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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 148 章 冰崖听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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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向北,冻土愈发坚硬。
沈砚舟辞别落雪谷,沿荒原古道继续前行,三日之后抵达冰崖寨。
寨子背靠一面巨大的冰崖,崖壁常年覆着厚冰,寒风自冰崖缝隙呼啸而出,比落雪谷更加酷寒。全寨不过百余口人,木屋紧贴冰崖底部搭建,屋檐挂满长长的冰棱。此地是北境九州版图最北端的村寨,再往北便是无尽冰封荒原,人迹罕至。
冰崖寨的难处,不止寒冬暴雪。
冰崖之下有暗流,每到深冬冻土封死地表,水源便会断绝。寨民只能依靠储存的冰雪融水度日,一旦储备不足,整寨便会陷入缺水危机。往年旧纪元,冰崖的冰封时序固定,寨民尚能估算储水时限;如今天地时序波动,冰崖封冻时早时晚,寨民心中惶惶不安。
寨内议事的石屋之中,灯火昏暗。寨老与几名青壮年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
“今年寒潮来得早,冰崖封冻恐怕会提前。” 白发寨老敲击石桌,“黑石寨的联防盟约,我们听过。可冰崖寨太远,一旦大雪封路,就算盟约写得再好,其他村寨也很难赶来支援。”
一名年轻猎户低声开口:“前些日子,有灰衣人路过寨子。他说,只要天地重回旧序,冰崖时序恒定,水源、风雪皆有定数,我们不必年年这般煎熬。”
沈砚舟推门而入,裹挟一身寒气。
“那位灰衣人,我在黑石寨、落雪谷都遇见过。” 沈砚舟掸去肩头碎雪,寻石凳坐下,“他所讲的旧序安宁,只是时序固定,并非消除苦寒。旧纪元之时,冰崖寨同样年年冰封断水,族人同样要在寒冬苦苦储水求生。”
寨老抬眼:“至少当年一切可预判,我们能安心筹备。现在变数太多,人心难安。”
“预判,不等于平安。” 沈砚舟取出北境观衡使整理的旧记卷宗,摊开在石桌上,“旧纪元三百七十二年,一场超出既定时序的特大寒潮突袭冰崖,冰崖提前封冻半年,储水耗尽,寨中半数族人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天道定下的时序,依旧会有灾异,只是灾异被藏在固定的轮回之中。”
石屋内一片安静。众人从未听过这段旧事,旧时代流传的传说,只讲四时有序,极少提及那场埋在冰下的惨剧。
“那我们又能如何?” 猎户攥紧腰间猎刀,“冰崖苦寒,地势偏远,别的村寨自顾不暇,中州的物资翻山越岭送过来,损耗巨大。”
“我们不奢求其他村寨长途驰援。” 沈砚舟指向屋外高耸冰崖,“可冰崖之下暗流不息,只是表层冻土封死。我们可以合力开挖地下引水隧洞,引暗流入寨,修建地下储水窖。观衡使将冰崖寨的困境上报中州,派遣水工前来勘测设计,寨民出力劳作,物资由北境联防公仓补贴。”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声冷淡的笑声。
灰衣人缓步走入石屋,斗篷边缘沾着细碎冰渣,正是一路游走北境的归序散修。他眼底的灰芒淡了许多,不再轻易催动幻境,只是以言语论心。
“开挖隧洞,耗费数年人力。若是中途暴雪封山,物资断绝,工程半途而废,所有辛劳尽数白费。” 灰衣人缓缓说道,“凡人之力,终究难以对抗天地。唯有亘古不变的天道,方能一劳永逸护佑此地。”
“凡人之力,虽微薄,却可以代代接续。” 沈砚舟直视对方,“隧洞一年不成,便做两年。一代人做不完,下一代人继续。旧序许诺的一劳永逸,本就是镜花水月。垣主纪元落幕之时,再恒定的时序,也挡不住纪元清算,冰崖会崩裂,大地会倾覆。”
灰衣人沉默片刻,没有争辩,转身走出石屋,消失在风雪之中。
他不再试图蛊惑、制造幻境,只是行走荒原,静静等待苦难降临。他心中依旧笃信旧序,却也亲眼看见,北境各村寨正在一点点搭建互助盟约,不再毫无抵抗地等候命运。
接下来数日,沈砚舟与冰崖寨众人一同踏勘冰崖崖底,标记暗流走向。寨民们半信半疑,却还是拿起石镐,试着清理表层冻土。中州派遣的水工,踏着薄雪赶到冰崖寨,绘制隧洞图纸,规划储水窖位置。
寨老站在冰崖之下,望着众人忙碌的身影,长长吐出白雾:“这条路,充满变数,每一步都要咬牙坚持。可这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冰崖寨同意加入北境联防盟约,约定每年冬日之后,派人前往黑石寨参与共议,调整盟约条款。
诸事落定,沈砚舟取出玉符,将冰崖寨引水工程的讯息传向其余三人。
## 西疆・林砚辞
盐泽引水渠的筹备有条不紊地推进。
部族抽调青壮年,与中州派来的水工一同勘测雪山融水的路线。可就在引水工程即将动工之时,盐泽上游的雪山部族提出异议。
引水渠要途经雪山部族的草场,会占用一小片牧地。雪山部族的长老当众反对:“盐湖是盐泽部族的事,凭什么要占用我们的草场。若是引水渠破坏水源,我族牛羊失去饮水之地,损失谁来承担?”
