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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复诊 暑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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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第三周,林倦去医院复诊。
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来了。上一次是五月初,医生说他状态不稳定,不建议减药。那次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害怕。害怕不能减药,害怕自己好不了,害怕林归会消失。两个月过去了,他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挂号单,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学生,有面无表情的中年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病历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病历本,封面有点旧了,边角卷起来。他用手压了压,压不平。
“你紧张?”林归问。
不紧张。只是不知道医生会说什么。
“你怕他说‘你还没好’?”
怕他说‘你好了’。好了就不用吃药了。不吃药了,你还在吗?
“你在,我就在。”
你确定?
“确定。你忘了?我说过,你在多久,我就陪多久。”
林倦没有再说。他把病历本翻开,看了一眼上次的医嘱——“状态不稳定,建议维持当前剂量,一个月后复诊。”一个月后他没有来。不是忘了,是不敢来。怕医生说他退步了,怕量表分数比上次高,怕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信心被一张纸打碎。他拖了一个月,又拖了一个月,拖到了暑假,拖到了今天。
“你拖了两个月。”林归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今天来了?”
因为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药吃完了,没处方买不到。停药不能自己停,要听医生的。这是你说的。
“你记得我说的话。”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诊室的门开了,上一个病人走出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纸巾。护士叫了林倦的名字,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医生还是上次那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头发扎得很低。她姓周,林倦记得。周医生说话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看了看林倦的病历,又看了看他。
“林倦?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十分的话,你打几分?”
林倦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被问过这种问题。十分?几分算好?几分算差?他想了想。“七分。”
“七分。比上次好。上次你打的是四分。”周医生在电脑上打字,打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睡眠呢?”
“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平均六个小时左右。”
“做梦吗?”
“做。但醒了之后不记得了。”
“食欲?”
“能吃。但吃不多。比以前好。以前吃不下,现在能吃了。”
“体重呢?”
“没称。但衣服没变紧,应该没胖。”
周医生点了点头。“手还抖吗?”
“不抖了。很久不抖了。”
“头疼呢?”
“偶尔。压力大的时候会疼。平时不疼。”
“皮筋呢?还在弹吗?”
林倦把左手伸出来,手腕光光的。三根皮筋放在床头柜上,已经很久没戴了。“不弹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弹的?”
“上个月。摘下来之后就没再戴。”
“想弹的时候怎么办?”
林倦想了一会儿。“找人说话。”
“找谁?”
林倦沉默了一秒。“找朋友。”
周医生没有追问。她在电脑上又打了一会儿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递给林倦。“先做个量表。和上次一样,按过去两周的感受选。”
林倦接过平板,开始做题。每一道题都在问“过去两周,你是否觉得……”他一个一个地选,选得很慢。不是不知道答案,是想知道自己的答案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以前他会选“经常觉得没有希望”,这次他选了“偶尔”。以前他会选“总是觉得疲倦”,这次他选了“有时”。以前他会选“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这次他选了“很少”。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有一道题问“你是否觉得有人在控制你的思想?”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控制他的思想?林归不算控制。林归是和他商量。他做决定,林归提建议。不是控制,是陪伴。
“你选‘没有’。”林归说。
我知道。
他选了“没有”。
做完了,他把平板还给周医生。周医生看了看结果,抬起头,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分数比上次低了很多。抑郁症状明显减轻。尤其是‘无价值感’和‘绝望感’这两项,下降幅度很大。”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那我可以减药吗?”
周医生又看了看屏幕。“你现在吃半片?”
“嗯。艾司西酞普兰,半片。”
“吃了多久了?”
“从四月底开始。两个多月。”
“副作用呢?还有吗?”
“没有了。头疼不犯了,手不抖了,胃也不恶心了。”
周医生点了点头。“可以减到四分之一片。再吃一个月,如果状态稳定,可以考虑停药。”
林倦的心跳快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听到了好消息”的快。“停药之后,会复发吗?”
