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皮埃罗 病毒爆发 ...
-
当我察觉到前方有人影时,他走了过来。
不是“走过来”——是存在突然出现在那里,像雾气先于形体渗入视野。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连呼吸都仿佛被这片灰白的混沌吞噬。
红茶是最先反应的人。他的身体在她脑子还没处理完视觉信号之前就已经挡在了她前面。
黑色羽织的下摆因为这个急停的动作往前荡了一下,擦过她的裙摆。
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绷紧,粉瞳里的瞳孔缩成了竖直的细线——不是恐惧,是食人鬼在感知到同等级捕食者逼近时最原始的本能反应。
他的肩膀线条从她头顶上方罩下来,把她整个人遮掉了三分之二。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站位已经替他回答了:不管从雾里走出来的是谁,要先过我这关。
哈利奎恩厌恶地撇了撇嘴。但他很快想起什么,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个恶意的弧度——像是在等待什么好戏上演。
白瓷面具从雾里浮了出来。琥珀色的瞳孔缩成竖线,嵌在黑色眼眶中央,像两簇被封在深渊里的鬼火。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恶意,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冰冷的耐心。
他面无表情。雪白的头发垂落额前,纹丝不动。眼周描着精致的黑色泪滴纹样。
他的衣服是一件夸张的红黑色小丑服。主色是沉郁的暗红,像凝固已久的血,在迷雾下几乎要融入阴影。黑色以极不对称的几何条纹铺陈开,与暗红交织成菱格,三颗黄色的星星显眼地贴在小丑帽上。
最惹眼的是那圈拉夫领。黑黄相间,层层叠叠的硬质轮状褶裥。每一道褶裥都折得整整齐齐。
泡泡袖从肩头膨起,鼓胀成两个饱满的球体,上面印着黑色的菱格。
一条黄色的布死死勒在他腰间。那布条收得极紧,几乎要嵌进布料下面的身体里。
黑色的手套紧紧裹住他的手指,没有一丝褶皱,像是第二层皮肤——不,更像是把他的真皮剥掉之后,直接套上去的黑色壳膜。五根手指修长得不正常,指尖并拢时,像一把闭合的黑色刀刃。
拉长的领口角、小丑帽角上都挂着铃铛。可那些铃铛从不发出声响——它们只是无声地摇晃,哑然地反射着微光。
夸张翘起的尖头靴,红鞋身,黑鞋底。靴尖点地的节奏仿佛踩着某个节拍,却听不见任何足音。
当我从红茶肩头望过去,与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对上的一刹那——
那双眼睛,亮了。
两盏被同时点燃的鬼灯,从瞳孔深处“嗤”地一下窜起来,昏黄、幽冷,却带着一种饿极了的灼热。光焰在竖线状的瞳孔边缘颤抖着,像烛火在风里挣扎。
他看见我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张白瓷面具般纹丝不动的脸上出现裂缝。嘴角缓缓向两侧拉开,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线向上提。那裂口越拉越宽,露出两排整齐的、尖锐的鲨鱼齿。
就在嘴角定格在最大弧度的瞬间,他的眼珠动了。
不是转头,不是侧目。只是两颗琥珀色的玻璃珠子在同一秒内,同时向右滑去,又向左滑去——机械般地、独立于头颅地、不带任何人类该有的流畅感。
先扫过红茶按刀的手,我身后的khoi,再向左滑到哈利奎因嘴角恶意的弧度,木偶小丑赤红的尖眸。
四个人,四次扫视,在半秒内完成。
杀气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那双竖瞳里被甩了出去。
不是愤怒,不是警告。是一瞬间的温度骤降。空气里的湿雾仿佛结成了细小的冰晶,粘在皮肤上像针尖。
冷冷地钉在对手身上。
一秒。
也许只有半秒。
杀气在回到我脸上的那一瞬间被完全收回,像是那把刀在离我喉咙只差一寸的地方被他自己硬生生按住了刀背。
随后那两颗眼珠又滑回来,重新对准我,光重新亮起,嘴角重新拉大,眼睛弯弯。
“啊!”
我惊呼一声,亮起眼睛,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抬起右手招呼他。
手掌在空中左右晃了两下,晃得整个人都跟着轻轻踮了一下脚尖。
“皮埃罗!”
