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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 149 章 孤石堡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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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最北端,孤石堡。
一块巨大的黑石突兀矗立在白茫茫的冻土荒原之上,堡寨便依托巨石基座修建,因此得名孤石堡。这里比冰崖寨更为苦寒,常年大风呼啸,周遭百里几乎看不到林木,只有低矮枯黄的地贴草顽强趴在冻土上。
沈砚舟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抵达孤石堡之时,堡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孤石堡的困境,不是缺水缺粮那么简单。
此地聚居着三支不同的荒原部族,世代比邻而居,矛盾积攒了数代。往年旧纪元,天道命数锁死各族活动范围,大家虽有隔阂,却不敢越界,勉强维持表面平静。衡规落地之后,地界枷锁消失,各族长久积压的矛盾渐渐浮出水面。
今年寒冬提前,荒原上的野兽向南方迁徙,猎场缩减。三支部族为争夺为数不多的猎场,摩擦不断,已经发生数次械斗,有人负伤。
堡内议事的石厅,三支部族的长老分坐三方,面色紧绷,腰间都带着猎刀。
“南猎场本是我族世代狩猎之地!” 赤鬃族长老一拳砸在石案上,“另一族的猎人越界捕猎,抢夺猎物,若不划出明确疆界,来年冬日,我族族人无兽可猎,只能饿死!”
对面白牙族长老当即反驳:“荒原野兽本就四处游走,哪里有一成不变的猎场?旧时代天道划定疆界,野兽迁徙也被强行限制,可如今天地大变,固守旧疆,只会困死所有人!”
第三支灰岩族长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可若无边界约束,三族互相争抢,最后只会彼此厮杀,三败俱伤。不如重归旧序,由天道定下猎场疆界,各族安分守己,不再争斗。”
这句话落下,石厅内不少族人纷纷附和。连年猎场缩减,人心疲惫,所有人都厌倦了无休止的争执,下意识期盼一种无需争辩、一锤定音的恒定规则。
人群阴影之中,那名一路跟随北境荒原的灰衣归序散修静静坐着,不主动开口,只静静聆听,任由矛盾发酵。他不再催动幻境,只等待争执激化,让众人亲眼看见人道共议之下的纷争,从而主动投向旧序。
沈砚舟走入石厅,身上落满白雪。
“旧时代划定的猎场疆界,只是强行分割荒原,并不会增加野兽的数量。” 沈砚舟站在石厅中央,目光扫过三位长老,“当年天道锁死猎场,野兽数量逐年衰减,很多时候,各族就算守在划定的猎场之内,依旧猎不到足够猎物过冬。疆界,解决不了猎物变少的根本难题。”
赤鬃长老皱眉:“不争猎场,我们该如何活下去?难道任由别的部族随意闯入?”
“疆界可以商议,但不必永久固定。” 沈砚舟缓缓说出构想,“三族划定分区猎场,约定猎捕限额,禁止滥杀母兽幼兽,保护兽群繁衍。荒原野兽随季节迁徙,每年秋冬,三族重新商议猎场临时共用区域。同时三族合力,在荒原南部设立兽群保护地,休猎养兽。猎物不足之时,三族互通储备粮米,互相接济。”
白牙族长老沉吟:“约定限额,谁来监管?若是有人私自偷猎,破坏约定,又该如何处置?”
“由三族共同推选巡查人,搭配北境观衡使一同监督。一旦违背约定,便扣除部族共享储备,严重者,九州共议可介入裁决。” 沈砚舟答道,“约定不是永久不变,每一年开春,三族齐聚孤石堡,复盘去年猎场情况,调整当年的规则。”
灰岩族长老摇头:“商议必定拉扯不休,远不如天道定下规则干脆利落。”
一直沉默的灰衣人这时缓缓起身,走出阴影:“诸位已经亲眼看见,共议之路,无休止争吵。争端永远无法平息,唯有亘古不变的秩序,方能终结纷争。”
沈砚舟看向灰衣人:“共议不能让争端彻底消失,但它给了大家不用以厮杀了结矛盾的法子。旧序只是强行压住矛盾,矛盾不会消失,只会不断积压,等到纪元清算降临,所有积攒的仇恨一同爆发,一切都会覆灭。”
灰衣人没有辩驳,只是淡淡一笑:“那就静待寒冬考验。” 说完,转身离开石厅,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接下来五日,沈砚舟留在孤石堡,陪同三族长老、猎手代表反复磋商。各方诉求相互冲突,争论一轮接着一轮。有人担心别的部族背约,有人不愿削减猎捕数量,每一条规约都要反复权衡取舍。
终于,三族订立孤石猎场盟约:分区狩猎、设休猎保护区、共享应急储备,每年开春共议修订条款。
盟约落笔,三族长老按下部族印记。
沈砚舟站在孤石堡城头,望着荒原漫天风雪,取出玉符,将孤石堡三族猎场盟约的消息传向其余三人。
## 西疆・林砚辞
盐泽引水渠的工程正式破土动工。
盐泽部族与雪山部族的族人一同上山采石,开挖渠道。可就在工程推进半月之后,意外出现。
水工勘探发现,规划的渠道路线之下,藏有一处旧纪元遗留的灵力裂隙。裂隙之中残存微弱旧规之力,会潜移默化影响人心。靠近裂隙劳作的工匠与部族族人,夜里频繁梦见旧纪元天地定序的景象,不少人心中生出动摇,开始质疑引水工程是否违背天地本理。
流言在工地悄悄蔓延:强行开凿水渠,惊扰地下天地旧规,会引来灾祸。
盐泽巫祝再度陷入犹豫,找到林砚辞:“地底残存旧力,族人频繁做怪梦。若是继续施工,会不会招来灾厄?”
