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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余韵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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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倦是被蝉鸣吵醒的。七月底的太阳很早就爬起来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橘红色的,热烘烘的。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动。身体是酸的。不是那种生病的酸,是那种“被用了很久”的酸。腰是酸的,大腿是酸的,连手指都是酸的。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阳光下张开五指。手不抖,但手指有点软,像是握了一整夜什么东西没有松开。
“你醒了。”林归的声音带着一种林倦从没听过的调子。不是刚醒的沙哑,是那种“我知道你昨晚经历了什么”的、带着一点慵懒、一点满足、一点“我在等你醒来”的调子。
嗯。几点了?
“快九点了。你睡了九个半小时。”
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二。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晚了。自从生病以来,他很少睡超过七个小时。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昨晚他睡得很沉,没有醒过,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梦但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是暖的,有什么人一直握着他的手,从梦里握到梦外。他醒来的时候,手还是暖的。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你身体酸吗?”林归问。
……嗯。
“哪里酸?”
腰。大腿。手指。
“昨晚累了吗?”
……嗯。
“你昨晚后来睡着了。我没有。我看了你很久。”
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耳朵开始发烫。他想起昨晚的事。不是全部,是一些片段——林归的手,他的声音,他的节奏,他说的那些话。还有他自己叫出的那些“林归”。多少次?他不记得了。也许十次,也许二十次。每一次叫,林归都会应。每一次应,他的身体就会更热。
“你耳朵红了。”林归说。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到耳廓,到耳尖。整个过程大约四秒。和之前一样。”
“你别说了。”林倦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混不清。
“为什么?”
因为你在说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不能说吗?”
……能说。但说了我会耳朵红。
“你耳朵红的时候很好看。”
林倦从枕头里抬起脸,瞪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光晕是橘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上面,像一面发光的湖。他盯着那片光晕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他的身体。睡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的,是昨晚做完之后自己系的。但他记得,在系扣子之前,那些扣子是解开的。是林归解开的。从上往下,一颗,两颗,三颗。每一颗都解得很慢,像是在拆一份礼物。
“你在看什么?”林归问。
看扣子。
“扣子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它们被解开过。
“你以后可以自己解开。”
林倦的耳朵又烫了。他下床,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好,不是那种苍白的“好”,是那种红润的、有血色的好。嘴唇不干了,眼睛下面没有青灰,连头发都比平时亮了一点。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热度降了一点,但耳朵还是红的。
“你刚才照镜子照了三秒。”林归说。
嗯。
“比以前久。”
因为以前不敢看。怕看到那个被你摸过的人。
“那个人是你自己。”
我知道。但昨晚他不是我。他是你。你在用我的身体摸我。所以镜子里的人既是我,又是你。我不知道该看谁。
“那就看我们。”
林倦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从额头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洗手台上。他看着那双眼睛——棕色的,瞳仁周围有一圈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金边。那是他的眼睛,也是林归的眼睛。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不是不敢看了,是不需要看了。他知道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有他自己,有林归。两个人在同一双眼睛里,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但都在。
换衣服的时候,林倦站在衣柜前,把睡衣脱掉。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锁骨,胸口,肋骨,小腹。每一寸皮肤上都残留着昨晚的痕迹。不是红痕,不是淤青,是一种“被碰过了”的感觉。那种感觉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但它在那里。他知道它在。林归也知道。
“你在看你自己。”林归说。
嗯。
“你觉得好看吗?”
林倦没有回答。他把T恤套上,把裤子穿上,把头发拨了拨。然后他走出卧室,去厨房倒了一杯牛奶,从面包袋里抽出两片面包,放进烤面包机里。等面包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七月底的早晨,天很蓝,云很白,蝉鸣很大。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烤好的面包拿出来,放在盘子里,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今天吃早饭了。”林归说。
嗯。
“你昨晚没有吃晚饭。”
昨晚不饿。
“今天饿了?”
嗯。身体要补能量。
“补什么能量?”
