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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董计if②⑧   火车从 ...

  •   火车从港城开回槭城,计鸢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连绵的田野和偶尔掠过的村庄,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韦秦州那句:“那你还来港城看我吗?”

      十岁的小孩已经学会了把自己的需求压到最低,他怕被拒绝。

      上辈子韦秦州也是这样的。

      把所有的话都烂在肚子里,然后在他面前装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他花了十几年才让那个人学会开口说“疼”,学会在挨完打之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哭,但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他不是韦秦州的先生,他是“计哥哥”,一个每年暑假来看他几次的大学生。

      他没有身份去干预这个家庭内部的裂痕,没有资格把那个孩子从父母争吵的夹缝里拎出来。

      他想做点什么。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韦秦州手腕上那道被蚊子咬破又抓烂的伤口,边缘已经红肿发炎,又想起电话机上被扯断的电话线…

      火车到槭城已经是深夜,计鸢拎着行李袋走出车站,槭城初秋的夜风裹着槐树叶的清香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在路边拦了一辆过路的车回老宅。

      院门虚掩着,昏黄的光圈照着槐树最低的那根枝丫,他推开院门,看见董袁仲正坐在藤椅上翻书。

      听到门响抬起头来:“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没?”

      “在火车上吃了。”

      董袁仲把书合上放在石桌上,站起来往厨房走:“灶上热着粥,再吃点。”

      计鸢没推辞,跟着他进了厨房,灶台上的粥还冒着热气,董袁仲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又从碗柜里拿出一碟腌萝卜。

      计鸢坐下来喝了两口粥,董袁仲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等。

      “先生,韦家出事了。”计鸢放下筷子,把在港城看到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董袁仲从他进门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只要是触及到韦秦州的,计鸢就会秒变死人脸。

      “你想怎么办?”

      “我想把他接过来。”

      “韦秦州?他父母会同意吗?你用什么身份把人带走?”

      “不知道。”计鸢如实说。

      他在韦母眼中是董袁仲的徒弟,一个好心的大学生,以这种身份去跟一对正在闹矛盾的父母说“你们的孩子让我带走”,人家只会觉得他有毛病。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低着头,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身份如此无力。

      他今年二十三岁,刚考上博士,既不是教授,也不是师父,更没有任何经济收入。

      他想把人接走,但他连一个能说服对方父母的身份都拿不出来。

      “你现在的身份确实不合适。”董袁仲靠在藤椅上,“但你师爷当年把我带出来的时候,也没有任何身份,他靠的不是身份,是诚意。”

      计鸢抬起头来,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光之信仰。

      “你明天去买两张去港城的火车票,大后天出发。”董袁仲说,“你一个人确实带不走这孩子,但如果加上一个当了半辈子教书匠的老头子,也许可以试试。”

      计鸢沉默了一会,低头继续喝粥,粥已经有些凉了,他把碗端起来一饮而尽,才道:“谢谢您。”

      董袁仲没接话,把碗接过冲洗干净:“早点睡,明天还要去买票。”

      过了会又补了一句:“洗个澡再睡,一身火车味。”闻着头晕。

      两天后,火车再次驶向港城,海风还是带着咸味的海风,村道还是那条村道。

      菜市场门口卖鱼的阿婆认得计鸢,隔着老远就朝他挥手:“又来看韦家那小子啦?”计鸢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董袁仲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的出来,有些晕车。

      推开院门,廊下的纸箱比上次来时又多了一些,墙角堆着几袋散装的水泥和一堆旧瓦片,大概是打算修院墙,但一直没开工。

      龙眼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院子里的摩托车不见了,只剩下那辆半旧的自行车靠在墙边。

      女人正蹲在廊下整理一堆旧课本,看到计鸢时她的表情没有上次那么疲惫,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计鸢和董先生来了?”她的目光越过计鸢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董袁仲身上。

      “好久不见。”

      董袁仲微微欠身:“好久不见。”

      女人把他们往屋里让,边走边回头朝楼上喊:“秦州!你计哥哥来了!”

