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九成新

152、董计if②⑩ 十三岁

　　十三岁那年秋，计鸢已经蹿到董袁仲肩膀那么高了。

　　省城师院附中的初三教室里，他坐在最后一排，两条腿终于能够到地面，不用再悬在半空中晃荡。

　　破格跳级的手续是暑假办完的，董袁仲去教务处签了几个字，回来时告诉他说，如果初三的课再觉得无聊，就自己去图书馆，但前提是别再折青蛙。

　　计鸢其实早就不折了，他折纸鹤。

　　日子本来过得还算平静，他白天去学校点个卯，下午溜回师院图书馆看他的甲骨文，傍晚等董袁仲下课一起回家。

　　他最近这一年藏得格外小心翼翼，因为董袁仲的学术名声越来越大，从省城到北京的期刊都来约稿，而计鸢清楚记得上辈子这些约稿里藏着什么样的暗箭。

　　他把董袁仲收到的每封约稿信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其中一封措辞格外热情，他看完后告诉董袁仲：“这封信的作者人品有问题，最好不要单独合作。”

　　董袁仲问他：“怎么知道的？”

　　“直觉。”

　　董袁仲按他说的，把合作改成了公开商榷，让对方先行发表，然后自己以“回应”的方式公开讨论。

　　后来那篇论文引起了学界争议，但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学术观点上，没有人能从品德上攻击董袁仲。

　　但有些事不是躲过一次就能永远躲开的。

　　那天下午计鸢从附中回来，推开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董袁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封信，旁边的藤椅上放着一个已经整理好的行李箱。

　　他的脸色很平静，一种计鸢上辈子见过一次的平静。

　　那种平静底下压着很深很深的东西，翻出来就是一场海啸。

　　“码头那边最近不太平，我有个老朋友被扣了帽子，牵连的人不少。你今天晚上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我让老钟送你去火车站，去你爸那边住一阵子。”

　　计鸢站在书房门口，书包还挂在肩膀上：“我不走。”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也不商量！我不走，上辈子您就是拿这些话把我撵走的，我听话了，走了，等我回来您都瘦成那样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声音越来越高，已经超过了商量的范畴，变成了顶撞。

　　“您每次遇到这种事都想把我往外推，上次也是，这次也是，我不走！您别想再把我撵走！”

　　董袁仲站起来看着他，声音比计鸢还硬。

　　“我这是为你好，你在码头上帮不了我，留在这里只会一起被卷进去，你走了我在前面还能放开手脚，你不走我每天回到家还要想着怎么护着你。”

　　两个人吵了起来。

　　“我不怕被连累！我这辈子回来就是为了不让你一个人扛，你都不让我试，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了你？”

　　“你就是个小孩，这些事情根本不是你能扛得住的。”

　　“我不小了！！！”

　　“小孩”。

　　计鸢憋了八年的恐惧在这一刻全炸了。

　　他上辈子眼睁睁看着先生病死在床上，这辈子又看到同一个人用同样的表情跟他说同样的话，他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董袁仲的肩膀往后推，董袁仲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后退了两步被茶几腿绊住，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

　　计鸢压着董袁仲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他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两只手死死按着董袁仲的肩膀，手在发抖，膝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董袁仲躺在青砖地上仰头看着他，平生第一次被徒弟摁在地上。

　　“计鸢，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我不走，您说什么我都不走！”计鸢的眼睛红透了，眼泪还没下来，董袁仲便一个翻身，随即天旋地转。

　　“计鸢，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这一年过得太舒坦，以至于你都忘了自己是谁了？”

　　计鸢被他压着也不反抗，眼睛瞪得溜圆，眼泪顺着眼尾滑进耳朵。

　　“计鸢。”董袁仲又唤了他一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伸手在他脸上轻拍了两下：“计守晦。”

　　“…”

　　“真他娘是养了个哑巴。”

　　董袁仲紧了紧拳头，松开束缚，单手把他拽起来，掼到一旁，趁着他站稳的间隙在书房里翻藤条。

　　计鸢被甩的一个趔趄，还没站稳，藤条便抽了下来，毫无章法，后背、臀腿、胳膊…抽的他连连后退，眼泪流的更凶，终究是低下了头。

　　“趴书桌上。”

　　“我没错，为什么要趴？”计鸢站在他身前两米左右的位置，右手护着左胳膊挨了抽的位置，抽抽搭搭的。

　　“刚才不是不说话吗？”董袁仲把藤条换到左手，指了指身前，“站这来。”

　　“先生…”

　　“站过来！别逼我过去抓你！”董袁仲从未如此生气过，自己倾尽心力养大的狼崽子，在成年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报恩，是要“杀”他。

　　计鸢见先生要动真格，挪了两步，还没挪到危险区域，董袁仲便一个箭步上来，把计鸢扯到了他面前，他右手捏着他的下巴，逼迫计鸢看着自己。

　　“要么拿着行李箱走，出了这个门我就不再跟你计较这件事，但两年内，不要让我看见你。”

　　没有下文，没有第二个选项。

　　“我不走。”

　　“很好。”董袁仲气的直笑，反手就抽了他两个耳光，“希望你一会还能这么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