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晕船的时候最好看远方 我也曾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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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桥里温度骤降。
“那里是春雨的猎场。”陆奥站在控制室正中间的位置，试图行使她的一票否决权。
陆奥食指在发光屏上一划，一片星域被放大，无数贸易航线如蛛网交织，但都绕过中心那个不断闪烁的红点。“和千鸟打过交道的第七师团很久没回话了，依我看，现在的春雨没人会买我们的账，”陆奥顿了顿，“更何况我们不是千鸟。”
“所以才要去。”坂本辰马站起身，星图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饿死的猫和挨刀的猫，你选哪个？”
没人回答。
舰长和副舰长争辩时大家都默不作声，在地球商队免不了要学些职场智慧。
“非去不可？”陆奥抱起胳膊，这是她又一次妥协的标志。
“啊哈哈哈，非去不可。”舰长的笑容回来了，但梅看得出那笑意没到眼底，“纳西奥纳尔星的订单月底要交，缺的那几样催化剂只有玛格利西亚的黑市能凑齐。”他活动了一下右手，那道从掌心蜿蜒到小臂的旧伤变天时还会隐隐作痛，“我一个人去，快进快出。”
“你一个人？”陆奥的声音陡然冷下去，“上次你一个人‘快进快出’，被塔玛武装扣了两个星期，是我带着整整一船货去赎的人。”
“那次是意外嘛……”
“上上次你一个人去谈涂料，说好三天回来，结果——”
“啊哈哈哈陆奥你记性真好！”坂本挠着后脑勺打断她，目光在控制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梅身上，“那……小梅跟我去吧。她懂行情、能杀价，还不会看到海盗旗就腿软。陆奥你留守舰队，在警戒区外接应。”
梅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尤其是陆奥，副舰长的视线像探针一样从自己身上扫过。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看到任何旗子都可能腿软：“我没去过玛格利西亚。”
“正好见见世面！”舰长已经走到她面前，笑得毫无阴霾，“那可是全宇宙商人的梦想之地，只要你眼力够毒，能从垃圾堆里淘出金子。”
陆奥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梅接住，是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
“定位器，遇到紧急情况可以越过屏蔽器发射信号。”陆奥语气平淡，“你把它塞进衣领缝线里，如果那白痴做蠢事就按下去，我尽快赶到。”
梅点了点头，隐约觉得这趟行程可能比舰长说的要复杂得多。
出发是在凌晨。
主舰快临丸像头沉睡的巨兽，坂本已经等在舷梯旁。他今天穿了一身又脏又旧的工装，外面套了件棕色的斗篷，腰间胡乱系着工具带，上面挂了几个梅叫不出名字的古怪仪器。看见她来，坂本扬起手：“啊哈哈哈！真准时！”
“舰长。”梅点头。她按照陆奥的建议，穿了最不起眼的深灰色工装裤和耐磨靴子，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什么也没涂，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随船技工。
坂本打量她一眼，笑容没变：“不错！像那么回事。走吧，我们要赶在日出前进港。”
他们搭乘的是一艘老式穿梭艇，外壳上布满划痕和补丁。舱内空间狭小，两人几乎肩挨着肩坐下。坂本熟练地启动引擎，推进器发出哮喘病人般的嘶吼，整艘船颤抖着脱离母舰。
梅第一次坐穿梭艇，以前这样的任务几乎都是两位舰长牵头。她抓紧座椅边缘，用不停吞咽来抑制胃里翻滚上来的不适，这还是她第一次“晕船”。快临丸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最后化作黑暗中的一粒微光。
穿梭艇切入行星轨道，压力骤增，梅感到内脏被无形的手攥紧。就在她以为要窒息时，舷窗外猛地炸开一片璀璨到不真实的光。
玛格利西亚到了。
飞船在引导光束中缓缓降落，透过舷窗，可以窥见这个流传在星际奇闻里古老星球的真容。
即使有心理准备，还是让人倒抽一口冷气。
