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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 150 章 寒水屯归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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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荒原的风雪,一日盛过一日。
沈砚舟辞别孤石堡,迎着呼啸北风,在荒原之上跋涉五日,终于抵达寒水屯。这里是九州版图最北端的人居聚落,再往北,便是亘古不化的永冻冰原,寸草难生,野兽绝迹。
寒水屯依一条终年不冻的地下温泉溪流而建,二十余户人家聚居于此。温泉滋养小片草甸,支撑着屯里人的牛羊,是这片冰封荒原上一处难得的生机。可今年的麻烦,出在温泉。
地底温泉的流量正在缓缓衰减。
屯中老少人心惶惶。温泉是寒水屯的根基,一旦泉流枯竭,草甸枯死,牛羊无食,整座屯子便只能举族南迁,去往千里之外的荒原南部。
屯内土屋议事堂,烛火摇曳。屯老与一众青壮年围坐,气氛压抑沉重。
“温泉是地底灵脉所生,旧纪元时,灵脉稳定,温泉水量千年不变。” 白发屯老摩挲手中的兽骨,声音低沉,“如今天地无定,灵脉波动,温泉日渐衰弱。若是重回旧序,灵脉归天道管束,泉流便不会枯竭。”
人群之中,那名一路穿行北境荒原的灰衣人静静坐着。他跟随沈砚舟的足迹,一路走到寒水屯,不鼓动、不施法,只静静听着屯民的忧虑。
一名年轻牧人攥紧拳头:“南迁谈何容易,千里荒原暴雪阻隔,路途之上,牛羊极易冻死。难道我们只能坐等温泉枯竭,或是祈求旧天道重临?”
沈砚舟拍落肩头积雪,缓步走入土屋。
“旧纪元的灵脉稳定,只是天道强行锁死灵脉流转,并非灵脉永不衰竭。” 沈砚舟取出观衡使记录的古籍抄本,摊在土案之上,“千年前旧纪元,北境北端也曾出现灵脉衰减,温泉断流,那片聚落尽数南迁,无数人死于迁徙路途。天道只是延缓衰败,无法永久保全灵脉。”
屯老抬眼,目光带着疑惑:“那我们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两条路,我们一同权衡。” 沈砚舟缓缓说道,“其一,勘探温泉地底脉络,开挖支渠,引导温泉水扩大灌溉范围,同时节约用水,订立屯内用水规约,禁止浪费;其二,提前筹备南迁备选方案,联合孤石堡、冰崖寨,若是温泉持续衰减,寒水屯南迁之时,沿途村寨提供临时安置与粮草接济。两套方案并行,不孤注一掷。”
灰衣人缓缓起身,斗篷垂落,眼底淡淡的灰芒一闪:“两套方案并行,耗费巨大,数年之内未必见效。一旦寒冬骤至,温泉快速枯竭,一切筹备都来不及。恒定的旧序,才是唯一稳妥的依靠。”
“稳妥,只是假象。” 沈砚舟看向灰衣人,“旧序的稳妥,是把所有人的命运锁死在一条固定轨道上,一旦纪元清算降临,轨道直接崩碎,没有备选,没有退路。人道衡道,允许我们同时准备多条出路,众人一同权衡取舍。”
灰衣人沉默良久,轻轻点头:“我不与你争辩。我留在此地,静观这个寒冬的结局。”
接下来数日,沈砚舟与寒水屯的牧人一同探查温泉泉眼。中州派来的水工踏雪赶来,深入地底裂隙勘测灵脉走向,绘制泉流图纸。屯民们反复商议,定下用水规约:按每户牛羊数量分配温泉用水,设立节水巡查人;同时清点屯中牛羊、粮草,规划南迁路线,和孤石堡、冰崖寨互通约定,一旦泉流骤减,沿途村寨接应。
寒水屯众人反复权衡,最终决定加入北境联防盟约。盟约之中,单独加注一条关于温泉管护与迁徙互助的条款,每年开春,随北境各村代表一同修订。
寒水屯的事尘埃落定。沈砚舟立于温泉边的草甸上,指尖轻触玉符,将寒水屯的情况传向西疆、东海、南疆。
## 西疆・林砚辞
盐泽引水渠,工程稳步推进。
渠道路线已经避开灵力裂隙,两族族人合力采石掘土,雪山融水顺着新修的渠身,缓缓流向盐泽。可新的难题出现:引水之后,盐湖水位上涨,盐泽边缘部分低洼土地会被湖水淹没,世代居住在湖畔的几户人家,家园将被湖水吞噬。
湖畔居民强烈反对,聚集起来阻拦施工。
“我们世代居住于此,湖水上涨,家园被毁,我们去往何处?” 一名老者站在渠边,声音沙哑,“引水工程,只顾及盐泽部族采盐,全然不顾我们的安危。若是旧序不变,盐湖水位恒定,我们不必承受流离之苦。”
盐泽部族与湖畔居民爆发争执,矛盾愈演愈烈。盐泽巫祝再次动摇,心中旧念悄然滋生。
林砚辞赶到湖畔,召集各方代表在滩涂之上议事。