林砚辞随同水工前往裂隙实地探查。裂隙并不宏大,只是旧天道溃散之后遗留的一缕残息,没有强大破坏力,只会勾起人心深处对旧秩序的怀念。
“裂隙残息,只能放大人心本就存在的畏惧,不会凭空降下灾祸。” 林砚辞立于裂隙旁,目光望向忙碌的族人,“旧纪元,大地之上遍布无数类似裂隙,从未因破土动工降下天罚。真正的灾祸,是盐湖枯竭,部族失去生计。”
他召集两族所有人,坦诚讲述裂隙残息的真相,不隐瞒,不恐吓。同时调整渠道路线,避开裂隙核心区域,减少残息对人的影响。
“我们不必惧怕地底残存的旧念,也不必强行摧毁裂隙。” 林砚辞说道,“只需绕行,守住本心,继续完成引水渠。”
族人听完,心中的恐慌慢慢平复。工程改道,继续施工。
盐泽之事稳定,林砚辞催动玉符,讯息随风送往九州。
## 东海・阿芜
链岛群避风渔港主体完工,进入最后的堤岸加固阶段。
渔港联合议事会开始运转,各岛代表轮流值守。可新的难题随之而来:渔港建成之后,海上往来商船增多,岛上渔货交易繁盛,随之生出赋税争议。
近海岛屿主张对停泊商船收取停泊税,用于渔港维护;远海孤岛大多没有商船停靠,不愿承担分摊的维护费用,双方争执再起。
外海的两名归序旧人听闻消息,再次折返链岛,在渔民之间散播言论:利益纷争永无止境,人道共议只会催生无休止的利益拉扯,尊卑固定的旧序,分配天然分明,不会有这般争吵。
各岛代表齐聚主岛沙滩议事。
阿芜立于新筑的石堤之上,听尽各方诉求。海浪拍打堤岸,水花飞溅。
“渔港维护的开销,可以分两类核算。” 阿芜开口,“商船停泊税,专门用于堤岸修缮、风暴预警器物购置。远海孤岛不参与收取商税,便无需承担这笔开销。但全链岛共享风暴避难的权益,所以所有岛屿,依旧需要共同承担应急储备物资的分摊。每年核算账目,全部公示,所有人都可以查验。”
众人细细核算账目,反复讨论税则细则,敲定这套分账方案。
归序二人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众人把利益争端拆解、核算、权衡,寻找到兼顾各方的方案。他们长久沉默,知道再难挑拨人心。二人商议之后,乘船远走,去往更远的外海荒岛,不再踏足链岛。
渔港的维护规则落地。阿芜站在船头,催动玉符,将链岛商税共约传向四方。
## 南疆・苏清砚
苍渊群山,冬日渐近。
采药轮采规约推行之后,药草滥采的情况得到遏制。但村寨之间出现新矛盾:山中珍贵草药,产量稀少,各村都想优先获取。
部分村民私下议论,万物生长自有天道定数,草药多寡由天地注定,若是旧序尚存,药草分配自有定规,不必这般争抢。
苏清砚与墨渊一同召集各村采药人、寨老,在枫落寨晒谷场议事。
“药草产量有限,旧纪元,珍贵药草大多被天道锁定,优先供给少数修士,普通村寨百姓很难得到。” 苏清砚坐在竹椅上,缓缓说道,“我们可以建立药草登记与轮换分配之法。珍贵药材收获之后,统一登记,按照各村人口、病患数量分配,优先供给疫病、伤病严重的村寨。同时各村开辟药圃,人工培育草药,减少对野生药草的依赖。”
墨渊补充道:“我会巡查山林,看护野生药草,监督轮采规约。若是有人私自独占药材,交由观衡使按共约处置。”
众人反复商议,定下药草分配细则,同时启动各村药圃开垦。
山祠依旧香火不断,村民依旧前往寄托念想,却不再寄望旧天道来分配草药。
南疆诸事落定,苏清砚录入玉符,讯息穿过连绵群山送往中州。
## 中州主坛
温景行坐在人道石碑之下,翻阅四方传来的册籍。
北境三族猎场盟约、西疆水渠绕行裂隙、东海渔港商税分账、南疆药草轮换分配。一桩桩争端,没有惊天动地的斗法,全是生计、资源、利益之间的拉扯权衡。
九州共议的代表相互交谈。
“衡规不是消除争端,而是提供一套不用厮杀、可以坐下来协商的法子。” 一名来自南疆的村寨代表感慨,“旧时代,争端由天道命数强行定结局;如今,结局由众生反复权衡得来。”
夜色笼罩孤石堡。
石厅内灯火将尽,三族长老还在核对盟约细节。堡外荒原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玉符微光闪烁,西疆、东海、南疆的讯息一一抵达。
沈砚舟立于堡门城头,望向茫茫向北延伸的冰封荒原。
灰衣归序散修还在北境荒原游走,他没有害人,只是静静旁观,等待寒冬降临,等待苦难再次唤醒人心深处对恒定秩序的向往。旧念不会消失,它藏在资源争夺的焦虑、未知前路的惶恐之中,如同荒原冻土之下的草籽,静待时机萌发。
但九州大地的众生,已经慢慢学会,在争执之中寻找平衡,在苦难之中彼此守望。
孤石堡盟约刚刚订立,北境还有荒原深处的多处聚居点等待走访。
明日,沈砚舟将继续向北,去往荒原最北端的寒水屯。
风雪覆荒原,权衡永不息。人道长路,踏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