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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一念破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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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长风呼啸,枯黄草秆被两股人流踩踏,折断的声响细碎连绵。黑石堡民众手持刀棍稳步向前,头顶灰雾如同沉沉天幕,裹挟着偏执的信念,每向前一步,周遭空气中怨念与恐惧交织的力量便厚重一分。
后方村落的百姓也握紧农具,神色紧绷。他们本只是想守住家园,此刻被黑石堡的口号刺激,心底防备慢慢化为敌意。一旦两边冲撞厮杀,鲜血落地,旧规余烬便会吞纳这份戾气,彻底扎根北境大地。
温景行掠至两方人群中间,月白长袍迎风舒展。他没有催动伤人术法,灵力化作一道柔和光墙,横亘在荒原之上,拦住黑石堡众人前进的脚步。
“停下!” 温景行声音沉稳,传遍四野,“我创立定安盟,初衷是护佑苍生免于浩劫,绝非让你们举起兵刃,残害同受苦难的乡邻。你们所信奉的,早已不是我所说的安定,是旧规编织的虚妄执念!”
堡墙上那名白发乡老,浑浊的双眼翻涌着灰芒,高声呐喊:“温盟主被外道迷惑!异念不除,动乱不止!今日退让,他日灾劫必将再度降临!诸位,随我破障,根除祸根!”
黑石堡人群齐声应和,举着兵器向前冲撞,重重撞在温景行的光墙之上。光墙剧烈震颤,裂纹如同蛛网蔓延开来。温景行肩头微微一颤,心底五味杂陈。眼前这些人,过去曾无比信赖他,盼着他带来太平。可如今,他们的信念已经被灰雾篡改,视他为背弃大道之人。
“沈道友,这层灰雾扎根在众生心底,硬破只会伤及他们神魂。” 温景行侧头沉声说道,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能挡下一次冲锋,却无法永远阻拦,一旦灵力耗尽,厮杀无可避免。
沈砚舟缓步上前,悬浮在半空的玉珏光芒缓缓舒展,没有爆发凌厉攻势,而是化作万千细碎光点,随风飘散,落在每一个黑石堡百姓身上。光点不具备任何杀伤力,只是轻轻触碰他们的心念。
“诸位,不妨静心回想。” 沈砚舟的声音不高,却能穿透嘈杂的呐喊,落入每个人耳中,“当年天罚席卷北境,黑石堡被毁大半,是邻村百姓冒着风雪送来粮食药材,一同修补堡墙,才让你们得以存活。那时,彼此想法各不相同,有人想南迁避难,有人选择留守故土,却依旧守望相助。那时的安定,是否需要清除异见之人?”
无数细碎的记忆碎片,随着光点浮现在众人脑海。
大雪纷飞的冬日,邻村妇人背着布袋,跋涉数十里山路送来粟米;修士与凡人一同搬运石块修补破损堡墙;孩童跨着村落互相奔走嬉戏。那些画面温暖鲜活,和此刻兵刃相向的景象形成刺眼对比。
不少黑石堡百姓动作一顿,紧握兵器的手开始松动。狂热的目光出现迟疑,头顶盘旋的灰雾随之淡去少许。
白发乡老见状,厉声嘶吼,周身灰雾疯狂涌动,强行压制住众人苏醒的记忆:“都是幻术!是衡道用来动摇我等道心的诡计!莫要被迷惑!”
一股浓郁的灰流自乡老体内爆发,冲刷四周人群心神。刚刚清醒一部分人的眼神再度变得麻木,重新举起兵器,狠狠撞击光墙。光墙裂痕持续扩大,眼看就要崩碎。
沈砚舟目光落在那名乡老身上。他并非天生歹毒,黑石堡在纪元浩劫之中死伤惨重,他亲眼看着儿孙死于天罚,长久活在灾难阴影之下。旧规正是抓住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一点点侵蚀他的神魂,将 “恐惧动乱” 扭曲成 “铲除异己”。
“老丈,你畏惧灾劫,我明白。” 沈砚舟缓步向他走去,玉珏柔光笼罩自身,隔绝灰雾侵扰,“可你仔细想一想。当年覆灭纪元的垣主,正是用绝对统一的规条,抹除世间所有不同想法。所有人遵照天道安排,不能有半分违逆,最终依旧迎来纪元崩塌。”
“谎言!” 乡老嘶吼,灰雾化作黑色长鞭朝着沈砚舟抽打而来。
沈砚舟侧身避开长鞭,任由灰雾擦过衣袖,没有出手反击:“若是统一规条便能永世太平,垣主又何须覆灭?大道从不是单一不变的。世间有人喜欢山野牧歌,有人偏爱市井烟火,有人愿潜心修行,有人只求安稳耕田。万千活法共存,才是人间。强行抹去所有不同声音,看似安定,实则是死寂,下一场浩劫便会在死寂之中滋生。”
他抬手,玉珏投射出当年垣主统治纪元的景象。天地间万物循规蹈矩,草木、生灵,一举一动皆受天道规条束缚,没有自主选择,世间安静得听不到争执,也听不到欢笑。最终,规条僵化,矛盾积蓄,纪元轰然破碎。
荒原之上,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黑石堡人群一片哗然,冲击光墙的动作停下。他们一直以为,统一秩序便是永恒太平,却从未知晓,绝对秩序的终点,便是毁灭。
白发乡老浑身颤抖,灰雾在他周身剧烈翻滚,内心两种念头激烈厮杀。过往丧亲之痛不断提醒他动乱之可怖,可眼前景象,又让他长久信奉的大道摇摇欲坠。
“不对…… 不对…… 只有安定才可以活下去……” 乡老捂着头痛苦嘶吼,灰雾从他体内不断溢出,又不断向内收缩,“除掉异心,就不会再有灾祸……”
“除去异见,便无人再提醒你潜藏的危机。当所有人想法一致,一旦道路出错,世间无人能够修正,最终一同走向覆灭。” 沈砚舟声音平和,“规矩可以设立,用来约束恶行,保护弱小。但规矩不能囚禁人心,不能禁止人思索、质疑。道,从来不能由一人、一派独占。”
乡老猛地抬头,浑浊双眼之中,灰芒剧烈闪烁。半晌,他发出一声痛苦长叹,周身灰雾轰然溃散大半。他踉跄后退两步,手中木棍哐当落地。
灰雾源头一弱,笼罩黑石堡众人的灰蒙蒙天幕快速消散。越来越多百姓眼中的麻木褪去,茫然看着手中兵器,又望向对面邻村熟悉的乡邻。方才满腔杀伐之意,尽数褪去,只剩下羞愧与茫然。
有人喃喃开口:“方才…… 我们竟然要攻打曾经救过我们的村落?”
