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边关月 边关烽火, ...
-
永安二十年的秋天,在边关来得格外猛烈。九月的风已经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从北方的草原上呼啸而来,卷起漫天的黄沙,打在城墙的砖石上沙沙作响。慕承恩站在城墙上,裹紧了斗篷,眯着眼望向远方。
远方的天際线模糊不清,分不清哪里是草原哪里是天。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墙。回到营帐,赵虎正在炭盆边烤火,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将军,京城的信。”慕承恩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坐下来,把信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信封上是槿的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他拆开信,从第一页开始读。槿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桂花林长势很好,最高的那棵已经到我肩膀了。钟楼上的风还是很大,但我已经习惯了。沈青禾最近在学预知边境战事,他来找我问了很多,我能教他的都教了。他比我有天赋,也许很快就会超过我。”慕承恩读到“他比我有天赋”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槿从来不会夸自己,他只会夸别人。
他把信折好,放进衣襟里,挨着那块帕子和之前那些信,衣襟已经塞得满满当当,鼓得像揣了一窝小兔子。赵虎每次看见他往衣襟里塞信都会想笑,但他不敢笑,因为他知道那些信对将军意味着什么。
“赵虎,”慕承恩忽然开口。
“在。”
“你说,今年的仗还打不打?”
赵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将军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属下不知道。但看对面那架势,怕是消停不了。入秋以来,他们的骑兵频繁在边境线上活动,像是在试探什么。”慕承恩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对面在试探什么。在试探他的兵力,试探他的防线,试探他有没有在边关待过的经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在边关待了三年,打过仗,杀过人,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他比他们想象的要难缠得多。可他不想打仗,不是怕,而是不想让槿担心。
九月中旬,边境的局势骤然紧张。外邦的骑兵开始小规模骚扰边境线上的村庄,今天烧一个寨子,明天抢一批牛羊。慕承恩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带兵出去了,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追着那支骑兵跑了几百里,终于在第四天清晨把他们堵在了一条河谷里。那一仗打得很凶,慕承恩亲手斩了对方的小头领,缴获了上百匹战马。
战后他蹲在河谷边洗手,血水把整条小溪都染红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白色的,边角起了毛,洗得发白,带着淡淡的松木香。他把它贴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那松木香比任何良药都好使,一闻就不累了,不疼了,不想哭了。他把帕子叠好放回衣襟里,站起来走回营帐,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今天打了一仗。赢了。你别担心,我没有受伤,只是手上蹭破了一点皮。赵虎给我包扎了,他说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我想你了。想得睡不着觉。我每天晚上都会爬上城墙,看着京城的方向,想你在干什么。是在抄经,在练剑,还是在桂花林里浇水。我想你那边应该也有月亮吧,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这样一想,我就觉得你离我不远。”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没有哭,只是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槿亲启”三个字。
槿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个阴天。他坐在书案前,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今天打了一仗”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读到“赢了”的时候那口气才松下来,读到“你别担心,我没有受伤”的时候眼睛忽然红了。
他没有哭,把信折好放进那个紫檀木的匣子里。匣子已经满了,盖子盖不上,他就那么开着,把信放在最上面,用手按了按。然后铺开信纸提起笔,开始写回信。他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收到你的信了。知道你赢了,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手上的伤要好好养,别不当回事。桂花林又长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已经比我高了。我每天都会去看它,给它浇水,跟它说话。我跟它说,你快点长,等他回来的时候,你就有一片林子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弯了。很小,很轻,可他确确实实弯了。他继续写。“今天钟楼上的风很大,钟声被吹散了我怕你听不见,多撞了三下。一共十五下,你应该能听见吧?也许不能,也许能。可我还是要撞,万一你能听见呢。”
他放下笔,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
十月初,边关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慕承恩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槿走的那天——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可那天没有下雪,今天是下了。
