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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董计if②① 槐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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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被枝叶筛成满地碎银。
计鸢被董袁仲攥着胳膊从书房里拖出来时还在挣,鞋底蹭过青砖地发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脚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董袁仲没有停。
院子里很暗,只有正厅廊下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亮着,昏黄的光圈刚好照到槐树最低的那根枝丫。
树下放着一只铁皮桶,桶里泡着几根藤条,水面反射着廊灯的微光,暗沉沉的,看不见底。
董袁仲把他推到槐树前,松开手,转身去拿绳子。
计鸢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着拳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
董袁仲从廊下工具箱里拿出一捆麻绳,在手里抖开,试了试拉力,然后走到树下,把绳子一端绕在计鸢两只手腕上,打了个双环结,另一端抛过那根最低的枝丫,用力一拽。
计鸢的双臂被绳子牵引着缓缓举过头顶,整个人被吊了起来。
脚尖还能勉强碰到地面,但身体的重量已经完全挂在手腕和肩膀上,绳结勒进皮肉里,麻绳粗糙的纤维摩擦着腕骨。
计鸢没挣扎,只是在被吊起来的那一刻咬紧了后槽牙,把脸扭向树干的另一侧,不让先生看到他的表情。
董袁仲把他吊好之后退后两步,检查了一下绳结的牢固程度,然后走到铁皮桶前,弯腰从桶里捞出一根藤条,用手握着藤条中段往下一捋,甩掉多余的盐水,藤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光,水滴从藤梢滴落,打在青砖上,一滴,又一滴。
他把藤条在手里弯了弯,试了试韧性,然后走到计鸢身后。
“码头上的风浪比这大得多,你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留下来?”
计鸢闭上了眼睛。
“我给过你选择了。”
你说啊,说你走,我就放过你。
“我不走。”
他偏不。
董袁仲握住藤条的手柄,说:“好。”
藤条划破空气,带着一声尖锐而短促的呼啸,落在计鸢后背正中。
盐水顺着伤口渗进皮肉,痛感从落点炸开,像被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肤上,然后又被揭掉一层皮。
“嗷…”
计鸢整个人弹了一下,脚尖在青砖地上蹭出两道浅痕,手腕上的麻绳猛地绷紧,绳结在树杈上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第二下落在大腿后侧,藤条离开时带走了几滴盐水,除了深红色的棱子,还有一层细密的盐粒,在廊灯下微微反光。
藤条不间断地抽落,董袁仲没有像往常那样每下之间留足三四秒的间隔,藤条的落点遍布整个后背、臀腿、大腿后侧,没有集中在同一区域,疼痛却也连成了一片。
董袁仲手里的藤条是在杂物间现翻出来的,比平常用的粗半指,抽在身上别提多痛,布料也不堪重负变成了布条。
计鸢咬着牙,牙关咬得太紧,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感觉到右腿在发抖,从大腿根部一直抖到脚踝,然后是左腿,肩膀,整个后背的肌肉都在痉挛。
他躲不开也叫不出,他不想让巷口的邻居听到,更不想让先生觉得他连这一关都扛不住。
汗水一滴接着一滴的滑落,计鸢的眼睛彻底睁不开了,只得将头深低下去,想咬前胸的衣服,又在下一记落下之后痛苦的仰起头。
藤条继续落,频率从快速转为匀速,漫长的折磨。
计鸢终于开始忍不住了,从喉咙里挤出极轻极细的闷哼,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血珠从嘴角渗出,被汗水稀释成淡淡的粉色。
他的身体也终于完全失控了,肩膀剧烈耸动,手腕在麻绳里徒劳地拧动,双脚交替地蹬着地,指甲抠进绳子的纤维里。
他把喉咙里的声音压在最低处,压在舌尖底下,压在咬破的嘴唇后面。
董袁仲停了手。
他把藤条放进桶里重新浸了浸,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藤条吸水之后变得更加沉重。
计鸢听到滴水的声音,肩膀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能走吗?”
“不能。”
藤条继续落,这次落点开始重复覆盖之前留下的最深的那几道棱子。
已经是皮开肉绽了,后背的衬衫被抽破了,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碎片混着盐渍嵌在伤口边缘。
大腿后侧横七竖八地交错着深紫色的棱子,盐水把每道伤口都腌得发白,藤条离开时伤口边缘微微翻起,渗出的血珠与盐水混在一起,顺着腿弯往下淌,在脚踝处汇成细流,滴进青砖缝里。
计鸢开始哭,和之前那种带着“逃罚”意味的哭不同,是实在到了极限,他疼,太疼了,他甚至希望董袁仲可以从厨房拎出来一把水果刀,直接捅了他。
第二轮抽过,董袁仲甩了甩藤条,刚想重新浸水,还没开口问,树上的人就开口了。
“我不走…”
“…”
计鸢被解下来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整个人往前栽,差点趴在地上,董袁仲眼疾手快护住他,让他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肩。
身体还在不停地痉挛,计鸢的手腕被麻绳勒出两道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但不严重。
董袁仲将他接住,本想把他放在石桌上涂药,但计鸢却是趴都趴不住了,董袁仲一松手他就往地上摔。
董袁仲只得把浑身是血的人“搬”进东厢房,放在自己床上,然后又去厨房端了盆凉白开,用干净的棉布蘸着水一点一点把伤口里的盐粒洗掉。
盐水洗掉之后伤口的颜色从惨白变回鲜红,但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计鸢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身体在抵触,董袁仲只能压着他擦,但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了,喉咙哑了,哭的缺氧。
盐水洗完之后董袁仲拿来了药膏,但伤口面积太大,董袁仲翻遍了家里才翻出了不到两瓶药膏,根本不够涂。
他只能把最深的那几道裂口涂上,其余的地方先用干净的纱布轻轻擦干,等天亮了再去买新药。
院子里只有夜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董袁仲把药膏放在柜子上,在旁边的桌子上坐下来,计鸢趴在床上侧过头,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月光落在董袁仲的侧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映得棱角分明,不似曾经那样和善。
计鸢知道,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先生,码头是什么样的?”计鸢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董袁仲沉默了很久,久到计鸢以为他不想回答:“跟今晚差不多,但有风。”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风很大。”
计鸢把脑袋彻底转向先生那侧,想侧躺,折腾了两下还是放弃了挣扎,月光把他脸上的泪痕和汗迹照得亮晶晶的。
“先生,当年在码头上,有人给您上药吗?”
“…”董袁仲愣了两吸,道:“冷就把手给我。”
计鸢把手伸过去,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拇指按在腕脉上,感觉到那里的脉搏跳得轻快而有力,疼归疼,命还在。
“我老了,不想再斗了。”
“不是老了,是病了。”上辈子就是这样,总说老了,腿疼,胳膊疼,哪里哪里疼,其实那些都是病。
“…你才有病。”董袁仲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月已经升到了最高处,槐树影子被收拢成脚下的小半圈墨色水洼,他帮计鸢翻了个身,掖好被子:“侧着睡,别压后面。”
计鸢侧过身蜷起膝盖,把脸埋进枕头里,董袁仲带上了门。
董袁仲用铁皮桶的水擦了藤条,剩下的用来刷那些血痕,最后将几样东西收回杂物间,堆在最里面。
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偶尔有细小的枯枝断落,发出极轻极细的碎裂声。
自那天之后,董袁仲再也不提让计鸢离开的事,只是偶尔会坐在藤椅上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