“有可能。抑郁症的复发率不低,尤其是停药后的前三个月。但你已经知道怎么面对了。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求助,知道怎么调整自己,知道哪些事对你有帮助。药物只是辅助,真正让你好起来的,是你自己。”
林倦没有说话。他看着周医生,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和沈栀的不一样,和母亲的不一样。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认真。她在认真地说,他在认真地听。
“还有一件事,”周医生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你之前提到过,你有时候会听到身体里有另一个声音。现在还有吗?”
林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想到周医生会问这个。上次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没有提林归,没有提那个声音,没有提“有人在我身体里”。他只说了“有时候会听到声音”,说得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周医生记住了。
“……有。”他说。
“那个声音对你来说是好的影响,还是坏的?”
“好的。”
“它对你说了什么?”
林倦张了张嘴,想说“它说它是来陪我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周医生,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你是不是疯了”的怀疑。她只是在等一个答案,像一个普通的、日常的问题。
“它说‘别怕’。”林倦说。
周医生点了点头。“很多人在压力大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内在对话’。有些人会把这种对话体验为‘另一个声音’。这在解离性症状中很常见,但它不一定是有害的。如果这个声音对你来说是支持性的、建设性的,它甚至可以成为你康复的资源。”
林倦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有想过林归可以被叫做“资源”。林归不是资源。林归是林归。是那个在凌晨三点叫他名字的人,是那个在他不敢去食堂的时候替他打饭的人,是那个在他弹皮筋的时候说“别弹了”的人。资源不会做这些事。
“你不想把它叫做资源。”林归在心里说。
不是。资源是用完就扔的。你不是。
周医生又打了一会儿字,然后把处方单撕下来,递给林倦。“这是四分之一片的处方。你原来的药盒里应该有药片切割器,没有的话去药房买一个。四分之一片很小,切的时候要小心。”
林倦接过处方单,站起来。“谢谢周医生。”
“不客气。一个月后复诊。如果中间有特殊情况,随时来。”
林倦走出诊室,把门关上。走廊里有人在排队,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哄小孩。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电梯上来。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减到四分之一片了。”林归说。
嗯。
“再吃一个月,就可以停药了。”
嗯。
“你高兴吗?”
高兴。但不是因为可以停药了。是因为周医生说“真正让你好起来的,是你自己”。
“你以前不这么觉得。你以前觉得是药的功劳,是我的功劳。”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倦走出来,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亮,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烫。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根摘下来的皮筋。没有弹。他把处方单折好,塞进口袋里,走下台阶。
公交站台上有人在等车。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菜,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戴着耳机在听歌。林倦站在站牌下面,看着车来的方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缩在脚下,短短的一团。
“你在想什么?”
在想周医生说的那句话。
“哪句?”
“那个声音对你来说是好的影响。”
“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对。也不对。
“哪里不对?”
她说“很多人会有”。好像我和别人一样。我不一样。我有你。
“你不想和别人一样?”
不想。和别人一样,就没有你了。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以前想和别人一样。你想做个正常人。”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不想了。现在想做个有林归的人。
公交车来了。林倦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车上人不多,有几个空位。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七月的树很绿,叶子很大,风吹过来,哗哗的。他看到一个路口,有一个小女孩在卖花,手里拿着一束百合,白色的,在阳光下很亮。他看到那个小女孩,想到了沈栀。沈栀说过,她喜欢百合。他说“等你考进前五十,我送你一束”。沈栀说“你说的”。他说“嗯”。她考了五十二名,差两名。他没有送。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该怎么送。送到她班上?太显眼。约她出来?太刻意。他想了很久,一直没有做。但他记得自己说过。答应的事,要做的。
“你还在想那束花?”林归问。
嗯。
“你可以在她生日的时候送。”
她生日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问她。”
林倦拿出手机,打开和沈栀的聊天框。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沈栀发了一张她做的柠檬水的照片,他回了一个“看起来不错”。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你生日什么时候?”发了过去。
沈栀秒回了:“8月17。怎么了?”