“引水工程,本意是挽救盐湖,却不能以牺牲湖畔百姓家园为代价。” 林砚辞望向湖面,“我们重新测算水位,加高湖畔堤岸,保护民居;无法保全的少量屋舍,由盐泽部族共同出资补偿,在高地另择新址,帮他们重建房舍。所有补偿数额,由西疆观衡使登记公证。”
众人反复核算堤岸造价、补偿粮米,争论数日,终于达成新的约定。工程微调,加高湖堤,安置湖畔人家。
湖畔老者望着规划图纸,长长叹息:“虽有损失,但有人愿意顾及我们的难处,一同寻找出路。”
盐泽引水工程继续动工。林砚辞将此事记入玉符,讯息随风远传九州。
## 东海・阿芜
链岛群渔港全面竣工。
联合议事会正式运行,商税公示、风暴预警、应急储备,整套规则落地。可海上的新考验接踵而至:深海洋流异动,往年冬季鱼群迁徙路线发生改变,链岛渔民传统渔区渔获锐减。
渔民心生焦虑,流言四起。有人私下说,天地无序,鱼群失其定数,唯有重归旧天道,鱼群方能循旧路而来。
归序旧人留在外海荒岛,听闻链岛困境,托人捎来话语,劝渔民放弃共议,祈求旧序。
各岛代表齐聚主岛沙滩议事,海风裹挟咸湿水汽。
阿芜站在石堤之上,望着茫茫大海:“鱼群随洋流、水温迁徙,本就是天地自然变化。旧纪元,同样有鱼群迁徙改道,渔获大减的年份。天道不会为渔民留住鱼群。”
她提出对策:链岛各岛渔民合力,分船出海,探查新的渔场;联合周边其他群岛,共享渔汛情报;储备干鱼,丰年多存,应对渔获不足的荒年。
代表们反复商议,定下出海探查、渔汛互通的约定。数十艘渔船结伴驶向远海,寻找新的鱼群栖息地。
数月之后,渔民在东南远海寻得新渔场。渔获慢慢恢复,焦虑散去。
归序旧人听闻链岛渔民寻得新渔场,长久默然。他们明白,苦难不会消失,但众生学会了主动寻找生路,不再坐等天道施舍。
阿芜立于船头,催动玉符,将东海渔场共议的消息传向四方。
## 南疆・苏清砚
苍渊群山,冬意深沉。
药草轮采规约、村寨药圃都已经落地。可山中疫病悄然再起,几座相邻村寨接连出现病患。村寨之间,关于药材分配的矛盾再度激化。病患多的村寨想要优先取用珍贵草药,病患少的村寨不愿过多输出储备。
山祠之中,不少村民再次前来祭拜,期盼恒定天道消弭疫病。
苏清砚与墨渊召集各村寨代表,在枫落寨晒谷场议事。
“疫病来袭,药材有限,分配必然艰难。” 苏清砚平静开口,“我们建立南疆草药总仓,各村储备药材统一登记。疫病爆发之时,由医者评估病情轻重,优先救治重症之人;同时加快药圃培育,从中州求取更多药方。若是药材不足,向中州主坛求援,调运药材南下。”
墨渊开口补充:“我会遍历苍渊山林,协助医者寻找野生备用草药,同时规劝那些借疫病宣扬旧序之人。”
多轮商议,各村达成共识,药材按病情轻重分配,互通医者,共享药方。各村药圃持续培育草药,储备逐年增加。
疫病慢慢得到控制。山祠依旧保留,村民祭拜,只当作心中寄托,不再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旧天道。
苏清砚整理南疆民情,录入玉符,讯息翻越群山送往中州。
## 中州主坛
人道石碑之下,温景行翻看四方送来的册籍。
北境寒水屯温泉管护、西疆盐湖堤岸安置、东海探查新渔场、南疆疫病药材统筹。一桩桩,一件件,没有毁天灭地的大战,全是凡人在生计磨难里反复权衡、彼此托举。
九州共议的代表齐聚一堂。
一名中原儒生缓缓开口:“从前我总以为衡道是一套定死的律法,如今才懂,衡不是一成不变的条文,是众生面对苦难,愿意坐下来商议、彼此退让、共寻出路的心。”
夜色笼罩寒水屯。
温泉溪流冒着淡淡的白雾,在寒夜里缓缓流淌。屯民们还在修整灌溉支渠,清点牛羊粮草,同步规划南迁备选路线。
沈砚舟站在温泉草甸上,玉符微光轻轻震颤,西疆、东海、南疆的讯息交汇于此。
灰衣人立于不远处的冻土上,静静望着忙碌的屯民。他依旧没有放下心中信念,可他亲眼看见,寒水屯没有陷入绝望,没有全部投向旧序。人们正视苦难,同时准备多条出路,彼此守望。
旧念如同荒原冻土之下深埋的种子,只要世间还有疾苦,便永远不会彻底消亡。衡道,无法根除苦难,无法消除人心之中对恒定安稳的向往。
衡道所能做到的,是还给众生选择的权利。不必被动等候天道裁决,不必在苦难面前只能祈求虚妄的永恒秩序。争执可以商议,矛盾可以权衡,危难之时,可以彼此扶持,共寻生路。
北境所有村寨的联防盟约,已经全部签署完毕。黑石寨、落雪谷、冰崖寨、孤石堡、寒水屯,荒原上散落的聚落,连成一张守望相助的网。
沈砚舟抬头望向北方永冻冰原,风雪漫天。
北境的走访,至此告一段落。来年开春,他将启程返回中州,参与九州共议的年度大集会。
风雪落寒水,人心自权衡。
纪元尘埃落,衡道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