他走回营帐铺开信纸。“下雪了。很大,一夜之间就白了。我想起你走的那天,天也是这样的,灰蒙蒙的,可没有下雪。今天下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场雪是为你下的。为你洗去一路的风尘,让你干干净净地到达你想去的地方。”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你走的那天”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槿走的那天他站在山门外等了很久,那扇门始终没有开。他知道槿在钟楼上,在撞钟为他送行。他听见了那十二声钟,每一声都听见了。他没有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我听见了那天的钟声,每一声都听见了。我没有回头,可我都听见了。十二声,一声不少。你在风里多撞的那几下,我也听见了。以后不管多远,不管你撞多少下,我都听得见。因为你的钟声,从来不是用耳朵听的。”
槿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个晴天。他坐在书案前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你的钟声从来不是用耳朵听的”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法净寺的清晨,他站在钟楼上撞钟,一个小世子蹲在石阶上仰着脑袋听。那时候他不知道他在听,后来他知道了,就总是多撞几下,怕他听不够。现在那个人在千里之外。风沙很大,刀枪无眼,可他还是要多撞几下,怕他听不见。
他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你说得对,我的钟声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你用心听了,多远都听得见。我以后还是会多撞几下,不管你在不在。因为我知道你听得见。”
他写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得眼泪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为什么会哭,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溢出来了,挡不住也不想挡了。
十月下旬,边关的战事突然升级了。外邦集结了三个部落的骑兵,总数近万人,趁夜色偷袭边城。慕承恩及时发现,率兵迎战,双方在城下激战了一整夜。那一夜,慕承恩杀了七个人,身上多了三道伤口,左臂被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把整条袖子都浸透了。赵虎要给他包扎,他摆摆手说等打完再说。
天快亮的时候,敌军终于撤退了。慕承恩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腿一软,差点摔倒。赵虎扶住他,脸色铁青。“将军,您伤得不轻,快回营,我给您包扎。”
慕承恩这次没有拒绝。他坐在营帐里,让赵虎给他包扎。赵虎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血,而是因为将军的伤太重了。左臂那道口子又深又长,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赵虎咬着牙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全程慕承恩一声没吭。赵虎知道他不是不疼,是忍着,忍着不叫,忍着不哭,忍着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可他是人,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赵虎包扎完退后一步,低着头。“将军,您要不要给槿大人写封信?”
慕承恩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左臂,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不用写了,他知道了会担心。”赵虎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出去。
慕承恩一个人坐在营帐里,从衣襟里掏出那块帕子,蒙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木香已经很淡了,可他还是闻得到。他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写信,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他怕自己一写就会把受伤的事写进去,怕槿看了会担心,怕槿会因为他睡不好觉、吃不下饭、在钟楼上撞钟的时候被风吹得咳嗽。他不想让槿担心,一个字都不想。
可他不知道的是,槿已经知道了。
不是从信里知道的,是从他的沉默里。慕承恩每隔三天就会来一封信,雷打不动,从来没有断过。可这一次,七天过去了,没有信。十天过去了,没有信。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信。槿每天清晨都会去太妃的小院问她今天有没有信来,太妃每次都说没有,他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小院,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盯着它看。
他不写信,因为他不知道写什么。他怕自己写了,慕承恩也不会回。他怕慕承恩不回了,是因为再也回不了了。他不敢想那个可能,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每天夜里都会做噩梦,梦见慕承恩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伸着手想握他的手,可他够不到,怎么都够不到。
第二十天,信终于来了。厚厚的,至少有十几页纸。槿坐在书案前拆开信封手在发抖。他很久没有抖过了,上一次抖是什么时候?是慕承恩走的那天吗?不,是更早,早到他记不清了。他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从第一页开始读。
慕承恩写了很多,写他这二十天都在干什么。打仗,养伤,打仗,再养伤。他的字还是那么丑,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血洇湿了,看不清写了什么。可槿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看不清的地方就猜,猜不出来就跳过去,跳过去之后又回来重新猜。
“我的左臂受了点伤,不过已经好了,你别担心。赵虎给我包扎的,他手艺不错,比军医还利索。就是伤口有点痒,老想去挠。赵虎说不许挠,挠了会留疤。我说我身上疤还少吗,他说那也不能挠。他越来越啰嗦了,跟我娘似的。”
槿读到这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克制的、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偷偷擦掉的那种,而是坐在书案前、手里攥着那封信、哭得像一个丢了很久的宝贝终于找回来了的孩子。
他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墨黑,久到桌上的茶从热变凉从凉变冰。他把那封信读完,折好,放进匣子里,然后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你吓死我了。二十天没有信,我以为你出事了。我每天都在等,每天都没有,我怕了,真的怕了。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不管受了多重的伤,不管写了会不会让我担心,你都要写。哪怕只有几个字,哪怕字再丑,你也要写。你不写,我更担心。”