盐泽部族与雪山部族对峙,双方各不相让。盐泽巫祝本已放下执念,此刻又心生动摇,私下回想旧纪元疆界固定,各族互不侵扰,不会出现这般争端。
林砚辞赶到雪山脚下,两族代表围坐在雪山脚下的黑石滩上争论不休。
“草场是雪山部族世代赖以放牧之地,衡规不会强迫你们让出土地。” 林砚辞立于两族之间,“我们可以重新勘测路线,微调渠道路径,尽量避开核心草场。若是少量牧地无法避让,盐泽部族每年拿出一部分盐产,补偿雪山部族损失。同时约定,引水渠设立分水口,雪山部族同样可以取用渠中之水,灌溉草场。”
雪山长老思索许久:“若是渠水枯竭,承诺便成空谈。”
“可订立共约,由西疆观衡使见证。每年查验水源,若出现渠水不足,两族再一同商议调整分水比例。” 林砚辞缓缓说道。
反复勘测、修改路线,多轮谈判之后,两族终于达成协议。引水渠改道,减少草场占用,盐泽部族以盐产补偿,共享渠水。
盐泽巫祝站在渠址旁,望着忙碌的族人,心中最后的执念消散大半。
林砚辞将盐泽两族共约写入玉符,讯息随风传向九州。
## 东海・阿芜
链岛群的避风渔港,主体堤岸已经成型。
只是新的矛盾浮出水面:渔港建成之后,渔港管理权如何分配。近海岛屿想要掌控渔港调度,远海孤岛担心被排挤,争执再起。
归序旧人潜伏在外海小岛,听闻链岛争端,悄悄乘船返回,试图再次挑拨。他们在渔民之间散布言论:人道共议永无宁日,权力争夺不会休止,唯有尊卑固定的旧序,方能定分止争。
各岛代表再次齐聚主岛沙滩议事。
阿芜站在新筑的石堤之上,海风卷起她的发丝。
“渔港归链岛所有,不属于任何一座岛屿。” 阿芜高声说道,“设立链岛联合议事会,各岛推选代表,轮流执掌渔港调度,一年一轮换。渔港收益,用于维护堤岸、购置预警器物。若有代表徇私,各岛可联名提请观衡使介入,重新推选。”
代表们细细权衡,反复讨论轮换规则,敲定议事会的权责。
归序旧人站在人群外围,听完全部商议,默然无言。他们本想借争端引爆矛盾,却看见渔民在争吵之中,依旧能共同商议出制衡之法。知道再难挑拨,二人乘船,彻底驶向远洋深处,不再踏足链岛。
渔港的修建继续推进,海浪拍打新筑的石堤。阿芜立于船头,催动玉符,将链岛渔港共管的约定传向四方。
## 南疆・苏清砚
苍渊群山,寒意渐浓。
山祠的约定平稳推行。村寨之间互通草药,中州派遣的医者陆续抵达南疆,在各村设立简易医点。可新的问题出现:山中草药采挖无序,部分珍贵药草被过度采摘,逐年减少。
不少村民心中慌乱,有人私下议论,天地万物生长无序,若是旧天道掌管万物,草木繁衍自有定数,不会枯竭。
苏清砚与墨渊一同前往山祠周边村寨,召集采药人、寨老共同商议。
“草木荣枯,本就是天地自然。旧纪元,采药同样有竭尽之时,天道不会刻意留存药草。” 苏清砚坐在竹楼之内,和众人商讨,“各村划定采药山林,分区轮采,设立禁采期,保护药草幼苗。采药所得,一部分留存本村,一部分供给周边村寨,互通有无。由观衡使记录药草生长情况,每年调整采挖的规矩。”
墨渊在一旁补充:“我会定期在苍渊山林巡查,看护山中草木,若是有人滥采,便依照共约规劝。”
众人商议数日,定下山林采药的轮采规约。
山祠依旧保留,村民依旧可以前来寄托念想,只是不再将生存希望全然寄托于旧天道。
苏清砚将南疆药林共约录入玉符,讯息越过群山,送往中州。
## 中州主坛
温景行端坐人道石碑之下,翻阅四方传来的民情册籍。
北境冰崖隧洞、西疆跨族引水、东海渔港轮管、南疆山林轮采。一桩桩,一件件,没有宏大惊天的大战,全是世间烟火里细碎、繁琐的权衡。
九州共议的代表彼此交谈。
“各地盟约年年可改,权责互相制衡,不会有一方独大。” 一名来自中原的儒生缓缓开口,“从前我以为衡规是一套写死的律法,如今才明白,衡规是一种持续权衡的法子。守住底线,其余交由众生自决。”
夜色笼罩冰崖寨。
石屋之内灯火摇曳,沈砚舟翻看水工绘制的隧洞图纸。屋外风雪呼啸,冰棱在崖壁咔咔轻响。玉符微光跳动,西疆、东海、南疆的讯息接连抵达。
旧念如同冻土之下的草种,深埋人心。每当苦难降临,便会悄然萌发,让人向往那恒定不变的旧梦。
可如今,九州众生已经学会另一种选择。
不寄望天道庇护,不等待命运定好结局。遇到水源断绝,便开挖隧洞;遇到草场争端,便协商补偿;遇到渔港权责,便轮换共管;药草枯竭,便轮采护林。有争执,有拉扯,有反复,却始终坐下来共议得失。
沈砚舟收好图纸,走出石屋。冰风扑面而来,远处寨民还在清理冻土,为隧洞动工做准备。
冰崖寨的工程才刚刚开启,北境还有更多村寨等待走访。
明日,他继续向北,去往冰封荒原边缘的孤石堡。
风雪漫冰崖,人心自权衡。人道长路,踏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