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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番外21 冰棍 计鸢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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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鸢觉得自己大概是把先生彻底惹生气了。
他从正厅门槛上跳下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顾不上揉,身后是董袁仲的声音:“计鸢,你给我站住!”
他不站。
他又不是傻子!!
槭城热得蝉鸣不止。
老宅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密密匝匝地铺开,把大半个院子罩在浓荫里。
董袁仲刚写完一篇文章,想着天气热给崽子煮一碗绿豆汤,来回逛了好几圈都没看到人。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床上没人。
他又走到厨房门口,灶台冷着,碗柜关着,米缸盖得好好的。
后院、正厅、书房、东厢房,甚至连杂物间他都推门看了一眼,全都没有。
巷口老钟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链条拆了一半,两只手全是机油,看见他探头张望,就朝村口方向努了努嘴,告状:“董先生,你家那小崽子刚才跟几个半大不小的男孩一块跑了,手里拎着个破瓦罐,我问他干嘛去,他说‘不告诉你’。”
“多谢。”
董袁仲朝村口方向走。
槭城外有一条河,河水不深,最深处只到成年人的腰,河滩上有成片的芦苇和光滑的鹅卵石,每年夏天附近的孩子们都会去河边摸鱼捞虾。
他知道计鸢早晚会被那条河勾走,因为每次路过河边时,那小子的脚步就会慢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水面上跳跃的碎光,拽着他的袖子不放:“先生您看那条鱼好大。”
董袁仲沿着村道往河边走。
走了没几步就看到河滩上散落着好几双小孩的鞋,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几个光着上身的小男孩正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弯腰摸鱼,裤腿都卷到了大腿根,但无一例外全湿透了。
最靠岸的那个位置站着他要找的人。
计鸢正弯着腰,两只手插在水里,裤腿卷得歪歪扭扭,有一边已经滑下来浸在水里了,他浑然不觉。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那道石头缝里,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猛地往下一捞,捞出来一团水草,缠在手指上滴滴答答地滴水。
他把水草扯下来扔到岸边,没有抬头,又往前走了两步,水没到了他的大腿根。
终于,他捞到了一条小鱼,大概只有手指那么长,银白色的,在他掌心里拼命扑腾。
他高兴得整个人跳起来,双手捧着鱼转过身往岸上跑,边跑边喊:“我抓到了!”
然后他看到了岸上的人。
计鸢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在离岸边两步远的水里僵住了。
董袁仲站在芦苇丛旁看着他,表情看不出生气,但计鸢知道他生气了——
孩子们认出了董袁仲,一个接一个地从水里爬上来,光着脚丫抱起自己的鞋,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呼啦啦地往岸上跑,转眼间河滩上就只剩计鸢一个人了。
计鸢把手里的小鱼轻轻放在旁边的浅水洼里,鱼甩尾打出一圈涟漪,钻进了石缝。
“过来。”
计鸢从水里走上岸,裤腿上的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在鹅卵石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他走到董袁仲面前站定,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低头。
董袁仲也低头看着他。
“回家。”董袁仲转身往回走。
计鸢跟在他身后,赤着一只脚踩在晒得发烫的鹅卵石上,硌得龇牙咧嘴,但他不敢掉队,一瘸一拐地跟着先生走完河滩上了村道。
走着走着,他忽然反应过来——先生走的方向不是回老宅,是往村口那条大路去的。
是去…镇上卫生所的路?!
他去年爬树摔破膝盖,先生就是走这条路带他去缝针的。
“先生,我们去哪?”
“卫生所。”
“去卫生所干嘛?”计鸢的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打破伤风针。”
计鸢彻底停住了,破伤风针。
他去年缝针的时候打过一次,那针又长又细,扎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药水在肉里面胀开,比戒尺可怕一百倍。
他的脚底板在河里被石头划了好几道小口子,河水那么脏,先生说要打针是有道理的,但他不想听道理。
董袁仲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计鸢看着先生的背影越走越远,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打架。
一个说:河水确实脏,先生说得对,该打针。另一个说:那是针,比戒尺可怕一百倍的针。
第二个念头赢了。
他拔腿就跑。
巷子里的小孩都怕董袁仲,但计鸢不怕,不是不怕先生,是更怕针。
他赤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板被晒得滚烫的石板烫得直抽气,但他没停,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转眼就拐进了巷口。
董袁仲听到身后脚步声忽然变远,转过身,看到那个浑身湿透的小人正沿着巷子往老宅方向狂奔,一只脚穿着凉鞋,一只脚光着,跑起来一瘸一拐的,速度却一点不慢。
“计鸢!”
