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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受伤的时候就别耍帅了 难道要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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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颗恒星的光从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强度倾泻而下,穿过玛格利西亚浑浊的大气,产生了一种扭曲到令人眩晕的的视觉效果。光线互相缠绕,影子彼此啃噬,所有颜色都饱和到虚假。
更可怕的是声音,人群发出的嗡鸣、警报器的哀嚎、还有某种低沉的从地底传来的震动,全部混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震感越来越强,头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高处一块巨大的装甲板正在脱落,边缘摩擦出炽热的火花。
梅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踉跄了一下。
“站稳!”坂本反应很快地扶住她的手肘,然而他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鞭长莫及。
真正致命的要来了。深埋地底的古老矿脉在双星引力的撕扯下共振,发出人耳几乎无法捕捉的低频。它不经过鼓膜直接撞击小脑,平衡感、方向感、空间感,一切维系直立行走的基本感知在很短的时间里分崩离析。
坂本辰马咬紧牙关,电台和科普书可不会阐述奇观掩埋的真相——混乱意味着秩序的重组,而风险会带来利益。
春雨以此为生。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爆炸,也许是帮派交火,也许是能量过载。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人开始尖叫,推搡,疯狂地冲向广场的出口。
梅被一股巨力撞得向前扑去,是个体格魁梧、头上还长着牛角的可怖天人,一身深绿皮肤活像个史前怪犀,他在恐慌中完全失去理智,瞪着猩红的眼睛横冲直撞。坂本辰马的手还抓着她,但另一波奔逃的人从侧面涌来硬生生把他们冲开了。
“舰长——!”
她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就被卷入了汹涌的人潮。
世界变成了一个充满噪音和肢体的漩涡,无数身体在推挤冲撞,她像暴风雨中的一片叶子,完全无法控制方向。
靴子碾过地上的碎片和沙土发出怪异的音调,混合着各种语言的哭喊。梅拼命想往回挤,可力量悬殊;她试图抓住什么,但触手可及的都是滑腻的布料,冰冷的武器袋,或是带着敌意的肘击。
呼吸面罩被扯歪了,污浊的空气灌进肺里,她剧烈地咳嗽。
要死在这里了,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没有死在江户的阴谋里,倒是死在宇宙尽头的垃圾堆,死在两颗陌生太阳的注视下。
她想起陆奥给的定位器,手指摸索着探向衣领,就在这时又一股人潮冲来,她被撞得滚了半圈,后背重重砸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摸索的手指落了空。
呼吸,她命令自己,稳住呼吸。
集装箱暂时挡住了部分人潮,梅蜷起身子,挤进集装箱和另一个大型废弃物的夹角,这个小小的三角区成了暴风眼中暂时的平静。她背靠凹凸不平的硬板剧烈喘息,看着几米外奔逃的人群。
双星的光芒在尘埃中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有人在光柱中跌倒再没起来,有人从摇摇欲坠的难以被描述为屋顶的地方失足坠落,尖叫声拉长再消失。人人梦寐以求的宇宙金矿在崩塌,远处传来连续不断的枪声爆炸声。
她应该按定位器。陆奥说了,会尽快赶到。
「尽快」是多久,那时候这里会怎样?
千鸟不再拥有春雨额外默许的通行权,何况我们不是千鸟。
陆奥只会比她说的来得更快。
快援队不能被吞没。
梅闭上眼。她想到自己在船舱里大步跑起来的畅快,想到陆奥埋头啃蜜汁肋排的样子,想到坂本盖住杯子的手掌。
想到他刚才松开的手。
“——梅!”
她猛地睁眼。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用那种总带着笑腔的嗓音,此刻却撕扯得几乎变调。
她循声望去。
坂本辰马。
他用肩膀撞开失控的人群,正在艰难地朝她的方向移动,像一颗逆流的石头。有人挥着武器乱砍,他低头躲过。
坂本的衣服被扯破了,额角在流血,总是乱翘的棕色卷发已经被汗和灰尘黏在脸上。但他湛蓝色的眼睛始终锁定在前方,那双眼睛在扭曲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没有废话,一把抓住她拽向自己身前,转身抵住下一波冲来的人潮。
梅的脸撞在他胸前,她本能地抱住他的腰。坂本搭在手上的那件斗篷早就不在了,工装上混合了沙土和血的味道,底下是剧烈到不正常的心跳——他的快而有力,像战鼓,她自己的乱得像要炸开。
坂本辰马一只手臂环过梅的肩膀,几乎是将她半搂在怀里。他用身体作为盾牌承受大部分冲撞,梅听见他闷哼了几次都没有停下。他们顺着人潮挤向开阔地另一端,那里有排高大的冷却塔,结构看起来相对稳固。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以内。
最后一段路,头顶的某块支架终于完全断裂带着尖啸砸下,坂本猛地把她往旁边一推,自己朝反方向扑倒,支架砸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碎片往四周溅开。
梅摔在地上,掌心擦过粗糙的沙土地火辣辣地疼。她撑起身看见坂本在几米外也正爬起来,他动作有点缓慢,但好歹是站起来了,还朝她咧嘴笑。
梅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心全是汗。
他们终于挤出了广场,拐进另一条相对空旷的街道,坂本拉着她爬上一道锈迹斑斑的防火梯,最后来到一栋低矮建筑的屋顶。
这里比下面安静得多,交火和逃亡的骚乱其实就在脚下不远处,但遥远得像在平行世界。
坂本松开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梅腿软得站不住,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她的呼吸面罩不知所踪,头发散乱,脸上混着的不知道是汗是泪。
两人就这样对着一地狼藉的屋顶,沉默地喘了好几分钟。
“啊……哈哈哈……”坂本先缓过来,笑声很干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双星日出,如何?”
