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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董计if③② 从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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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夏末到深冬,韦秦州在老宅已经住了小半年,他像一棵被移栽的小树苗,在四合院的泥土里慢慢扎下了根。
学校1月中就放了假,韦秦州在家跟在计鸢屁股后面,跑来跑去,倒也长的挺快。
期末考试成绩紧跟着就出了,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纸质成绩单由班主任送到家里面,语文数学都是班级第一,评语栏里班主任写了八个字:品学兼优,进步显著。
计鸢在家长签名栏签了名字,然后把成绩单递给董袁仲,董袁仲也在旁边签了名——这是之前说好的“双签”奖励。
班主任又跟董袁仲聊了几句,无非就是学校怎么怎么,茶续了两次才走。
韦秦州把那张签了字的纸张拿起来看了又看,想着等卷子不用了要把这两个名字扣下来珍藏。
“下学期还能双签吗?”他问。
“能,”计鸢说,“只要你考第一。”
“那要是一直考第一呢?”
“那就一直双签。”
腊月二十九,除夕,董袁仲做了一大桌子菜,之前他做饭时旁边尝咸淡的只有一个,现在是两个小崽子张着嘴等,一时间都不知道先往谁嘴里塞。
好嘛,董袁仲腾出手给两个人一人发了一双筷子。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还有一锅计鸢点名要的莲藕排骨汤。
吃完饭后三个人坐在正厅里守岁,韦秦州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一棵槐树,树下站着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中不溜的。
计鸢低头看了一眼:“这次把董爷爷画上了?”
“你说过下次要画他。”
“我说的话你都记得?”
“记得。”
过了年,槭城的雪还没化,港城的信先到了。
韦秦州的母亲在信里说,他爸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年后就能出院回家休养。
她写了好几页纸,先是感谢了董袁仲和计鸢这半年对韦秦州的照顾,然后说她跟丈夫商量过了,想等开春之后来槭城接孩子回去。
一直等到槐树抽了新芽,计鸢把信反复读了几十遍才去书房找董袁仲。
“我想去港城,跟秦州的父母当面谈拜师的事。”
“什么时候走?”
“下周,秦州学校正好放春假,我带他一起回去。”
董袁仲靠在藤椅上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拜师帖写好了?”
“写好了。”
“规矩拟好了?”
“拟好了。”
“打算怎么说?不是谁都能接受师门里那一套的。”
“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是怎么说?计鸢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个机会,也有可能是最后一个机会,这辈子的韦秦州早了这么多年认识他,就算他们在附中遇到,韦秦州会说什么??
会像上辈子那样大着胆子说拜师吗?不会,他只会说:“好久不见,计哥哥。”
韦秦州一直到要回家高兴的不得了,高兴过了又开始难过,他不想离开槭城,但也想回港城。
既想要自由,又恋家。
出发前夜,韦秦州睡得很晚,自己把行李箱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作业本、成绩单、给妈妈的礼物都在。
火车一路摇摇晃晃,韦秦州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风景从枯黄的平原变成翠绿的丘陵,从翠绿的丘陵变成湛蓝的海岸线。
计鸢坐在他旁边翻着一本期刊,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还是保持着刚上车时的姿势,额头抵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
“紧张?”
“不紧张。”韦秦州说,“我就是想知道我爸恢复得怎么样。”
“你爸身体素质好,恢复得快,你妈信里说他现在已经能自己下床走路了,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回部队。”
“那他还生我的气吗?”
“他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那次他在电话里说月底回来,结果没回来,我在电话里跟他吵了一架。”
“那不是吵架,那是你在乎他。”计鸢把期刊合上放在膝盖上,“他也在乎你,你爸这辈子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和你的妈妈。推迟休假不是因为不想见你,是因为部队那边走不开。他受伤之后不告诉你们,不是因为不信任你们,是怕你们担心。你爸爱你的方式和你妈不一样,但他爱你的分量和任何人比都不少。”
韦秦州努努嘴,把目光重新转向窗外,海岸线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第二天上午,他们到了港城,计鸢在村口买了些水果,带着韦秦州往那条熟悉的村道走。
院墙终于修好了,青砖砌得整整齐齐。
院门虚掩着,韦秦州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女人正在院子里晾床单,听到门响转过身来,手里的床单差点掉在地上。
她比半年前胖了一些,气色好了很多,眼角的细纹还在,但笑起来的时候不再是那种勉强糊上去的薄薄的笑意。
“妈——”韦秦州跑过去扑进她怀里,个头已经到她肩膀了。
他爸不在院子里,韦秦州松开母亲,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你爸在屋里,进去吧,他等着你。”
韦秦州快步走进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穿军绿色衬衫的中年男人,肩膀很宽,头发剃得很短,左腿搁在一个矮凳上,膝盖以下还缠着绷带。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韦秦州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长高了。”他说。
“爸。”韦秦州站在茶几前面,两只手垂在裤缝边。
“过来。”他爸把搁在矮凳上的腿挪开,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韦秦州走过去坐下来,他爸伸出右手按在他后脑勺上用力揉了揉:“上次你在电话里骂我不守信用,骂得对,老子欠你一个道歉。”
“爸,我没有——”
“让我说完。”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我这辈子说过很多话,做到的不多,答应你的休假没休,答应你的家长会没去,答应你的生日礼物没买。你骂我,应该的,但有一件事我没骗过你,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够好。”
韦秦州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你还走吗?”