计鸢跑得更快了。
他听到身后先生的脚步声追了上来,不是小跑,是大步追。
他不敢回头看,只知道往前跑,跑过巷口老钟的修车摊,跑过那棵被台风刮歪又扶正的榕树,跑过那扇虚掩的院门。
他没进去,因为他进了院子就是死路一条。
他继续往前跑,跑到巷子尽头那堵矮墙下面。
这堵墙他爬过无数次,爬上去就能翻到隔壁巷子,然后从隔壁巷子绕回老宅后院,从后院的槐树上爬进院子。
这是他的逃生路线,烂熟于心。
他双手攀住墙头,脚踩上墙根那块松动的砖,右脚在墙面上蹬了好几下,终于把身体撑了上去,跨坐在墙头,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先生离他只有几步远了。
他赶紧把另一条腿也翻过去,整个人翻到墙的另一面,双手扒着墙头悬空了一瞬,松手落地,继续跑。
他沿着隔壁巷子往后院方向跑,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先生抓住,被抓住就要打针。
他跑到后院围墙外面,正打算从后门溜进去爬槐树,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跑够了吗?”
计鸢猛地抬起头。
董袁仲正坐在墙头上,一条腿屈着踩在墙檐,另一条腿垂下来,浅灰色的长衫下摆沾了一片墙灰,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计鸢整个人愣住了。
董袁仲没追他进巷子,先生直接翻的墙。
他从来不知道先生会翻墙。
先生在他眼里一直是坐在书桌前批论文、在槐树下打太极的样子,永远从容,永远不紧不慢。
他从没想过先生可以一手撑着墙头,然后整个人翻过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董袁仲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泥巴小人。
“你所有的逃跑路线,都是你师父我教的。”
他顿了顿,“包括墙上那块砖,你第一次爬的时候就踩松了,还是我放回去的。”
计鸢彻底放弃了。
他被董袁仲拎着后领从后院拖回前院,路过石桌时他下意识地伸手扒了一下桌腿,手指在石头上滑过去,没抓住。
他被放在石桌前,董袁仲伸手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臀。
“趴石桌上。”
计鸢趴上石桌,手指攥着桌沿。
戒尺抽在湿透的裤子上,痛感愈发清晰,他咬着嘴唇,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紧接着又是一记,这下是真疼了,疼得他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下巴磕在石桌上,牙齿咬到了舌尖。
“手拿上来。”董袁仲停了手。
计鸢把试图去挡的手缩回去放在桌面上,戒尺又落了几下,隔着三四息的时间。
计鸢挣扎不得,只能哭,嚎啕大哭,路过的邻居顺着门缝往里面看了两眼,走了。
小孩子嘛,皮厚,抽几下没事。
“打了多少下了?”
“……七。”
“上次跑出去打了几下?”
“……五。”
“知道为什么多打两下吗?”
“因为我去了河边。”
“还有呢?”
“因为我说谎,出门的时候说去巷口玩,没去。”
“还有呢?”
计鸢又想了想,没想出来:“没有了,我就说了这一个谎,真的。”
“还有一条。”董袁仲把戒尺搁在石桌上,“你跑了,我追了你三条巷子,翻了四面墙,你跑什么?”
计鸢站不太稳,膝盖发软,被拉起来时依旧做着每次挨完打都会做的事——把脸埋进先生的衣襟里,两只手攥着先生腰侧的衣服,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要打针……我怕打针……打针比戒尺疼……”
?就…这?
董袁仲沉默了。
他把手覆在计鸢后脑勺上,揉了两把,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河水脏,你脚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不打破伤风针会感染…那可是会死人的。”连哄带骗带吓人。
他感觉到怀里的小人抖了一下,攥着他衣服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针是一定要打的,我陪你去,疼的话你可以攥着我,我不松手,嗯?”
“真的不会松吗?”
“不会。”
“……那打完针可以吃冰棍吗?”
“可以。”
“要绿豆的。”
“行。”
计鸢是被董袁仲背着去的,他又腿软又累,别说走了,连睁眼都难。
董袁仲把他放下来,牵着他的手推开卫生院的门,护士端着托盘走过来,计鸢趴在诊床上,脑袋埋在董袁仲的手心。
护士用棉签蘸了碘伏在他胳膊上涂了一圈,先做检测,不过敏再注射,这半个小时于计鸢来说无异于是死亡倒计时,他甚至连遗书都想好了。
更让他拉不下去脸的是他的屁股还疼啊!!这怎么打针?!
真是糟糕透了,早知道就不跑了。
董袁仲配合护士褪下计鸢的裤子,一直褪到膝弯,手底下的小人更僵硬了。
护士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怔愣,没过两秒就反应了过来,找了个相对于不那么肿的地方,消毒。
凉意让计鸢整个人绷紧了,针推得慢,药水一点点推进去的感觉让计鸢觉得整个屁股都在发胀。
“好了。”护士把针头拔出来,用棉签按住针眼,“这小孩真能忍,上次有个比他还大两岁的,哭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董袁仲接过棉签替他按着针眼,低头瞥了他一眼。
计鸢把脸抬起来,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上已经在逞强了:“我没哭。”
“嗯,你没哭。”董袁仲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弯腰把他从诊床上抱下来,提裤子。
计鸢淡定伸手。
“冰棍。”
“嗯,现在就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