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3、董计if②⑨ 接韦秦 ...
-
接韦秦州回家后,计鸢发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韦秦州太安静了,一种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生怕给别人添麻烦的安静。
吃饭时他会主动摆碗筷,吃完之后把自己的碗收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有用过的锅就踮起脚尖去够水龙头想帮忙刷,被计鸢拎着后领拽回来才罢休。
那天早上计鸢起来打太极,发现韦秦州已经起床了,自己叠好了被子,拖鞋放在床尾,鞋尖朝外,板板正正。
计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走进去把那双拖鞋踢歪了一只。
韦秦州从洗手间出来看到歪了的拖鞋,蹲下来重新摆好。
计鸢又踢歪。
韦秦州又摆好。
计鸢再踢。
韦秦州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干嘛?”
“试试你是不是机器人。”
“不是。”
“那就别把拖鞋摆得跟军训似的,这是在家里,不是军营。”计鸢蹲下来把拖鞋捡起来随意地放在床边,“被子叠了就行,不用叠成豆腐块,拖鞋放在床边就行,不用对齐。”
韦秦州看着那双歪歪扭扭的拖鞋,脸上闪过一丝别扭,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可是我爸说东西要放整齐。”
“你爸说的没错,但这里不是军营,你也不是他的兵,你是你自己。”计鸢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走,吃早饭。”
家务董袁仲全包,上到一日三餐,下到修水管补墙砖,从不让计鸢动手。
董袁仲吃完早饭就去学校了,他在师院还有课,本科生虽然放假了但研博生还没放,他上午处理一些杂事,下午给研究生开 seminar,经常要傍晚才能回来。
老宅就剩计鸢和韦秦州两个人。
计鸢收拾完碗筷从厨房出来时,发现韦秦州已经把正厅收拾干净了。
上到茶几、桌子,下到遥控器、纸巾盒、茶杯垫,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他自己则坐在沙发上等…“视察”。
“你在干嘛?”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乱,想帮你收拾一下。”
计鸢走过去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换了个位置:“还是那句话,这是在家里,不是军营,你在这里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我没有讨好你。”
“那你收拾这么干净是做什么?”
“我怕你待着不舒服。”
计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把靠垫拿起来随意地扔回沙发上:“我不需要你替我着想,你把自己管好就行。”
开学的事是董袁仲去办的,附小离老宅不远,走路一刻钟,董袁仲跟校长谈了一整个上午,把临时寄养手续和委托书都带了去,校长看完材料,便签了字。
韦秦州开学第一周计鸢每天接送他上下学,一起走过一条石板巷子和一座小石桥,在校门口分开。
计鸢利用这段时间给韦秦州定了规矩:放学直接回家,不许在路上逗留、回家先写作业,写完才能玩、晚上九点之前必须洗漱上床。
韦秦州一一记下了,并且严格遵守,没有打任何折扣,这让计鸢有些意外,上辈子的韦秦州是个从第一天起就在他底线上反复横跳的刺头,这辈子却乖得出奇。
乖不代表没问题。
第一周韦秦州在课堂上跟同学起了冲突,起因是同桌说他是“没爸的孩子”。
韦秦州倒是没打人,只是站起来把自己的课桌往旁边挪了半寸,两个人中间永远留着一条缝,班里几次因为这个扣分。
班主任的投诉电话打到了董袁仲的办公室,回家之后便把事告诉了计鸢,让他自己去处理。
用董袁仲的话说就是:“你自己的崽子自己管,我只包他活,别的你看着教。”
上辈子的韦秦州能在除夕夜跟他爸摔碗筷,这说明他至少在外面不受欺负。
这辈子韦秦州礼貌周全,被骂了不还口,被欺负了不还手,连告状都不会…
他不知道哪种更让人心疼。
上辈子他可以在事情发生之后把韦秦州按在条案桌上抽一顿让他把压着的东西释放出来,这辈子他得在事情发生之前教会他:你不必忍受这些。
第二天放学他去接韦秦州,没有直接回家,带他去了学校后面的小山坡。
山坡上有一棵老榆树,树下有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平整的大石头。
他让韦秦州坐在石头上,自己在旁边站着。
“你同桌说你什么了?”
“他说我是没爸的孩子。”
“那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不对,我爸在部队。”
“既然不对,你为什么没反驳?”
韦秦州沉默了,他在想措辞,怎么把“我不想惹麻烦”翻译成一个不那么难堪的说法。
但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不会。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不好相处。”
“你不必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好相处,如果有人说了让你不舒服的话,你要告诉他这句话不对,你要让他知道你不接受这样的评价。不是打架,是说话,用你的嘴,不是用你的拳头。”
“可是我怕我说不过他。”
“那就回来告诉我,我帮你说。”
韦秦州点了点头:“计哥哥,你说的‘我帮你说’,是说你会帮我吵架吗?”
“不是吵架,是讲道理。”
两个人走在下山的路上,计鸢在前韦秦州在后,计鸢在领着他走,不仅仅是熟悉槭城,更是熟悉有人在乎。
“吵架和讲道理有什么区别?”韦秦州问。
“吵架是情绪,讲道理是逻辑。”
“那你吵架厉害吗?”