“部队那边还有几个月就退役了,退役之后不走了,就在港城陪你和妈妈。”
计鸢站在院门口没进去,有一搭没一搭的陪韦母干活,偶尔帮帮忙。
他知道退役是假的,上辈子韦父是在韦秦州21岁时退的役,还有十一年。
他把这段时间留给院子里的三个人,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韦秦州从屋里走出来,眼眶微红,但嘴角还挂着弧度,他走到计鸢面前仰起头:“我爸说想见你。”
客厅里茶几上的茶已经换了好几轮,计鸢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韦秦州的父亲坐在他对面,左腿搁在矮凳上,右手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而克制。
“计先生,秦州这半年在你那边,给你和董老师添麻烦了。”
“不麻烦,他很懂事。”
“我知道他懂事,这孩子从小就不爱给人添麻烦,但也因为这个,他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计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信纸展开,上面是力透纸背的瘦金体。
“韦先生,韦太太,我今天来,除了带秦州回来看望二位,还有一件事想跟二位当面谈。”他把信纸放在茶几上,推到韦父韦母面前,“我想收秦州为徒,这张拜师帖上写了我对秦州的承诺——教他读书,教他做人,供他完成学业,直到他成年之后,由他自己选择留在槭城还是回港城。如果二位同意,拜师仪式在老宅举行,由我师父董袁仲主持。”
韦父低头看着那张拜师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看着计鸢:“计先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你比秦州大十三岁。”
“是。”
“你自己还在读书,拿什么供他?”
“我师父董袁仲在省城师院任教十余年,是省语文学会的常务理事。我本人目前在职攻读博士学位,同时在师院担任助教,每月有固定津贴。如果二位不放心,这份拜师帖上可以加上我师父的署名,由他作为担保人。秦州在槭城期间的一切开销,由我和我师父共同承担。”
韦父把拜师帖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摩挲着。
“我不太懂你们读书人的规矩,拜师是什么意思?跟你学什么东西?”
“拜师不只是学知识,在学校里老师教的是学问,师父教的是做人。秦州拜我为师之后,我会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明辨是非,教他守规矩、懂分寸、担责任。他犯了错我会罚,受了委屈我同样会替他出头。他会有一个比学校更严格、但也比学校更温暖的地方可以回去。”
“你说他犯了错你会罚,怎么罚?”
“可能是戒尺,也可能是藤条。”片刻后又补了半句,“没有规矩,不以方圆。”
韦父在脑袋里想了想大概形状,随即问:“你打过他吗?”
如果说师门的规矩就是这样,而计鸢和董袁仲又是师徒,那计鸢也一定挨过…
他试图让这一切都说得过去。
“打过一次。”
“为什么事?”
“他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回来没有告诉我。”
韦父沉默了一会儿:“是,这孩子从小就皮实,挨打不哭,挨骂也不吭声。你能让他开口,说明他信你。我们两口子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能给他的,他跟着你,我不怕你打他,我怕你不管他。”
“我会一直管他。”
韦父把拜师帖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茶几上,转头看向妻子。
女人点了点头。
“行,”韦父说,“这门亲事——不是,这个拜师,我们同意了,但秦州的意见还是要问问,如果后面他接受不了,我们也希望你再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那是自然。”
计鸢把拜师帖收好放回包里,站起来朝韦父韦母微微鞠了一躬:“多谢二位的信任,拜师仪式定在下个月初八。二位如果有时间,欢迎来槭城观礼。”
他早就找好了时间,这已经不是同不同意的事了,这是不同意也得磨到同意的事。
“一定去。”韦母说。
正事谈完之后气氛松弛了下来,韦母去厨房做饭,韦父跟计鸢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港城的天气、韦秦州在学校的表现。
韦秦州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答一句。
他从头到尾没有问拜师意味着什么,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他都看到了什么?
是计鸢和董袁仲的相处方式,是毫不客气的付出和索取,以及…依赖。
“计哥哥。”韦秦州跟在他身后走进院子,仰头看着他,“你在看什么?”
“看花苞,快开花了。”
“龙眼花又不好看。”
“是不好看,但开了花才能结果。”
韦秦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仰头看着那些花苞。看了一会儿觉得脖子酸了,就低下头用脚尖踢地上的石子。
“计哥哥。”
“嗯?”
“以后我是不是要叫你师父了?”
“拜师之后就叫师父。”
“那我现在能叫吗?”
“现在还不能,要等拜师仪式之后。”
“哦。”韦秦州又低头踢了会儿石子,“那你为什么叫董爷爷先生?我也能叫吗?”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