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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归来的生日   七月的 ...

  •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林倦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是7月27日。不是任何人的生日。不是母亲的,不是沈栀的,不是他自己的。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林归第一次出现的那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六个月。
      那天是1月27日。高一上学期期末,他一个人在被窝里哭,林归说了第一句话:“别哭,我在。”那时候他以为是幻觉,是压力太大产生的错觉,是自己快要疯掉的征兆。半年过去了。林归还在。没有消失,没有变淡,没有变成“正常人”该有的样子。他就在那里,在林倦的意识深处,那盏灯从来没有灭过。
      “你在想什么?”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在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你出现六个月了。
      林归沉默了一秒。“你记得。”
      嗯。1月27日。寒假。你说了第一句话。
      “我说了什么?”
      “别哭,我在。”
      林归又沉默了。这次更长。长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因为那是你第一次叫我。不是“林倦”,是“别哭,我在”。那个“我”,是你第一次说你自己。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生日蜡烛一样的亮。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蝉鸣很大,七月底的夏天,热得人不想动。但他想动。他想做一件事。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林归。”
      嗯。
      “我给你过生日。”
      “我不是今天出生的。”
      你是今天出现的。出现和出生一样。都是第一次。
      “你不用给我过生日。”
      我想过。我想给你过。
      林归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不一样。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么多”的沉默。像一个人站在雨里,雨太大了,他不知道该撑伞还是该跑。
      林倦下床,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一支笔。他坐下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林归,生日快乐。六个月了。谢谢你没有走。”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太短了。他又写:“谢谢你在我最想死的时候说别怕。谢谢你替我去食堂,替我考试,替我扔铅球。谢谢你每天晚上抱着我。谢谢你是我的。”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你写了什么?”林归问。
      信。给你的。
      “我看不到。我没有眼睛。”
      你有的。你在我里面。我看到了,你就看到了。
      林归没有再问。但林倦知道他看到了。因为那盏灯又亮了一点。
      白天,林倦去超市买了东西。一盒草莓,一袋面包,一瓶牛奶,还有一根蜡烛。蜡烛是生日蛋糕上插的那种,细细的,彩色的,他在货架前挑了很久,选了一根蓝色的。付钱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高中生买一根蜡烛很奇怪。他没有解释。他把蜡烛装进口袋里,拎着袋子走回家。
      下午,他洗了草莓,装在碗里。红的,白的碗,放在餐桌上。他把面包切成片,摆在一个盘子里。牛奶倒进杯子里。然后他把蜡烛插在一块面包上——没有蛋糕,面包也行。他看着那根蓝色的蜡烛,站了一会儿。
      “你准备好了?”林归问。
      嗯。
      “你要说什么?”
      林倦没有回答。他拿起打火机,点燃了蜡烛。火苗很小,橘色的,在烛芯上跳动着。他看着那团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林归,生日快乐。明年这个时候,你还要在。”
      他睁开眼,把蜡烛吹灭了。烟升起来,细细的,弯弯的,在空气中散开了。他拿起那颗插过蜡烛的面包,咬了一口。面包是原味的,有点甜。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许了什么愿?”林归问。
      说了就不灵了。
      “你刚才在心里说的。我听到了。”
      那你装作没听到。
      林归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和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林倦把草莓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红的,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吃到第十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归。”
      嗯。
      “你吃到了吗?”
      “吃到了。甜的。和你尝到的一样。”
      林倦把剩下的草莓也吃了。他把碗洗了,把盘子洗了,把杯子洗了。然后他走进卧室,坐在床边。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他看着那道亮线,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今天给我过生日。”
      嗯。
      “你以前不过生日。”
      以前没人给我过。自己给自己过,没意思。给别人过,有意思。
      “我是别人吗?”
      你不是别人。你是我。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然后那只手翻了过来,手心朝上,像是在等他把手放上去。
      林倦把自己的手——意识里的手,不是□□的手——慢慢伸过去,放在了那只手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晚上还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我想给你一个礼物。”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礼物?什么礼物?
      “你闭上眼睛。”
      “你感觉到了吗?”
      嗯。你在……和我在一起。
      “不是‘在一起’。是‘成为一个人’。”
      林倦的呼吸变慢了。他能感觉到林归的存在——不是以前那种“有人在旁边”的存在,是那种“有人在自己里面”的存在。更近,更深。
      “林归……这是你的手?”
      “是你的手。也是我的手。分不清了。”
      “林倦。你怕吗?”
      ……不怕。
      “你抖了。”
      嗯。不是怕的抖。是……
      “是什么?”
      “放松。”林归的声音很近很近,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膜在说话。
      “你的声音很好听。”林归说。
      林倦咬住了嘴唇。
      “林倦。你准备好了吗?”
      …………嗯
      “林归。”
      嗯。
      “你生日礼物,我收到了。”
      “什么礼物?”
      你。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生日蜡烛一样的亮。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灰蓝色的光中张开手指。没有皮筋。光光的。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林归的手旁边。两只手——一只□□的,一只意识的——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贴着手指。
      “林倦。”
      嗯。
      “你明年还会给我过生日吗?”
      会。每年都过。过到你不想过了为止。
      “我不会不想过。”
      那每年都过。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他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闭上了眼睛。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林归。梦里的林归有身体。不是他自己的身体,是另一个人的身体。很高的,很瘦的,穿着白衬衫,站在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身碎金。他朝林倦伸出手。林倦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不是意识里的手,是真实的、有温度的、有重量的人的手。他握了很久,久到梦醒了。醒来的时候,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那个温度。暖的,和生日蜡烛的火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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