      这次韦秦州没有让她等,楼上的脚步声很快,快到计鸢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数秒,韦秦州就已经出现在楼梯口。

      他看到计鸢时眼睛亮了一下,这两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计鸢话里的真实性,如今看来是真的。

      然后他看到了计鸢身后的董袁仲,眼里的光稍微收敛了一些,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计哥哥”,又对着董袁仲叫了一声“爷爷好。”

      董袁仲微微仰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瘦得棱角分明的脸上停了片刻,问:“作业写完了吗?”韦秦州愣了一下,计鸢不是没跟他要过作业,董袁仲…他只见过两次,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写完了。”

      “拿来我看看。”

      韦秦州犹豫了一下,转头看计鸢,计鸢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才转身上楼去拿作业本。

      女人给董袁仲泡了杯茶,又给计鸢倒了杯凉白开,董袁仲开门见山:“韦太太,家里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些困难?”

      女人端着茶盘的手微微晃了一下,很快稳住,她把茶盘放在茶几上,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让董老师见笑了,秦州他爸在部队,最近在参加实战演习,两三个月才能打回来一个电话,上个月说好的月底回来,临时又变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交叠的手指,“本来也没什么,我一个人带孩子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但这次不一样,秦州他爸年前在演习里受了伤,起初没当回事,后来伤口感染了,一直瞒着没跟我们说。直到前几天他战友打电话回来,说他已经转到了军区总医院。”

      计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韦秦州提起过这件事,他不知道韦秦州的父亲曾经在演习中受过伤,不知道那个在除夕夜用最硬的语气说“外人”的老军人,曾经在儿子十岁那年差点死在部队医院里。

      而韦秦州大概也不记得了,因为这件事发生在十岁,他爸最终活下来了,所以这段记忆被他归类为“不用提的往事”埋进了抽屉最深处。

      “秦州他不知道?”计鸢问。

      女人原本低着的头低的更深了,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盼了好几个月的爸爸又不回家了。”董袁仲的声音不紧不慢,和上次讨水喝完全不是一个语调,“韦太太,我直说了,我今天带徒弟登门拜访不是路过的,我们就是为了秦州来的。”

      女人抬起头看着董袁仲,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伯母,我知道这件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所以我带着我师父一起来了。”他看了一眼楼上,韦秦州还没有下来,“您现在的处境我很理解,秦州他爸在军区总医院,您要分心去照顾他,又要照顾秦州,还要工作。港城到军区总医院来回要大半天,您如果去医院陪护,秦州一个人在家,您不放心。如果您留在家里陪秦州,医院那边您心里也放不下。我知道这件事不该由我来提,但您想没想过把秦州送到槭城去?”

      女人愣住了。

      “不是收养,是临时寄养。”董袁仲接过话头,他在路上和计鸢商量过这件事。

      “不需要办收养手续,只要写一份委托书,说明临时寄养的期限和双方责任,签上字就行,秦州在槭城的一切开销我来承担,他住在我家,我徒弟照顾他日常起居。等秦州他爸身体恢复了,您这边也稳定了,随时可以接他回来。”

      女人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客观条件都过了一遍。

      她娘家那边已经没有能帮她带孩子的亲戚了,秦州他爸的父母身体也不好,一个常年卧床,一个自己都需要人照顾,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帮她带孩子。

      秦州他爸这边就更不用说了,所有战友都在部队,这次伤得不轻,她大概率要在军区总医院陪床,可是秦州怎么办,他才十岁。

      她想不出别的办法,但她不敢松口,因为这对一个母亲来说,相当于承认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

      “如果我答应,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接他走?”

      “越快越好。”

      她的目光从董袁仲身上移到了计鸢身上。

      这个年轻人几乎每年都会来,从韦秦州三岁起就没断过,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套文具,有时候是一卷画纸,有时候是书。

      她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跟她儿子之间有什么渊源,但她记得秦州每次提到“计哥哥”时眼睛里的光。那种表情很少出现,那是一种安心的期待,像是知道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记得他。

      “秦州跟你很投缘,以后就麻烦你多照顾他了。”

      “伯母,您放心,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

      韦秦州从楼上跑下来时发现气氛有点不太对。

      他手里攥着作业本,走到茶几前站定,先看了看他妈的脸色,又看了看计鸢,最后看向了董袁仲。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刚才趁他不在的时候说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他没有问。

      他把作业本双手递给董袁仲,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

      董袁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数学全对,语文有一篇作文。

      “字写得不错,作文也写得很好。”他顿了一下,“你想不想跟你计哥哥去槭城?”

