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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董计if③③ 计鸢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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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鸢这辈子活了二十三年,住过三个地方:老家、师院、老宅。
每搬一次家,董袁仲都会给他办一桌酒,不算接风洗尘,只是借机会给他补补营养。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些仪式,但当韦秦州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对仪式这件事的理解还是太浅了。
拜师礼定在四月初八,董袁仲亲自翻了黄历,说这一天宜祭祀、入学、拜师,冲虎不冲蛇。
计鸢想问蛇是什么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正不是冲他就行。
回老宅后韦秦州就开始紧张,他在饭桌上不怎么说话,吃饭速度却明显快了,以前能吃两碗饭,这几天只吃一碗就搁筷子。
“拜师又不用你做什么,别紧张,你只需要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可是我不知道该站哪里,我没拜过师。”
“你是不怕拜师,你只是怕做错事,在这么多人面前。”一语点破。
韦秦州没有否认。
“我妈和我爸也会来,我爸腿还没好利索,坐长途车会不会影响恢复?港城那边的院子最近在翻新,他们走了会不会没人监工?我妈晕车,以前坐大巴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从港城到槭城要坐将近九个小时的火车,她撑得住吗?如果她撑不住,我爸一个人又要照顾她又要参加拜师仪式,他的腿又不能站太久……”
计鸢静静的听着,他知道这个孩子正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把所有人的需求都排在前面,来应对自己的紧张。
等韦秦州把所有人都操心了一遍之后,计鸢才开口。
“你爸你妈那边,我师父已经安排好了,提前一天到,住老宅客房,你爸的腿不能久站,祠堂里有椅子,拜师仪式不需要他全程站着,观礼即可,你妈晕车的药出发前提醒他们带上。”
韦秦州愣了片刻,把所有的问题都想到了前面,没让他操任何心。
这种被人照顾到不需要操心的感觉,他一共也没体验过几次。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
计鸢想了想:“准备一个想学东西的自己。”
拜师前一天,韦秦州的父母到了。
计鸢到火车站接人,韦父拄着一根竹节拐杖,左腿还有些跛,但精神头比在医院时好了太多,从火车站到老宅的出租车上他一直看着窗外的街景。
心里想的是——槭城这地方不错,比港城干燥,对腿伤恢复有好处。
韦母的气色也恢复了不少,但依旧晕车,吃了晕车药也晕,到了老宅便直奔洗手间。
安顿好父母,韦秦州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很乱,但实际上一片空白。
计鸢推门进来时看见他正盘腿坐在床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往前塌。
计鸢靠在门框上,抬手敲了敲门框:“要不要出去走走?”
槭城四月的晚上还有些凉,两个人在街上来回踱步,路旁大树的叶子还没长全,月光从枝条间漏下来。
计鸢走在前面,韦秦州跟在后面,不是以前那种隔两步远的跟着,是并排走,走了一整条街,又走了一整条小巷,走到韦秦州的腿开始发酸,计鸢才停下,转头问他:“还紧张吗?”
“腿酸了,顾不上紧张了。”
“那就回去睡觉,明天早起。”
韦秦州没有马上转身往回走,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计鸢:“师父,我明天不会给你丢脸的。”
这是韦秦州第一次叫他师父,计鸢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永远不会给我丢脸。”
初八,天还没亮透,灯便亮了。
董袁仲从东厢房出来,他换了身崭新的长衫,袖口翻出一截洁白的里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祠堂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计鸢正用湿抹布把供桌的边角再擦一遍,旁边放着香炉、蜡烛、香、戒尺、拜师帖。
董袁仲看着他把已经擦过三遍的供桌又擦了一遍。
“你怎么也紧张?”
“不紧张。”
“那你手抖什么?”
计鸢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抹布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他把抹布放进水桶里,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如实回答:“比我自己拜师的时候紧张。”
“正常。”董袁仲从供桌上拿起那柄戒尺,端详它的角度是否端正,“当初我收你的时候,手也抖。”
计鸢偏头看了他一眼,想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您当时可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师父的威严,全靠装。”
计鸢准备回答,又没想好说什么,干脆闭了嘴,转身去拿供桌上的香炉。
董袁仲取了香,用蜡烛引燃,甩灭,拜,三个香炉九根香:“董门第三代弟子韦秦州,今日拜师入门,祈告先师,昭告天地。”
巳时三刻,拜师礼正式开始。
董袁仲点的那三根香已经燃尽了,计鸢又点了一轮,贴着之前留下的香杆插。
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祠堂昏暗的光线里盘旋。
他在供桌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计门第二代弟子计鸢,今收韦秦州为徒,祈告先师,昭告天地。”
说罢起身,向左偏了几寸,再次跪下:“望先生应允。”
“允,行拜师礼。”
计鸢起身,在桌案的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韦秦州从祠堂门外走进来,祠堂门开着,里面发生的一切他都看的到,计鸢不仅仅是在拜祖师,也是在给他做示范。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是他妈在港城找了最好的裁缝做的,袖口还带着折痕,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走到计鸢面前,跪在蒲团上,两个膝盖刚好碰到蒲团的边缘。
计鸢看着他的眼睛:“计门有三戒五律九规。三戒:一戒欺师灭祖,二戒恃才傲物,三戒半途而废。五律:律己严于律人、读书先学做人、问学必穷其源、授业不藏私心、入门即是一家。九规:不欺暗室、不负师恩、不违本心、不堕门风、不弃同门、不怠学问、不惧艰难、不吝善行、不忘根本。你能做到吗?”
“能。”
“戒尺在桌上,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
“以后你若犯了规矩,我不会手软,你若觉得受不住,现在可以走。”计鸢端起手边准备好的茶,半递过去,这个高度韦秦州确实可以碰得到,但距离——
但他没退,膝行上前一步,从计鸢手里接过那杯茶,双手捧过头顶:“师父,请喝茶。”
计鸢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放在桌上,礼成。
他在心里想:上辈子你也是这样的,跪在蒲团上,把茶杯举过头顶,紧张得手都在抖。
那时候我坐在太师椅上低头看着你,心里想这个小孩能不能撑过第一年,能不能撑过第一顿戒尺,后来都撑过了,不仅撑过了,还撑得很好。
而这辈子你十岁就跪在这里了,早了六年…
韦秦州,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