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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 135 章 旧规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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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霞垂落在北境荒原,枯草被长风卷得翻涌如浪,远处一座座临时筑造的石堡连绵铺开,是定安盟在北境设立的巡法据点。
半个月前,衡道一行人离开中州论道台,兵分三路。苏清砚留守中州,坐镇核心,监察各地归序旧势力暗流;林砚辞与阿芜奔赴南疆,处理瘴林深处滋生的旧规残念;而沈砚舟孤身北上,踏入这片饱受灾劫的北境大地。
北境是当年纪元倾覆时受损最重的疆土。垣主留下的天道残规,在此地扎根最深。曾经无数百姓在天罚之下流离死去,残存下来的人,心底对动荡的恐惧远胜于中州。定安盟正是抓住这份恐惧,在北境大肆宣扬 “舍自由,换永安” 的主张,短短数月,北境大半城邑,都设立了巡法堂。
沈砚舟一身素色布衣,没有催动半分灵力,徒步走在荒原古道上。他刻意隐去自身气息,如同一个寻常赶路的旅人,一路行来,耳边尽是百姓的闲谈。
“听说中州衡道那群人,主张人心自择,可人心若是放任不管,纷争再起,到时候天罚会不会再来?” 路边茶摊,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捧着粗陶茶碗,低声叹气。
旁边年轻樵夫眉头紧锁:“定安盟的巡法使说了,乱世根源,便是人心杂乱。定下统一规矩,所有人恪守本分,不再有争斗,方能永世安稳。我倒觉得,这法子没有错。去年山匪作乱,烧了半个村落,若早有巡法使镇守,何至于家破人亡。”
另有妇人轻轻摇头:“可前日隔壁镇上,有少年私下议论巡法堂政令不妥,便被带去堂中训诫,三日不许归家。仅仅多说几句话,就要受罚,这般安稳,未免太过压抑。”
议论声此起彼伏,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截然不同的选择。沈砚舟静静坐在茶摊角落,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珏。这玉珏是当年大战之后,人间众生心念汇聚所铸,能够感知大地间飘荡的念力。此刻玉珏微微发烫,一股冰冷凝滞的气息,在北境大地缓缓蔓延。
那不是定安盟修士的灵力,是垣主溃散之后遗留的旧规余烬。旧规不会直接出手杀人,它最可怕之处,在于潜移默化扭曲人心。放大人们心底对动荡的恐惧,让众生自愿交出抉择的权利,主动拥抱禁锢。
定安盟,未必全然知晓他们正在被旧规余烬借力。盟主温景行,本心是历经纪元浩劫,不愿再看见生灵涂炭。他想要安宁,却选择了一条以约束换取太平的道路。而旧规余烬,借着温景行的理想,悄然生根,一点点蚕食人道自主的根基。
“客官,喝茶。” 茶摊老汉将一碗热茶推到沈砚舟面前,眼底带着疲惫,“看你是外乡人,切莫在北境随意非议巡法堂,免得惹上麻烦。”
沈砚舟抬眸,淡淡开口:“老丈觉得,真正的安宁,应当是什么模样?”