我往前走出了两三步。不是跑,是走——脚自己往前迈,身体比脑子快。走出了红茶一直保持在前面半步的保护区,走出了那个被四个人围成的隐形圈。皮埃罗快步走上来,比我快,他的腿更长,步子更大。我只走了两步,他走了四步。
“哈哈——”我抬起头看他,笑出声。
他裹住我,手臂从我背后交叉,把我的肩胛骨压向他胸腔的方向,把我整个人往他身体里摁。
左手掌扣着我整个左肩,右手卡在我后腰最窄的那段弧度上,拇指压在腰窝右侧的凹陷处,四指张开覆住左侧腰肌。
我的重心没了,脚尖还踩在地上,他往上提了一点,我的脚后跟浮起来。小腿肌肉下意识绷了一下,在他持续的收紧里微抬起脚尖。
他的体温很烫,我的脸被压在他胸口,马戏团戏服蹭过颧骨时带着极细的摩擦感,和他胸腔底下传上来的心跳声混在一起——低沉,闷厚,频率比正常人慢。
他几乎把我埋在他体内,我快不能呼吸了。
我扯着他的袖子,回抱他,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松开了一点。
只是松开,没有放手。他的前臂从我肩胛骨上卸掉了两成力,我的肋骨终于能把那次没吸完的气吸完。
他低下头,面具的尖牙蹭过我的额角,白瓷是凉的,但他呼出的气是热的。他用额头抵住我的头顶,那个姿势像在听我的呼吸声是不是恢复正常。
他的手还在我后腰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确认刚才用力过猛的地方有没有留下损伤。
我又哈哈笑了一声,挣扎一下。
“你别抱那么紧,我快呼吸不动了!”
然后他俯下身,把嘴唇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不是怕别人听到——是这句话从来都只属于她。
“我亲爱的,我找了你好久。你去哪里了?”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厚,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碾出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手臂没有松,呼吸贴在她的耳廓上。那是他在这片森林里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他从出现在雾里到现在发出的第一个能被人听见的声音。
“我去哪儿了?”我把他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尾音往上浮,像是在很认真地回答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嘴角还没从刚才的笑里完全收回来。
“我——”
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也在找你。”我认真地说,声音比平时轻,但很稳。
我想找皮埃罗,在进入游戏之前就想过。跟杰森说过“本来想找他,但现在还是下次再找吧”,说过“我一想到皮埃罗就觉得好开心”。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把我抱在怀里,问我去哪里了。
我顿了顿,把脸从他胸口移开一点点,抬起头看他。
碧蓝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睫毛抖动,波光粼粼,少女自然羞红的面孔,双唇往上翘。
“我从进到这片森林就开始想——皮埃罗会不会在这里。我怕你不在,又怕你在。”
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化为可爱的圆瞳。
好似听到最动人的情话,面具清淅的浮上红晕。
他扣在她后腰上的手没有收紧,反而松了一点点——不是放开,是怕自己刚才用力太重,压坏了她刚说完的最后一个字。
“你怕我不在。”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刚才更闷,更低,像是每个字都被胸腔里的什么东西拦了一下。
“你怕我——不在。”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真的。
白瓷面具上裂开的嘴角没有合拢,但那个笑已经从饿了很久的狂喜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额头上,那个姿势不像拥抱,更像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一根唯一能承受他重量的钉子上。
“我亲爱的。我一直都在找你。不是在这片森林里——是从你不见的那一天。每一个你提过的、没提过的、只在我梦里出现过的角落。我都找遍不止一次。”
“你怕我不在——我不会不在。你在的地方,我不会不在。你在,我就到。你不见了,我就找。”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后腰上刚才被勒出痕迹的位置。
“但你刚才说——又怕我在。为什么?是因为这里太危险,还是因为我太危险?”
他没有用“也”,没有用“或者”,他用了两个完整的句子。那双琥珀色圆瞳低垂着。
然后他把她重新按进怀里,力度比第一次轻,但覆盖范围更大——左手从肩胛骨滑到她后脑勺,手掌托住她的头发,指尖轻轻插进发丝里,把她的脸护在胸口。这个姿势让他的心跳声直接传导到她的听觉系统里,低沉,规律,带着一种被控制得极好的、野兽喘息般的节奏。
“没关系。”他说,“你怕什么都可以。怕我危险,我就离远一点。怕我不在,我就再走近一点。你只需要告诉我——站在哪,让我知道你没走。剩下的,我来。”他在她头顶上低低地、几乎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剩下的,我来。”
他慢慢松开手,让她从怀里退出来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的前臂还搭在她肩后,手还抓着腰。
然后他抬起眼睛,第一次正式地、完整地扫过她身后的四个人。琥珀色的竖瞳从红茶、哈利奎因、木偶小丑、Khoi身上依次滑过,没有杀气,没有挑衅,没有刚才亮相时那种能把空气冻出冰晶的冷。
只是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我知道你们是谁。我不在乎你们是谁。但如果你们刚才吓到了她——我会一个一个找你们。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琥珀色眼睛变成小爱心,弯着眼笑起来。
“你刚才叫我了。能不能——再叫一次。就一次。你叫完之后,我陪你走。去哪里都行。你说去哪,就去哪。”
我被他按在胸口的时候耳朵里全是他的心跳声。低沉,规律,比正常人慢,每一下都像有人在地底深处敲一口巨大的钟。
他说“每一个你提过的、没提过的、只在我梦里出现过的角落”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他一个人站在我随口说过的某个地方,不知道那个地方其实是我在游戏剧情里随便选的一个选项。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说过,他就去找。
我被感动的一塌糊涂,满脑都是他可爱的表情。
“皮埃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