      韦秦州愣住了。

      他看看计鸢,计鸢也蹲下来跟他平视,伸手把他翘起来的衣领按平:“爸爸最近工作很忙,妈妈也要上班,你一个人在家没人管,我不放心。所以我想把你接到槭城住一阵子,就是我们上次说的那个有槐树的院子。你可以住在我隔壁,我每天监督你写作业,周末带你去吃槭城最好吃的牛肉面,你愿意吗?”

      韦秦州把作业本抱在怀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大概又在心里算这件事有多大的可能性是真的。

      算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来:“那我妈怎么办?”

      “你妈会去看你。”

      “我爸呢?”

      “等你爸从部队回来,我们一起去看他。”

      韦秦州转头看了看他妈,女人朝他点了点头,转而起身去柜子里找纸笔写委托书。

      有了委托书,明天去港城市区公证处办手续,就可以把孩子带走。

      走了公证,董袁仲就可以在槭城给韦秦州安排学校,官方是认可的。

      “那我可以带我的书吗?”

      “可以。”

      “可以带我的水彩笔吗?”

      “可以。”

      “可以带院子里的龙眼树叶吗?”计鸢笑了一下,“那个就不用带了,槭城到处都是树叶,够你捡的。”

      第二天一早,他们一起去港城市区的公证处办理了临时寄养手续。女人签了字,计鸢签了字,董袁仲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

      从公证处出来已经是中午,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吃了午饭,女人比他们来之前平静了许多,跟董袁仲聊了一些家常,又问了槭城的天气和教育情况。

      计鸢带着韦秦州去隔壁小卖部买了几包零食,并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下午他们回了一趟小洋楼,韦秦州收拾行李的动作快得让计鸢有点意外,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旅行袋,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然后把书桌上的课本和作业本整整齐齐地码进书包里,再把水彩笔和画纸放进书包侧袋。

      像是早就在心里列好了一张清单,只等着出发这一天。

      傍晚,计鸢带着韦秦州去了海边,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带韦秦州看海。韦秦州从小在这边长大,计鸢也不是很想看大海,只是习惯性的在这片沙滩坐一会。

      海风吹过来时带着咸腥味,把韦秦州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有几艘渔船正缓缓驶向港口,桅杆上的红旗在海风里舒展开来。

      “秦州,你明天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要住很久,你跟大海许个愿吧,大海会记得每一个离家的孩子。”

      韦秦州想了想,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爸爸早点回家!”喊完之后他放下手,转头看着计鸢:“计哥哥,你也许一个愿。”

      海浪一阵一阵地拍在沙滩上,把他的鞋底打湿了,计鸢看着那片海,说:“这辈子让你久等了。”

      海浪卷上沙滩,吞掉了最后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三人登上了回槭城的火车。

      女人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玻璃朝他们挥手:“要听计哥哥的话!”

      韦秦州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朝他妈妈挥手。

      火车开动之后他还在朝站台的方向看,直到站台被甩在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才转回来,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港城,是第一次坐长途火车,也是第一次没有妈妈陪在身边出远门。

      “槭城是什么样子的?”他问计鸢。

      “槭城和港城差不多,老宅是一座三进四合院,院子里有一棵槐树,但是不能爬。”

      “为什么不能爬树?”

      “因为你会摔下来。”

      “我不会摔下来。”

      “你会。”

      “你爬过吗?”

      计鸢想了想:“爬过。”

      “然后呢?”

      “摔下来了。”

      韦秦州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上辈子,他是在A大门口追着计鸢的步子追进老宅的,这辈子他十岁就上了这趟车,早了六年。

      从此以后老宅不再只有计鸢和董袁仲,韦秦州有了一个几乎等同于家的地方。

      计鸢的肩上也不再只有自己,还多了一个人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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