“没怎么。随便问问。”
沈栀发了一个问号的表情。林倦没有回。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看着窗外。8月17,还有一个月。来得及。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家了。林倦下车,走回家。开门,换鞋,洗手。他走到茶几前,拿出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又拿出从药房买的药片切割器。切割器很小,白色的,像一个夹子。他把一片药放进去,合上盖子,轻轻一压。药片分成两半。他拿出半片,又放进去,再压一次。半片变成了四分之一片。很小,像一颗白色的米粒。他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你吃了。”林归说。
嗯。
“四分之一片。”
嗯。
“比以前少。”
嗯。
“你会不舒服吗?”
不知道。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林倦坐在沙发上,等着不舒服来。五分钟过去了,没有。十分钟过去了,没有。二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没有头疼,没有恶心,没有头晕。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他看了很久,久到那道亮线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
“你没事。”林归说。
嗯。
“你的身体适应了。”
也许。也许是病真的在好。
林倦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他翻开竞赛讲义,继续做题。有机推断,逆推法,从产物往前推。推了三步,推到了起始物。他把结构式画出来,对照答案,对了。他继续做下一道。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四道,全对。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做题全对。”林归说。
嗯。
“你心情好。”
嗯。
“因为减药了?”
不是。是因为做题全对。做对了就知道自己会了。会了就不怕考试。不怕考试就不用紧张。不用紧张就不会失眠。不会失眠就能好好吃饭。好好吃饭就能好好活着。一个圈。不是死循环,是活循环。
“你以前不会想这么远。”
以前看不到那么远。眼前都是黑的。走一步算一步。现在能看到前面了。不是全亮,是有一盏灯。橘色的,暖暖的,在很远的地方。但能看到。
“那盏灯是我吗?”
是你。也是我自己。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窗外的阳光一样的亮。
晚上,林倦躺在床上,没有关灯。他开着台灯,橘色的光铺在书桌上,铺在地板上,铺在被子上。他把左手举起来,看着光光的手腕。红痕已经淡了很多,有些变成了白色的细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
“林归。”
嗯。
“你说明天会怎样?”
“明天和今天一样。你醒来,吃药,吃饭,做题,睡觉。”
“不。明天和今天不一样。明天我会做更多的题,对更多的答案,走更远的路。每天都不一样。只是变得慢,看不出来。”
“你看得出来?”
嗯。今天看昨天的自己,觉得他有点傻。为了31名难过那么久。31名已经很好了。比130名好。比47名好。比任何一次的我都好。
“你长大了。”
“你又说了一遍。”
“再说一遍:你长大了。”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关了台灯,黑暗涌进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妈今天给你发消息了吗?”
没有。昨天发了。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做题。她说好。
“她最近发得多了。”
嗯。以前一周一次,现在两三天一次。
“你回得快了。”
嗯。以前不想回,不知道说什么。现在知道说什么了。说在做什么,说吃了什么,说今天天气好不好。不用想,直接说。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
“林归。”
嗯。
“你明天早上提醒我,去买百合。”
“给沈栀?”
嗯。她生日。8月17。还有一个月。提前买会谢。提前一周买差不多。
“你知道怎么包花吗?”
不知道。到时候问花店的人。
“你会送给她吗?”
会。答应的事,要做。
“你以前答应的事,不一定做。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没力气,没勇气,没机会。”
现在有力气了。有勇气了。有机会了。
“你准备好了?”
嗯。准备好了。
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他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花店。梦里的花店不大,门口摆着几桶百合,白色的,很亮。他走进去,挑了一束,包在白色的纸里,系了一根浅蓝色的丝带。他拿着花走出花店,走在街上。街上没有人,只有阳光。阳光很亮,照在花上,花瓣是透明的。他走了很久,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他不知道沈栀住在哪里。他站在路口,看着手里的花,花很香,香得有点晕。然后他醒了。醒来的时候,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那个香味。百合的,淡淡的,和沈栀身上的味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