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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董计if③① 省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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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的学术会议原本还要再拖一天,董袁仲把后续的讨论推给了同行的同事,自己坐了最早一班火车往回赶。
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石桌上的茶杯被计鸢收进了厨房,廊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圈刚好照到正厅门口。
他推开院门,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响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这个字念什么?”
“杞,杞人忧天的杞。”
“杞人忧天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个人天天担心天会塌下来,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天又不会塌。”
“对,所以这个词用来形容一个人担心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瞎操心。”顿了顿,“你作业里这个字写错了,右边是己不是已,改过来。”
董袁仲把行李袋放到东厢房,推开正厅的门。
韦秦州正趴在茶几上改作业,听到门响抬起头来,叫了声“董爷爷”,然后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仰头看着董袁仲,脸上带着一点微妙的心虚。
董袁仲低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了他脸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也注意到了他走路时右腿下意识地收着劲,大概是某些地方还有些疼。
他抬手揉了揉韦秦州的脑袋:“作业写完了?”
“快写完了,还剩两道数学题。”
“嗯,真棒。”
计鸢坐在旁边,一手支着脸,正看的出神,一只大手罩在了他脑袋上。
“我以为你明天才到。”
“后面没什么重要议程,提前回来了,这两天怎么样?”
“还行,没什么大事。”计鸢被他揉的舒服了,忽的想起灶上的排骨汤,赶忙起身去看火候,确认没问题才又回去,斜靠着门框往里看。
董袁仲看了他一眼,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去厨房盛了碗汤。
晚饭后趁着韦秦州洗澡的空隙,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哗哗地响,他借着这个背景音,把周五傍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在校门口看到那个男生指着韦秦州鼻子骂开始,到韦秦州跑出正厅被他拎回来按在沙发上打,再到那个男生的家长登门道歉。
“…戒尺打了多少?”
“还不到十下。”
“不重。”
“他知道疼就行了,不需要太重。”计鸢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碗架,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但有一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收徒?”
“嗯。”计鸢并不意外他能猜到,“我想收他入门。”
董袁仲从碗架上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当茶喝,他习惯在想问题的时候喝茶,但很显然,这水没茶味,他也想不到。
“你之前不是一直拖着?”
“之前我想等他再大一点,等他懂事了再提,但这几天我想过了,他懂事得太早了,早得过分。”计鸢伸手把董袁仲手里端着的水抢过来喝了一口,吐水槽里了,“我等不了那么久,我需要给他一个身份,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寄人篱下,不是临时借住,不是随时会被送回去——他就是这个家里的人。”
董袁仲甩了甩手,计鸢没有一点要把杯子还给他的意思。
“抢我杯子作甚?”
“思考事情。”
“你都吐了还思考什么?”
“自来水不好喝。”
……
“你想清楚没有?收徒不是你每年暑假坐火车去港城看他那么简单。还有,韦家那边怎么说?他父母还在。”
“他母亲那边我去谈,不是现在,是等他爸身体恢复之后,我带着拜师帖去港城当面谈。”
“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我是董袁仲的徒弟,在槭城老宅长大,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供他读书,教他做人,等他成年之后由他自己选择留在槭城还是回港城。如果他选回港城,我不拦,如果他选留下,这里就是他的家。”顿了顿,“但我不会告诉他‘家’这个字怎么写,我会让他自己住明白。”
董袁仲看着他,二十三岁的计鸢已经比他高了半头,肩膀也比几年前宽了不少。
他实在无法将那个叠纸青蛙的计鸢和这个放在一起想:“你这些打算,跟秦州说了吗?”
“没说那么细。”
“他什么反应?”
“他问敬完茶之后呢,我说敬完茶之后你就是我的人,我管你一辈子。”
“他怎么说?”
“他没说。”
无非两种,一、不相信计鸢和董袁仲的为人,不相信两个陌生人会对他的未来负责;二…
“他不说,是因为他不敢信,这个孩子从小到大被放过太多次鸽子,他爸答应他休假回来,没回来。他妈答应他暑假去草原,没去成。你答应他每年去看他,你做到了。但你说管他一辈子,这个承诺太大了,他要看着你兑现才会信。”
“您怎么知道??”
“少打岔,一会思路断了你拿502也粘不上。你今年暑假把他接来的时候,他有没有问你要任何东西?”
计鸢想了想:“没有。”
“那就是了,你给他什么他都接着,但他从来不开口要,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收徒这件事,你准备得越充分,越正式,他越能感受到这不是施舍,是承诺。拜师帖要写,祠堂要布置,戒尺要准备。”
“戒尺已经准备好了,书柜里那把我用过了。”
??
“哪一把?”
就是……就是……
计鸢不好意思的挪远了两步,却还是挨了一脚,但威力不大,更多的是羞。
“那把是藏品,你师爷留给我的东西,留着当个念想。你这一门要用自己的东西,去杂物间找一块合适的木头自己打磨。不用太长,黑檀木最好,没有的话枣木也行。”
计鸢应了声:“好,明天去杂物间翻。”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韦秦州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从浴室里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擦头发,他走到客厅里发现两个大人都在厨房里站着,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他站在厨房门口,目光在计鸢和董袁仲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你们是不是在说我?”
“在说你作业写得太慢。”计鸢站起来把他手里的毛巾接过去盖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两把:“头发擦干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董袁仲看着这两个人在厨房门口为了擦头发的事拉扯了好一阵子,转身去东厢房整理行李。
走到厨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韦秦州一眼:“以后在学校再有人欺负你,回来告诉计鸢,他解决不了还有我。”
韦秦州从毛巾底下探出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低低地应了声:“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计鸢去了杂物间。
屋子在正厅后面,挨着墙角,平时堆着旧家具、换季的被褥和几箱董袁仲年轻时誊抄的旧稿,计鸢在角落里翻了将近半个小时,从一堆旧木料底下翻出了一块黑檀木,大概一尺半长,两指宽,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木纹细密、质地坚实,他把木料拿到院子里用湿布擦了擦,放在石桌上晾着,然后去厨房找了砂纸。
董袁仲从书房里出来看见他蹲在廊下磨木头,走过去弯腰拿起木料对着光看了看:“好料子。”
“杂物间角落里翻出来的,可能是您以前做书架的余料。”
“应该用不了这么长,锯一寸刚好。”董袁仲把木料放回他手里,“我先去学校,下午回来帮你打磨。”
傍晚董袁仲回来的时候,计鸢已经做好了戒尺。
切割、打磨、抛光全部手工完成,手感光滑,没上漆,保留了原木的深褐色泽。
董袁仲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顺手比划了两下,都在半空停住,最后还给计鸢:“给徒弟的第一把戒尺,自己收好,不是每个徒弟都能像你一样挨几下就记住。”
片刻后又补了半句:“也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挨两下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