老汉沉默许久,长叹一声:“老夫半生历经天罚,见过城池崩塌,骨肉分离。我只求一家人安稳度日,不必日日担忧灾祸降临。可…… 有时候看着年轻人不敢言语,心里又觉得别扭。我也说不清,到底何为正道。”
人心的纠结,正是旧规余烬滋生最好的土壤。沈砚舟没有继续争辩,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摊,朝着前方最大的北境重镇 —— 落风城走去。
落风城城门高大,城墙上立着定安盟的旗帜,两名巡法使披甲持杖,守在城门两侧,入城之人,都要被简单问询。街道整洁有序,街上行人步履平缓,却少了寻常市井的热闹喧嚣。摊贩不敢高声叫卖,路人交谈皆是压低声音,整个城池笼罩在一种安静到沉闷的氛围之中。
街道正中,一座宏伟的巡法堂拔地而起,石料皆是取自当年天罚崩塌的山体。巡法堂广场之上,立着一块巨大石碑,刻着定安盟的戒律条文。不少百姓驻足石碑前诵读,神色虔诚。
沈砚舟缓步穿过长街,目光扫过四周。他敏锐察觉到,巡法堂石碑下方,地底潜藏一缕淡淡的灰雾,正是旧规余烬,顺着石碑文字,持续向城中所有人散播心念。
“沈道友,久等了。”
一道温润声音自前方传来。温景行一袭月白长袍,独自立于巡法堂台阶之上,早早察觉到沈砚舟到来。他没有召唤巡法使阻拦,主动上前相见。
“温盟主。” 沈砚舟拱手。
两人并肩走到广场一侧,避开人群。
温景行目光望向城中井然有序的街巷,语气平静:“沈道友亲自前来北境,想必是看见此地景象。北境曾经白骨遍野,流离者无数。如今城邑安定,盗匪绝迹,百姓不必再承受战火天罚之苦。这便是我想要的太平。衡道执着于人心自由,可自由相伴而生的,永远有纷争、贪婪与战乱。当纷争爆发,受苦的依旧是底层苍生。”
沈砚舟望向街边一个孩童,孩童想要追逐飞舞的蝴蝶,却被身旁母亲拉住,低声告诫不可喧哗惊扰旁人。孩童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
“温盟主所见,是表层的安定。” 沈砚舟缓缓开口,“可你仔细感受,这座城池里,众生的喜怒哀乐正在慢慢褪色。人之所以为人,不只是活着。人有向往,有好恶,有想法,会犯错,也会自省。若是用强力规矩锁住所有人的想法,消除一切分歧,换来的平静,不是生灵的安宁,是一潭死水。”
“分歧即是动乱之源。” 温景行微微蹙眉,“当年纪元大战,九州纷争四起,垣主顺势降临,人间几乎覆灭。若是众生同心守序,何来那场浩劫?”
“浩劫根源,从来不是人心分歧,而是绝对的规条剥夺了人改错与选择的权利。” 沈砚舟抬手,腰间玉珏悬浮而起,淡淡的柔光铺开,笼罩小半广场,“你看地底潜藏的灰雾,那是垣主遗留的旧规余烬。它不伤人,只会放大众生对灾难的恐惧。你的定安盟,本是想要护佑百姓,如今却成了旧规借壳重生的载体。百姓主动接受严苛戒律,心甘情愿束缚本心,等到时日长久,所有人丧失独立思考,旧规便会再度掌控这片天地。到那时,你苦苦追求的安稳,终将化为新一轮纪元清算。”
温景行神色一震,凝神探查地底。片刻之后,他面色凝重,感知到那一缕潜藏极深、几乎与巡法堂戒律融为一体的冰冷力量。他执掌定安盟,一心求安,却从未想到,自己推行的秩序,竟会被旧日天道残力暗中利用。
“我…… 未曾察觉。” 温景行声音微沉,“但这不能证明,秩序本身有错。只要剔除旧规余烬,完善戒律,依旧能够护佑苍生。”
沈砚舟轻轻摇头:“旧规依附的,是‘众生放弃自主,依靠外力庇护’的念头。只要这份念头存在,旧规余烬便会源源不断滋生。今日你清除此地灰雾,明日别处人心恐惧再起,余烬又会重生。治标,无法治本。”
