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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归期 终得重逢, ...

  •   永安二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正月还没过完,边关的冰雪就开始消融了。慕承恩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草原上渐渐露出的枯黄色草茬,忽然想起槿信里写的那句话——“桃树开花了,只有一朵,粉白色的,很小,但很好看。”

      他想回去了。这个念头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在他心里发芽,像槿院子里那棵桃树一样,一天一天地长,一天一天地高。他想回去看看那朵花,想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它,想像槿一样伸出手轻轻地碰一碰那花瓣。他想回去看看槿。看看他是不是瘦了,是不是白了,是不是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头发用桃木簪束着,簪头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他想回去吃他做的桂花糕,穿上他做的袜子,听他撞钟,看他抄经,陪他坐在钟楼下的石阶上数星星。

      他想回去。可他不能。皇帝没有召他回京,战事没有平息,他的职责在这里。他只能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旨意,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归期。

      他走回营帐铺开信纸。“今天的风很暖,应该是春天来了。你那里的桃花应该开了很多吧?不是一朵,是很多朵,一树一树的,粉白色的,很好看。我想看。你帮我多看几眼,记在心里,等我回去的时候讲给我听。”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等我回去的时候”六个字,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没有哭,继续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也许今年,也许明年,也许还要更久。可不管多久,你都要等我。你说过的,你等我。我说话算话,你也要说话算话。”

      槿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桃树已经开了满树的花。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粉白色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白袍映成了淡淡的粉色。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落在他的手心里,薄薄的,软软的,像一片小小的绸缎。

      他看着那片花瓣忽然想起慕承恩信里写的那句话——“你帮我多看几眼,记在心里,等我回去的时候讲给我听。”他弯了一下嘴角,把那片花瓣夹进信纸里,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桃花开了,很多,不是一朵,是一树。我给你夹了一片花瓣在信里,你收到了看看,是不是很好看。我也觉得很好看,可我觉得你回来亲眼看到会更好看。所以你要快点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他写到这里忽然有些想哭。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酵膨胀胀得他整个人都变得很轻很薄,像那片花瓣一样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放下笔,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

      二月,慕承恩收到了一片花瓣。粉白色的,薄薄的,软软的,被压得有些皱了,可颜色还是鲜活的,像是刚从树上落下来。他把那片花瓣从信纸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盯着看了很久。他在想槿站在树下的样子。一定仰着头,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袍映成了淡淡的粉色。他的嘴角一定弯了,很小,很轻,可确确实实弯了。慕承恩忽然很羡慕那片花瓣,因为它落在槿的手心里,被槿轻轻地夹进信纸里,贴着槿的心口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落在他手里。他把它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他想槿了。想得整颗心都在疼,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三月,边关的战事终于平息了。外邦的部落内部发生了内讧,无暇南侵,主动派使者来议和。慕承恩代表边军与他们会谈,谈了三轮,终于达成了停战协议。

      消息传回京城,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边关将士。慕承恩的名字列在第一等,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擢升忠武将军,即日回京述职。慕承恩接到圣旨的时候,手在发抖。

      赵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发抖的手,忽然笑了。他没有问将军为什么抖,他知道,是因为槿。

      慕承恩把圣旨收好,走回营帐,铺开信纸,开始写信。他写了很多,写了停战的消息,写了皇帝的嘉奖,写了升职的旨意。最后他写了一句话——“我要回来了。”

      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可他写了很久。因为他怕写轻了槿会看不清,写淡了槿会看漏,写错了槿会误会。他写完这四个字,放下笔,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

      “赵虎!”他喊了一声。

      赵虎从外面跑进来:“在!”

      “送出去,最快的驿马。”

      赵虎接过信,看见信封上“槿亲启”三个字,忽然咧嘴笑了。“将军,您这是——”

      “闭嘴,快去。”

      赵虎笑着跑了出去。

      慕承恩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赵虎的背影消失在春风里,忽然觉得今天的风真的很暖,和槿信里写的一样暖。

      槿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站在桂花林里浇水。十棵树苗都长高了不少,最高的那棵已经比他高了,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他提着水桶,一勺一勺地浇,浇到最后一棵的时候,太妃拄着竹杖走过来了。

      “槿,京城来信了。”

      槿放下水勺,接过信。信封上是慕承恩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拆开信,从第一页开始读。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我要回来了”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太妃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脸。那张苍白的、清冷的、总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有了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太妃看着那光,忽然鼻子一酸,转过身去假装在看桂花树。

      槿把那封信读完折好放进衣襟里,挨着那块旧帕子。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十棵桂花树,看着最高的那棵比他高的树,忽然笑了。不是很小很轻的那种,而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可以被看见的笑。嘴角弯弯的,桃花眼也弯弯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三月里的春光。