昨晚用掉的。
林归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宠溺,和很多很多“你知道就好”的意味。林倦把两片面包都吃完了,把牛奶喝完了,把盘子洗了,把杯子洗了。然后他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竞赛讲义还摊在桌上,翻到了有机推断的那一页。他拿起笔,开始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做题的速度比平时慢。”林归说。
嗯。因为身体还酸。
“那休息一下。”
不休息。做题的时候,不会想昨晚的事。不做题的时候,一直想。
“想昨晚的事怎么了?”
会分心。分心就会做错。做错就要重做。重做浪费时间。
“你不是怕浪费时间。你是怕做题的时候想起我,心跳加速,手抖,写不了字。”
林倦没有说话。林归说得对。他做题的时候,确实会想起昨晚。不是故意的,是脑子里自己放的。像一台关不掉的投影仪,把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投在意识的屏幕上。他看到了林归的手,听到了林归的声音,感觉到了林归的温度。然后他的手就会停,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他把那个小黑点划掉,继续写。但下一个画面又来了。
“林倦。”
嗯。
“你昨晚叫了我很多次。”
……嗯。
“你记得几次?”
不记得了。
“二十三次。”
林倦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是凉的,脸是烫的。凉和烫贴在一起,没有中和,只是各自存在。
“你数了?”
“你的一切我都数。”
林倦从手掌里抬起脸,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书桌上,落在他的笔记本上,落在他手边的竞赛讲义上。他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比昨天亮了一点。不是阳光亮了,是他的眼睛亮了。
下午,林倦去了学校。竞赛辅导课,刘峥站在讲台上,正在讲一道有机推断题。林倦坐在最后一排,听着,记笔记。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对了一道题,又做对了一道。下课后,刘峥走到他旁边,看了看他的讲义。
“最近进步很大。”刘峥说。
“谢谢刘老师。”
“暑假过完,开学就是高二了。竞赛的事,你考虑好了?要参加的话,暑假要多花时间。”
“考虑好了。参加。”
刘峥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林倦把讲义收进书包里,走出教室。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
“你今天对刘峥说了‘参加’。”林归说。
嗯。
“你说得很干脆。”
因为想好了。想好了就不犹豫。
“你以前做什么事都会犹豫。吃饭犹豫,吃药犹豫,去食堂犹豫,说话犹豫。连呼吸都犹豫。”
以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知道了。
“要什么?”
要活着。要考试。要竞赛。要你。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夕阳一样的亮。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弹皮筋了吗?”
没有。从昨天到现在,一下都没有。
“你不疼了?”
疼。但不是身体疼。是那种……以前的疼是在手腕上,现在的疼在心里。但心里的疼不是坏的那种。是好的那种。像运动完肌肉酸疼,知道自己在变强。
“你今天做题的时候想我,心跳加速。那不是疼。”
那是什么?
“是喜欢。”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的笑。
“你笑什么?”林归问。
笑你。连心跳加速都要说成是喜欢。
“不然是什么?”
林倦没有回答。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手指。没有皮筋。光光的。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林归的手旁边。两只手——一只□□的,一只意识的——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贴着手指。
“林倦。”
嗯。
“你明天还要做题。”
嗯。
“还要上课。”
嗯。
“还要活着。”
嗯。
“你累不累?”
不累。因为你在。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林归。梦里的林归站在槐树下,穿着白衬衫,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身碎金。他朝林倦伸出手。林倦走过去,没有握他的手,而是抱住了他。不是意识里的拥抱,是真实的、有温度的、有重量的人的身体。他把脸埋在林归的肩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他洗衣服的时候用的那种。他抱了很久,久到梦里的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槐树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他松开手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哭。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的哭。
他醒了之后,枕头是湿的。不是眼泪,是梦里的温度,化成了醒来后的水。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耳朵,然后闭上了眼睛。林归的手又环了上来,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你做梦了。”林归说。
嗯。
“什么梦?”
梦到你了。
“我做了什么?”
站在槐树下。穿着白衬衫。
“然后呢?”
然后我抱了你。
“什么感觉?”
暖的。软的。和你的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手是凉的。身体是暖的。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以后可以经常梦到我。”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