两人论道之声不大,却被广场上不少百姓隐约听见。人群立刻分成两派。一部分经历过灾劫的百姓,认同温景行,认为乱世之中,安稳重于一切;另一部分年轻一辈,心底向往自由,认同沈砚舟的话语。两方人低声争辩,情绪渐渐上扬。
人群之中,一道隐匿的黑影悄然抬掌,一缕极淡的灰雾无声飘出,落在争执最激烈的两人身上。那两人眼中瞬间涌上戾气,争执迅速升级,抬手就要互相推搡打斗。
沈砚舟目光一凝,指尖灵力轻扬,柔和人道心念铺开,化解了灰雾的蛊惑之力。那两名百姓骤然清醒,愣在原地,方才还满腔怒火,转瞬不知为何要争吵。
“看见了吗?” 沈砚舟看向温景行,“旧规余烬最擅长挑动对立。无论是推崇绝对秩序,还是放任纷争,只要人心失去自持,就会被它拿捏。衡道所求,不是废除一切规矩。规矩可以有,用来止恶护弱,却不能禁锢思想,剥夺选择。规矩由人而立,亦可由人而改。人,应当是规矩的主人,而非规矩的囚徒。”
温景行沉默良久,视线扫过广场上的百姓,心绪翻涌。他建立定安盟,初衷是守护饱受苦难的世人,可一路走来,看着越来越多人为了安稳,主动放弃言说与抉择的权利,他内心早已生出一丝隐忧。此刻经沈砚舟点破,那层朦胧的担忧,化为清晰的真相。
“我需要时间查证。” 温景行缓缓说道,“北境千万百姓,已经依托巡法堂获得安宁。若是骤然撤去戒律,山匪、仇怨卷土重来,百姓又将陷入苦难。此事不能仓促决断。”
“我不要求盟主立刻废除巡法堂。” 沈砚舟道,“只希望温盟主能看清旧规隐患,不要一味收紧戒律。给百姓留出思考与选择的余地。衡道愿意与定安盟联手,一同清剿散落在北境各处的旧规余烬据点。”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远处城门口传来急促呼喊。一名巡法使踉跄奔入广场,神色慌张跪倒在温景行面前。
“盟主!不好了!北境西麓,黑石堡那边出事!堡内百姓尽数被旧规余烬深度侵染,坚信唯有献祭异端,方能永固太平。他们集结人手,要攻打邻近村落,抓捕那些不愿遵守巡法戒律的百姓!”
温景行脸色骤变。黑石堡,是北境最早归附定安盟的据点,那里的民众最信奉守序安宁。谁也没有想到,旧规余烬已经在黑石堡渗透到如此深重的地步。
沈砚舟目光远眺西麓方向,荒原尽头,隐隐升腾起一团灰蒙蒙的云气。那股念力浓烈,远超落风城,是北境旧规余烬最大的一处巢穴。
“黑石堡,便是旧规余烬积攒力量之地。” 沈砚舟沉声道,“那里的百姓,已经分不清什么是自己本心所愿,什么是旧规强加的执念。若任由他们攻伐邻村,北境即刻爆发大规模内乱,旧规会借着这场厮杀,汲取无数怨念,力量暴涨。”
温景行握紧手中玉笏,内心挣扎。黑石堡众人,皆是信任追随他的民众。若是出手镇压,便是亲手伤害拥护自己的百姓;若是放任不管,屠戮发生,旧规坐大,后果不堪设想。
“我随你同去黑石堡。” 温景行做出决断,“我要亲自去看一看,被旧规裹挟之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同时传令所有巡法使,严守各个村落,不得主动开战,先阻拦黑石堡众人进军。”
二人不再多言,一同动身,向着北境西麓黑石堡疾驰而去。
一路向西,荒原越发荒芜。沿途不少村落,气氛紧绷。黑石堡的消息已经传开,人心惶惶。有的村落自发集结,准备抵御黑石堡的人;也有村落,暗中响应黑石堡,认为清除异见者才能守住太平。旧规余烬如同无形丝线,串联起北境各处人心,将同胞推向对立。
半日之后,黑石堡轮廓出现在视野前方。黑石堡由巨大黑色岩石垒砌而成,堡墙之上站满民众,手中握着刀棍,神情麻木而狂热。灰雾笼罩整座堡垒,堡内无数念力交织,形成一层厚重的屏障。
堡门之上,一名白发老者高声呼喊,声音传遍四野:“心怀异念者,便是动乱根源!清除异心之人,天地永归安定!凡是认同守序大道,可入我黑石堡,共护万世太平!”