他额角的血流到眼睛边,有一道被胡乱揩掉的印子,颧骨上方有小块擦伤,工装从腋下裂到腰际,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和淤青。但他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刚才他们没有在逃生,只是玩了一场有趣的游戏。
“舰长……”梅哽住,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流血了。”
坂本扯下已经破烂的下摆胡乱按在伤口上:“小伤,你呢?有没有伤到?”
梅摇头,她浑身紧绷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也没有见血。
“那就好。”坂本望向远方,两颗太阳的光线依然扭曲,“这可是数一数二的神迹。”
梅也看向天空,那两颗恒星并排挂着,像一双疯狂的眼睛。
“在宇宙里走散,九成的人再也找不到彼此。”坂本的语气夹杂了一丝荒诞的轻松。
梅看着他。
他脚踩在边缘望着外面仍在肆虐的混乱,“剩下一成几乎都成了尸体。”
“那你为什么回来?”她没想这么问的,但话自己溜了出来。
坂本回过头,表情有点困惑:“什么为什么?”
“你可以自己先走,你有经验知道怎么脱身,回来救我会更危险。”
“啊?”坂本眨眨眼,然后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说这个啊!当然要回来啊,你是我带来的我得把你带回去。”
双星的光从冷却塔之间的空隙斜射进来,照亮他半张脸,血迹、灰尘、汗水,还有那双眼睛,此时此刻没有平时那种故意为之的涣散。
坂本在她身边坐下,“你知道在战场上最怕的是什么吗?”
梅摇头。
“是失踪。”坂本的声音低了下来,“死了至少知道结果,失踪了,你永远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或者是不是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去救。”
梅想起吉原那些消失的游女,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找,就像她们从未存在过。
“所以我讨厌让人失踪,”坂本很快从某种情绪中脱离出来,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语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嘛啊哈哈哈!”
他眼角皱起细纹:“不过下次记得逃命的时候要往结构稳固的地方跑,别往集装箱缝里钻,那地方看着安全其实最容易成为坟墓。”
“你怎么知道我躲在集装箱后面?”
“猜的。”坂本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你聪明,但经验不够。聪明人第一反应是找掩体,有经验的人才知道掩体也分活掩体和死掩体。”
梅学着他的样子靠回去,双星已经升到中天,光芒更加诡异,但最猛烈的阶段似乎过去了,震动在减弱,崩塌声变得零星,人潮的喧嚣也逐渐远去。
“舰长,你刚才说在宇宙里走散的话绝大部分的人都再也找不到。”
“是啊。”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坂本睁开眼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回答:“因为你小。”
梅愣住。
“和那些大块头比起来,你个子小体重轻,被卷走时和有体量的人不一样。”坂本坐直些,右手在空中比划,“就像扔两颗石头到激流里,大石头会直线冲下去,小石头会被涡流带到边上。我倒着走回来的确很难前进,但同样也看得更清楚,只要眼睛盯着两侧,边缘,角落,缝隙,那些你可能会躲的地方。”
他说得完全理性,像在解释一道算术题。但梅想起他逆着人潮挤过来的样子,想起他锁定她的目光,想起他额角的血和撕破的衣摆。
“就这样?”她听见自己问。
坂本咧嘴笑了:“不然呢?啊哈哈哈难道要说我靠直觉?”
她也笑了。
一阵风吹过,带着远方燃烧的焦臭。坂本从工具袋里摸出个扁壶,拧开递过来:“喝点压压惊。”
冰凉划过喉咙,是清水。
“竟然不是酒?”
“以前都是装酒的,但这次……”他刹住话头,“也没有下酒菜啊。”
一阵莫名的沉默。
梅转了转眼睛,“舰长,你刚刚是不是开黄腔了。”
“当然没有!”坂本叫道,“陆奥知道会杀了我的!还有婆婆,还有前田!”
在船员暴走之前,坂本辰马立马补充到,每个字都清晰:“你需要快援队,快援队当然也需要你,你知道我是特意带你来的对吧?”
他挠着后脑勺,看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陆奥那家伙太拼了,她觉得自己必须扛起一切,因为老爸没了,因为欠了人情……乱七八糟的。”
他的眼神很认真。
“她才十几岁,不该活得像个老头子。有人陪她一起吃吃饭看看漫画,说不定……也许你能让陆奥觉得,不用总是一副要砍人的样子吧。”
在和坂本的相处中,最大的难题是辨别他目前处于哪种傻样,是装傻让人解除防备,挖坑让别人替他思考,还是借此隐藏他其实不明白究竟在发生什么的事实——他更愿意用装傻让人陷入迷惑。
这次他没有这么做。
是太累了吗?
梅听懂了,舰长不是出于同情收留她,也并非仅仅相中她的用处。
他额角的伤口已经凝了,但血迹还在,像某种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