“我从来不吵架,只讲道理。”话音刚落,自己嘴角先弯了一下。
人在撒谎的时候往往憋不住笑。
他不仅吵,他还把董袁仲摁地上了。
回家后计鸢把事情跟董袁仲说了,意思同样明确——孩子我开导完了,我还需要你给我俩当后盾。
董袁仲正在切菜,没过多去想里面可能存在的坑:“明天我去附小一趟。”
计鸢装的一脚茫然:“去做什么?”
“去找那个同桌的班主任聊聊。”
“哦,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片刻后,董袁仲反应过来,停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计鸢抬头望着天花板,在厨房转了半圈,逃离。
董袁仲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十月中旬,韦秦州已经完全适应了老宅的生活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跟计鸢一起去院子里看董袁仲打太极,白天董袁仲去学校之后,老宅就是计鸢和韦秦州两个人的天下。
计鸢在书房写博士论文,韦秦州在旁边的书桌上写作业,计鸢给他定了几条书房的规矩:不许碰书架上的线装书,不许玩砚台,有不会做的题先留着等写完其他作业再问。
直到某天下午计鸢发现他正踮起脚尖试图够书架上第三层那本《说文解字注》。
“手。”计鸢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把他吓了一跳,差点把书扯下来。
韦秦州把手缩回来,脸上带着被逮到的窘迫:“我就是看看。”
“那本书你看不懂。”
“那什么时候才能看懂?”
“等你把《古文观止》读通了再说。”
“《古文观止》是什么?”
计鸢从书架上抽出《古文观止》放在他桌上:“每天读一篇,不认识的字查字典,不懂的句子标注出来问我。”
韦秦州翻开第一页,用手指点着字逐行往下读,读到一半就卡住了,不认识的字比认识的多。
他抬头看计鸢,计鸢靠在书桌旁低头看着他,表情没什么温度。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倒真有几分董袁仲的意思了。
“不认识的字查字典,我刚才说过了。”
“字典太厚了,我查得慢。”
“慢就慢慢查,不着急。”
韦秦州低下头继续啃那篇古文,他查了将近一个下午才把第一段读完,笔记写了半页纸。
晚饭前他把笔记拿给计鸢看,计鸢用红笔在上面圈出了三处错误,没说什么,只是把笔记还给他让他自己改正。
董袁仲回来时发现书房里异常安静,探头看了一眼,看到韦秦州正趴在桌上查字典,计鸢在旁边翻论文资料。
他退出来,去厨房做晚饭。
吃饭时他给韦秦州夹了好几筷子肉:“读书费脑子,多吃点。”
又转头对计鸢说了句:“你也是,读博更费脑子。”
计鸢说:“我的脑子早就够用了。”
“够用的话先把论文初稿交了。”计鸢彻底不说话了。
韦秦州在旁边默默把董袁仲和计鸢夹给他的肉全吃了。
期末考试前一周,槭城下了一场大雪。
韦秦州放学回来时计鸢正在院子里扫雪,他把自行车推进车棚,跑过来接过扫帚帮他扫,扫了没几下就开始心不在焉,扫帚在雪地上划拉出歪歪扭扭的图案。
计鸢站在廊下看他扫了半天发现地上多了几个字:不想考试。
“不想考也得考。”
韦秦州用扫帚把那几个字抹掉,重新写了两个小一点的字:救命。
计鸢走过来把扫帚抽走:“考不好没关系,不考不行。”
“你怎么知道没关系,万一我考倒数怎么办?”
“你考倒数就给我回来抄课文。”
“那我考好了呢?”
“考好了有奖励。”
“什么奖励?”
“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行吗?”
“不能太过分。”
“那我要你在成绩单上签家长名字。”
计鸢愣了一下。
他以为韦秦州会要玩具,要书,要带他出去玩,或者要什么东西。
但他要的是家长签名。
仔细想想也确实,现在他妈不在身边,他需要一个能替他签名的人,而韦秦州怕董袁仲远高过怕他。
计鸢把扫帚靠在墙边:“好,以后你的成绩单我都签。”
紧张的期末过去,小学只有语文数学,成绩单考试当天就发下来了。
班级第三的成绩条被放在计鸢的手边,旁边摆着一支签字用的钢笔。
计鸢拿起笔在家长签名栏签了名字,签完之后把成绩单还给他:“下次考第一,家长签名升级为家长和爷爷双签。”
“还有双签?”
“董老师的字比我的好看。”
冬去春来,韦秦州在老宅的生活已经慢慢与这棵槐树的根须缠绕在一起。
他学会了在早上的阳光里跟董袁仲学太极的起手式,也学会了在计鸢规定的时间内安静地看《古文观止》。
某个周末的下午董袁仲去学校加班,计鸢在书房里翻资料,韦秦州一个人坐在石桌旁画水彩。
画完之后他把画拿给计鸢看,画面上是两个并肩而立的小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人穿着蓝色衣服,矮的人穿着红色衣服,脚下是一片青草地。
计鸢低头看了看:“你穿红色?”
“红色显眼。”
“为什么要把自己画得这么显眼?”
“因为这样的话,就算我走丢了,你也比较容易找到我。”
“净说那屁话。”顿了顿,“下次把你董爷爷也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