他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个小圆点,像一滴没有落下的泪。他继续写。“你的左臂还疼吗?你说已经好了,我不信。你的伤总是好得很慢,因为你不肯好好养。你要听赵虎的话,他说不许挠就不许挠,他说要换药就换药,他说要休息就休息。你不听他的,我听他的。我会写信问他你有没有听话,如果你没有,我就——”
他就怎样?他不知道。他不能打他,不能骂他,不能跑到边关去看着他。他只能在信里写这些不痛不痒的话,而这些话到了边关也许已经过了半个月,他的伤早就好了,或者更糟了。
他放下笔看着那封写了一半的信,忽然觉得很无力。这种无力感他太熟悉了,从小就有。三岁时母亲蹲下来帮他系斗篷的带子,手指一直在抖,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系不好。他想说“娘,你别怕,我不冷”,可他太小了,不会说。七岁时高烧不退,太妃守在他床边眼眶红红的,他想说“祖奶奶,你别担心,我不疼”,可他烧得说不出话。现在他想说“承恩,你好好养伤,别让我担心”,可他写了,慕承恩也不一定会听。
他拿起笔继续写。“如果你没有,我就让太妃天天念经,求佛祖保佑你。你怕不怕?你不怕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了。那我只能自己天天去钟楼上撞钟,撞到你听话为止。”
他写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轻,可他确实弯了。他放下笔,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
十一月,边关的雪越下越大。慕承恩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左臂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赵虎每次给他换药都会盯着那道疤看很久,然后叹一口气。慕承恩问他叹什么气,他说将军您这道疤怕是去不掉了。
慕承恩低头看了看那道疤,忽然笑了。“去不掉就去不掉,反正我身上的疤多了去了,不差这一道。”赵虎看着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慕承恩没有解释,他在想槿会不会嫌弃这道疤,也许不会,也许会觉得它很丑,可他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他没有说过“你的疤很好看”。可他不在乎,只要槿觉得他人好看就行。
十一月十五,槿寄来了一包东西。不是桂花糕,是一双袜子。灰色的,粗布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密有的疏,一看就是新手做的。慕承恩坐在营帐里捧着那双袜子看了又看,看了不知多少遍,然后把它贴在脸上蹭了蹭。粗布的,有点扎人,可他觉得很舒服,比绸缎还舒服。
他知道这是槿做的。槿的手不巧,他只会抄经、练剑、撞钟、种树,他不会做袜子。可他学了,做了,寄来了。他不知道槿学了多少天,做了多少双才做成这一双,不知道他拆了多少次、缝了多少次、手指被针扎了多少次。他只知道这双袜子是槿做的,是槿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每一针都带着他的体温。
他铺开信纸开始写信。“袜子收到了,很暖和。我穿上就不想脱了,睡觉都穿着。赵虎问我为什么不脱,我说这是我媳妇做的,他说你什么时候有媳妇了,我说你不懂,别问了。他就没有问了,可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我不在乎,我就是傻子。为你傻的。”
他写到这里脸红了。不是害羞,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偷吃了糖被大人抓到的心虚。他不知道槿看到“媳妇”两个字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皱眉,也许会弯嘴角,也许会把信纸凑近了看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想看到槿的反应,想亲眼看到。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槿亲启”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槿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个雪天。他坐在书案前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媳妇”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很小很轻的那种,而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可以被看见的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也许是因为慕承恩说“我穿上就不想脱了”,也许是因为他说“我是傻子,为你傻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傻。从十一岁傻到现在,傻得无可救药,傻得让他想隔着千里山河和数月的时光,伸出手去摸一摸他的脸。
他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你叫谁媳妇呢?我没嫁给你,你别乱叫。不过袜子你喜欢就好,我第一次做,做得不好,下次会更好。”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第一次做”四个字,忽然想起他做那双袜子时的样子。他不会,太妃教他,他学得很慢,手指被针扎了很多次,每一针都扎得生疼。他没有喊疼,因为他想起慕承恩在边关被刀砍了也不喊疼。他想,他要和他一样,不喊疼。
他继续写。“下次我给你做一双更好看的,也许还是不好看,可我会一直做到好看为止。你不许嫌弃,嫌弃了也要穿,穿上了就不许脱,脱了我就再也不做了。”
他放下笔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窗外还在下雪,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慕承恩信里写的那句话——“下雪了,很大,一夜之间就白了。我觉得这场雪是为你下的。”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凉凉的,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滴水,像一滴泪。
他看着那滴水忽然弯了嘴角。“承恩,你那里的雪,是不是也这样?”
他对着空气说。没有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在呼啸。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下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