老者并非修士,只是黑石堡的乡老。可他周身缠绕浓郁旧规余烬,言语自带蛊惑之力,远处不少摇摆不定的百姓,听闻话语,眼神渐渐变得僵硬。
沈砚舟停下脚步,望向黑石堡:“这些人,不是恶人。他们只是太过恐惧灾劫,一心想要安稳,才被旧规趁虚而入。不可直接动武厮杀。一旦流血,怨念滋生,旧规力量会更强。”
温景行点头:“我明白。我来劝服他们。”
温景行向前踏出一步,灵力托起声音,传入堡中:“诸位黑石堡乡亲,我是温景行。建立定安盟,是为护佑众生安稳,并非让大家互相攻伐,残害同胞。放下兵器,散去执念,旧规余烬在蛊惑你们!”
堡墙上的乡老闻言,缓缓转头看向温景行,眼神空洞:“温盟主,您怎么糊涂了?想要长久安宁,必须扫除所有动乱的种子。那些不肯恪守规矩之人,便是祸根。除掉祸根,世间再无战乱,这不正是盟主您追求的大道吗?”
旧规余烬篡改了他的认知,将温景行的理念扭曲,用来支撑屠戮的执念。
堡墙上民众纷纷呐喊附和,声音震天:“扫除异心,永守安宁!扫除异心,永守安宁!”
呐喊声汇成洪流,灰雾随着呐喊翻滚涌动,堡垒屏障越来越厚重。远处陆续有周边村落的百姓赶来,一部分人站在黑石堡一侧,也有人站在沈砚舟与温景行身后,两方阵营遥遥对峙。荒原之上,人心割裂,泾渭分明。
沈砚舟缓缓抬手,腰间玉珏腾空升起,光芒铺展,温柔人道心念缓缓浸润灰雾。他没有冲击屏障,而是将无数北境百姓过往的记忆投影在空中。天罚降临,大地崩裂,百姓流离失所的苦难;灾劫过后,众人相互扶持重建家园的温暖;曾经邻里闲谈、孩童嬉闹,众生各有活法的人间百态。
“你们想要安宁,是因为不想再承受苦难。” 沈砚舟声音平缓,传遍荒原,“可安宁的本意,是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而非消灭想法不同之人。你们如今想要挥刀相向,这份杀戮之心,恰恰是动乱的开端。旧规正在借着你们口中的‘安定’,挑起纷争。”
空中光影流转,堡墙上不少人看着那些记忆画面,狂热的神色出现一丝动摇。有人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眼底麻木褪去几分。
但那名被旧规深度侵染的乡老厉声嘶吼:“幻象!全是蛊惑人心的幻象!异道诡术,不可相信!”
灰雾猛地暴涨,再度压制住众人刚刚苏醒的本心。堡门轰隆一声打开,黑石堡众人举着兵器,列队冲出,朝着邻村方向前行。大战一触即发。
温景行握紧拳头,心绪翻涌。他亲眼看见,自己所倡导的安定理念,被旧规扭曲成屠戮的借口。他一直以为,只要定下完善秩序,就能护佑苍生,此刻才看清其中巨大隐患。秩序若是缺少包容,强行统一人心,最终便会演变成眼前这般景象。
沈砚舟目光坚定,迎着向前涌来的人群迈步上前。他清楚,这一战,不是修士之间的斗法,而是人心之战。击溃旧规余烬不难,难的是唤醒被恐惧裹挟的万千普通人。
风卷枯草,黑石堡人群稳步向前,灰雾在人群头顶盘旋翻涌。北境的人心抉择,在此刻迎来最关键的一刻。旧规余烬想要借这场同胞相残,卷土重来;而沈砚舟与温景行,要试着在恐惧与执念之中,守住人道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