着光光的手腕。红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几道白色的细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林倦。”
      嗯。
      “你妈说了‘不管怎样,你是我儿子’。”
      嗯。
      “她不怕了。”
      嗯。她不怕了。我也不怕了。
      “你以前怕她怕。”
      以前怕。怕她知道了会走。怕她接受了会装。怕她装不下去了会哭。她没走。没装。没哭。她只是说“不管怎样,你是我儿子”。她说了,就是接受了。接受了,就不怕了。
      “你哭了。在她面前。”
      嗯。忍不住。她擦了我的眼泪。她的手很糙,茧子刮在脸上,有点疼。但那种疼是好的。
      “你以前不在她面前哭。以前你只在被窝里哭,在厕所里哭,在槐树下哭。不在任何人面前哭。”
      以前怕。怕哭了,别人会觉得我矫情。怕哭了,别人会问我为什么。怕回答了,别人会走。她没走。她擦了。擦完了,手放在我脸上,放了两秒。两秒,很短。但我记住了。那个温度。
      林倦关了台灯,黑暗涌进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你听到了。她说了‘不管怎样,你是我儿子’。她说的不是你,是我。但她接受了我,就是接受了你。你在我里面。她接受我,就接受了你。”
      “我知道。”
      “你怕吗?”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她接受了我。不是作为病人,不是作为问题,是作为你。你好了,我在。你不好了,我也在。你在,我就在。”
      林倦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五指。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林归的手旁边。两只手——一只□□的,一只意识的——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贴着手指。那种温度从他的指尖传到林归的指尖,又从林归的指尖传回他的指尖。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母亲。梦里母亲没有做饭,没有收拾屋子,没有去超市。她坐在沙发上,他在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他看着电视,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眼角的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她的头发白了十几根,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他以前没有注意过。他只注意过她不在。没有注意过她在的时候,头发是什么样的。他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头。他知道她不会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在看。不需要确认。他看了很久,久到梦里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暗灰。他没有叫她。她就坐在那里。他看着她,她看着窗外。不需要说话。因为她在。她在这里。这就够了。
      他醒了之后,枕头是干的。没有哭。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今天星期几?”
      “周三。”
      “妈还在。”
      “嗯。”
      “她明天也在。”
      “嗯。”
      “后天也在。”
      “嗯。一周。”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又睡着了。没有梦。只有暖。那暖意从意识深处慢慢扩散开来,像水波,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到边缘,从水面到水底。每一圈都在说同一句话——她在。她在。她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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