没有蓝天，大气层是一种浑浊的橙黄色，地表布满高耸的、由废弃飞船和集装箱堆砌而成的建筑。巨大的管道在空中交错，喷出各色烟雾，把本就昏暗的天光染得光怪陆离。
“漂亮吧？”坂本靠近她这侧，也望着窗外，“这里本来是个资源星球，两百年前就挖空了。后来成了垃圾倾倒场，再后来……啊哈哈哈，就成了现在这样。”
“垃圾场中的黑市。”梅轻声说。
“最棒的黑市！”坂本纠正她，眼睛发亮，“欢迎来到宇宙的胃袋！只要你出得起价，这里就什么都吞得下，也什么都吐得出来。”
她实在不想点评舰长在比喻事物上的才能。
舱门刚打开，一股复杂的气味就涌了进来：机油、锈蚀金属、某种香料燃烧后的刺鼻甜腻，还有更难形容的腐烂和新生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坂本递给她一个呼吸面罩：“前几个小时都戴着，等适应了再说。”
他们走下舷梯，踏在层层叠叠的金属板上，脚踩上去会发出黏腻的回响。港口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天人：三只眼睛的章鱼在卸货，皮肤覆盖鳞片的蜥蜴在吵架，几个用机械义肢行走的猴子正把板条箱垒成临时摊位。
梅拉紧了呼吸面罩的带子。她的地球人长相在这里不算显眼，但太过整洁的外表反而可疑。坂本脱掉斗篷随意搭在小臂上，露出里面沾满油污的工装，鼓鼓囊囊的背包挂在肩膀，走路时晃来晃去。他很快融入了这里。
“先干正事。”舰长凑过来使了个眼色，“拿催化剂的地方在主集市，跟紧我。”
所谓主集市，其实是一条在垃圾山之间蜿蜒的狭窄通道，两侧的店铺就是敞开的集装箱或是用防水布搭起来的棚子。商品从生锈的飞船零件，到喘着粗气的外星生物、标注着不明文字的药剂瓶，无所不有。
梅把陆奥给的定位器又往衣领深处塞了塞，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
她紧跟在舰长身后半步的位置，努力记住路线。这里的通道毫无规律，岔路多如蜂巢，头顶悬挂的招牌和电线像丛林藤蔓般垂下。
一个裹着破布的身影突然从旁边撞过来，梅本能地侧身，但那人的目标不是她，一只手闪电般探向坂本的背包侧袋。
坂本没回头，他只是在那一刻恰好弯腰假装系了个鞋带，那只手捞了个空。
“小心点啊朋友！”坂本直起身，对那个愣住的小偷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自然地揽过梅的肩膀把她带向另一边，“这边走。”
他的手很快松开，但那一瞬间的力度和温度留在了肩头。她闻到机油和香料混合的味道，还有晒过太阳的织物般干燥的气息。
“啊哈哈哈……”坂本笑声如常，眼神却开始警惕地扫视四周，“在这里你要么看起来穷得没什么可偷，要么强得没人敢偷，咱们今天走中间路线！
梅意识到这就是坂本辰马的领域。一个卖发光水母的摊主正朝他挥手，坂本也挥了回去，仿佛他们是老朋友。在混乱无序的边缘世界他如鱼得水，他看得懂那些隐秘的手势，听得懂交易中的潜台词，知道该对谁笑，该避开谁的眼睛。
也许他的确同时拥有无可比肩的天赋和发自肺腑的弱智。
也许只是失败过很多次。
他们在一座用生锈飞船外壳改造的建筑前停下，入口连块牌子都没有。
“到了。”坂本推开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昏暗但整洁，内部看起来比入口处感知到的要大得多，空气里有旧书和熏香的味道，让人从外面的腥甜和燥热中解放出来。四面墙全是顶到天花板的架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藏品：残缺的雕塑、褪色的织物、写满密文的木板、泡在溶液里的生物器官……一个穿着长袍的枯瘦老人坐在柜台后，正在用放大镜检查一块晶体。
“哟，老古董！”坂本打招呼，“生意做得不错嘛，你用的什么隐形涂料，站远点完全看不出来！”
老人抬起头，他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裹着头巾的脸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眼下的一小块皮肤上有几道黑色的线条，像是某种文字的刺青。本该是眼睛的位置覆盖着一层白色的膜，他没有瞳孔，但梅觉得他在“看”他们。
“光学迷彩。”老人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坂本，你小子还活着。”