“我到底在做什么……” 一名中年汉子丢下长刀,双手抱头蹲下身。
温景行见状,缓缓撤去灵力光墙,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眼底满是感慨。他终于真切看见,人心之战,从来不是力量碾压,而是心念的唤醒。武力可以镇压动乱,却无法根除心底滋生的执念。
残存少量灰雾见大势已去,想要借着地面缝隙遁入地底,潜藏起来等待下一次时机。沈砚舟指尖轻引,玉珏柔光铺展开,笼罩整片荒原,将四散逃窜的细碎灰雾一一收拢,封存进玉珏之中。
“旧规余烬依附人心而生,只要恐惧偏执仍存,便无法彻底根除。只能持续净化,时时警醒世人。” 沈砚舟收起玉珏,转头看向温景行。
温景行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黑石堡一众百姓,声音带着几分沉重:“是我思虑不周。我一心想要终结战乱,却忽略了秩序的边界。一味收紧戒律,压制分歧,便会给旧规可乘之机。今日之事,给了我一记警钟。”
他转头面向黑石堡众人,郑重开口:“定安盟巡法堂的戒律,会重新修订。止恶护弱的规矩依旧保留,但不会再限制诸位言语与想法。日后巡法使,不再是监督人心之人,而是守护百姓免受侵害。若有人觉得政令不妥,皆可前往巡法堂陈情商议。”
人群之中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没有狂热,只有普通人平静的思索。
白发乡老跪倒在地,满脸愧色:“是我被虚妄执念蒙蔽,险些酿成大祸,恳请温盟主、沈道友责罚。”
“你本是饱受灾劫苦难,并非本心作恶。责罚不必。” 沈砚舟轻声道,“往后,你可将今日经历讲给北境众人。让所有人知晓,太平不等于抹杀不同。”
就在北境局势渐渐平复之时,沈砚舟腰间玉珏忽然微微震颤,玉珏另一侧,传来苏清砚的传念,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沈砚舟,中州突发变故。归序旧部暗中串联各地潜藏的旧规残念,趁着北境这场动乱吸引所有人目光,偷袭了中州几处人道念力据点。有一部分修士被旧规蛊惑,已经倒向归序一方。”
沈砚舟眼神一凝。北境的危机刚刚平息,中州暗流已然爆发。旧规余烬布局深远,北境黑石堡之事,竟然只是一场牵制。
温景行察觉到沈砚舟神色变化:“发生何事?”
“中州告急。” 沈砚舟抬眸望向南方中州方向,“归序势力趁我们滞留北境,发动突袭。我们必须即刻动身返回中州。北境这边,需要劳烦温盟主坐镇,持续净化散落各地的旧规残念,安抚民心。”
温景行神色郑重,拱手应下:“放心前往。北境交给我。我会传令所有巡法使,更改旧有行事方式,巡查各地余烬,宣讲今日之道,稳住北境人心。绝不会让北境再度陷入这样的危机。”
沈砚舟点头,转身向南疾驰。玉珏悬浮在他身侧,持续接收苏清砚传来的消息。南疆那边,林砚辞与阿芜也察觉到异动,正从中州南侧赶回去汇合。
旧规余烬的棋局,远没有结束。北境一战,只是打碎其中一枚棋子,真正的主战场,此刻已经转移回中州大地。
云端长风翻涌,沈砚舟身影划破长空。他心中清楚,衡道与旧规的较量,说到底,是两条道路的持续博弈。想要稳固新生人道纪元,不是打赢一场大战便万事大吉。往后漫长岁月里,人心之中的恐惧、贪婪、偏执,永远会滋生旧念。人道的前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不断思索、坚守。
中州方向,隐约升起淡淡的灰云,遮蔽半片天空。新一轮风波,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