      “太妃奶奶,”他说,“他要回来了。”

      太妃没有回头,可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颤抖。不是害怕,是高兴,高兴得压不住了,从声音里漏了出来。

      “嗯,”太妃说,“我听见了。”

      槿转身走回小院,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他想写很多,想写桂树林长高了,桃树开花了,钟楼上的风还是很大,他每天都多撞几下,怕他听不见。想写他做了很多桂花糕,一次比一次好,太妃说他可以开铺子了。想写他给他做了好几双袜子,一双比一双好看,这次不会扎人了。可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几个字。

      “知道了。我等你。”

      他知道慕承恩会懂。“知道了”不是知道了,是“我好高兴”。“我等你”不是我等你,是“你快回来”。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走出房间交给太妃。太妃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慕承恩亲启”五个字,忽然笑了。“你这次怎么写得这么短?”

      槿看着她的笑脸,嘴角弯了。“他看得懂。”

      四月初,慕承恩踏上了归程。从边关到京城,两千多里路,他走了半个月。不是他走得慢,而是他每到一个驿站就会停下来,看看有没有槿的信。没有就继续走,有了就坐下来读完再走。

      赵虎跟着他跑了半个月,跑瘦了十斤。他不敢抱怨,因为将军比他更瘦。慕承恩本来就不胖,这半个月下来更是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显得更大更亮,像两颗嵌在瘦削脸庞上的黑宝石。赵虎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几年前那个圆润的、笑起来像个包子似的小世子。那时候将军才十四岁,刚来边关什么都不懂,连马都骑不稳,从马上摔下来三次,摔得鼻青脸肿也不哭。现在他二十四了,在边关待了四年,从一个小兵混成了将军,身上多了十几道伤疤,脸上多了一道刀疤,下巴的线条凌厉得像刀削。可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和十四岁时一样,桃花眼弯弯的,像个孩子。

      四月中旬,慕承恩终于到了京城。他没有回瑞王府,没有去兵部述职,没有进宫面圣。他直接去了法净寺。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他爬得很快,快到赵虎在后面追都追不上。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他一年没有见槿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他不知道槿变成什么样了,是不是瘦了,是不是白了,是不是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头发用桃木簪束着,簪头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他爬到第九百九十级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

      山门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白色的衣袍,乌黑的头发,桃木簪,歪歪扭扭的小猫。他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仰着脑袋,像是在等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慕承恩站在石阶上,槿坐在山门外。他们之间隔着最后九级台阶,九步的距离,九步,他走了一年。

      慕承恩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快步走上那九级台阶,走到槿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槿的脸还是那么白,还是那么瘦,颧骨凸出,下巴尖尖,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清清的,像深秋的湖水,那湖水里有两个小小的、红着眼眶的影子。

      “你回来了。”槿说。

      “我回来了。”

      槿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慕承恩的脸。指尖凉凉的,从颧骨滑到下颌,滑过那道浅浅的刀疤,停在他的嘴角。慕承恩的脸很瘦,瘦得颧骨硌手,可槿没有缩回手,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描着他的轮廓,像在描一幅很珍贵的画。

      “你瘦了。”槿说。

      “你也是。”

      槿的嘴角弯了,弯成了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可以被看见的笑。“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刚做的,还热着。你尝尝。”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金黄色的桂花糕,撒着新鲜的桂花,每一块都整整齐齐,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慕承恩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甜的,很甜。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块接一块地吃着那些桂花糕,吃到噎住了也不停。槿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继续吃。他吃了一整包,吃得一干二净,连碎渣都舔了。吃完他抬起头看着槿,桃花眼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角沾着桂花碎屑,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好吃吗?”槿问。

      慕承恩没有回答,伸出手把槿从石阶上拉起来,然后一把将他拥进了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骨头硌着彼此的胸膛。

      “我好想你。”他的声音闷在槿的肩窝里。

      槿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我知道。”

      “我好想好想你。”

      “我知道。”

      “我想你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想你想得心口疼,想你想得——”

      “我知道。”槿的声音有些发颤,“我都知道。”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太妃站在院门口看了又看最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久到赵虎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看见这幅画面默默地背过身去面朝山下。慕承恩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槿的脸,那张脸还是很白还是很瘦,可那上面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从里面透出来的,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槿,”他说,“我回来了。”

      槿看着他,嘴角弯了。“欢迎回来。”

      太阳正好,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照得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分不开的、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慕承恩忽然想起一年前他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他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山顶,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钟声,十二声,每一声都听见了。他没有回头,可他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以后不管多远,不管你撞多少下,我都听得见。因为你的钟声,从来不是用耳朵听的。”

      槿看着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嘴角弯着。那一个笑,比任何言语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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