“啊哈哈哈毕竟还没把生意做到全宇宙啊！”坂本把背包放在柜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你要的东西。”
老人摸索着打开背包，伸出的那只手是即便戴着手套也能感觉出的干瘦。他从里面取出几个用防震材料包裹的方块，梅认出那是快援队上个月高价收来的「记忆结晶」，一种能储存生物情感体验的稀有矿物。
“成色不错。”老人用指尖抚过结晶表面，白色眼膜上泛起细微的波纹，“你要的催化剂在后面，自己拿。”
“谢啦！”坂本转向梅，“在这儿等我一下，别乱碰东西。”
他掀开帘子进了后屋。
梅留在柜台前，还没适应和老人单独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室温如常，但靠近柜台的那侧手臂却莫名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地球人。”老人说。
“是。”
“第一次来玛格利西亚。”
“对。”
“夜兔的朋友。”
“嗯……嗯？”
“气息，孩子，有些东西别光用眼睛看。”老人说完这句故弄玄虚的话，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有什么需要吗？”
梅想起舰长的那句叮嘱，摇了摇头。
“我也曾经是地球人。”他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欣赏她的惊讶，“不管怎么说，记住自己来自哪里很重要。”
梅僵硬地别过头，假装被架子上其他的新奇玩意吸引了注意力——打量一个开门迎客的天人小贩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但盯着一位受伤或者重病缠身的老人看，总觉得失礼。
帘子掀开，坂本辰马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密封箱，“走啦老古董，下次带好货给你！”
“等等，”老人叫住他，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扔过来，“附赠的。”
坂本接住：“这是什么？”
“护身符，”老人重新低下头摆弄他的晶体，“双星日出要开始了，外面会乱，戴着这个疯狗们不会靠近。”
坂本打开布袋，里面是几颗深蓝色的，不起眼的椭圆形小石子，有点像微缩版的鹅卵石。他靠近闻了闻，警惕的神情放松下来。
“你就拿这个打发VIP？”
“好东西在识货的人手里才有价值。”老人挥挥手，示意他们尽快离开。
两人走出来时，外面的光线正在变化。
梅了解过这种情况：玛格利西亚有两颗恒星，一颗是常见的黄色主序星，另一颗是周期性的白矮星。每隔十几年，两颗星的运行轨道会达到某个特殊角度，从星球表面看它们会同时在东方升起，持续大约几小时。这就是「双星日出」。
此刻，昏黄的天空正被染上一种鲜艳得近乎诡异的渐变橙红色。第一颗太阳已经露头，第二颗更亮、更刺眼的光斑正在地平线上膨胀。
“麻烦了。”坂本啧了一声，示意她加快脚步。
“等双星都跳出来的时候能量场会乱，监控系统全部失灵，各个帮派会趁这时候抢地盘清旧账。”他把那个小布袋塞进梅手里，“收好，这是老古董从春雨那‘借’来的，拿着这个一般混混不会惹你。”
梅握紧布袋，石子摸起来温温的，有种奇怪的脉动感。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这东西的原理，街道上的气氛就变了，摊主们开始匆匆收摊，顾客也加快脚步，所有人都在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坂本拉住她的手腕：“走！”
巷子很窄，下脚处堆满垃圾，但坂本好像对这里很熟悉，他在障碍物间灵活穿行，还不忘提醒梅注意脚下。梅努力跟上，但呼吸面罩让她有些缺氧，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
他们冲出小巷，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广场。这里人更多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都在仰头看着天空。
第二颗太阳跳了出来。
那一刻，梅明白了什么叫「双星日出」。
这是宇宙级的灾难。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晕船的时候最好看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