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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烟火 护驾重伤, ...

  •   慕承恩回京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茶楼酒肆里有人在议论,说慕将军在边关立了大功,皇帝要重赏他,说不定会封侯。也有人议论他和槿的事,说槿辞了祭司之位归隐法净寺,慕承恩从边关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进宫面圣,而是上了山,两个人在山门外抱了很久。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啧啧称奇。可这些议论,慕承恩都不在乎。他不在乎皇帝赏什么,不在乎封不封侯,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他和槿。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槿在等他,他回来了。

      回京的第三天,慕承恩进宫面圣。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和一年前一样,龙涎香的香气浓得发苦,地龙烧得很旺,暖得像春天。慕承恩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听皇帝在上面说话。皇帝说了很多,嘉奖他的战功,勉励他再接再厉,说要给他加官进爵。慕承恩听着,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槿。槿坐在山门外的石阶上等他,槿抱着油纸包仰着脑袋,槿伸出手轻轻地碰他的脸,说“你瘦了”。

      “慕承恩,”皇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你在听吗?”

      慕承恩回过神,抬起头。“臣在听。”

      皇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朕听说,你回京那天没有先来见朕,而是去了法净寺?”

      慕承恩沉默了一瞬。“是。”

      皇帝挑了挑眉。“你倒是诚实。”

      “臣不敢欺瞒陛下。”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龙涎香的烟气在空气中凝成一道淡蓝色的直线,从香炉口一直升到房梁。皇帝的目光在那根烟线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回到慕承恩脸上。

      “慕承恩,你知道朕为什么调你回京吗?”

      “臣不知。”

      “因为边关不需要你了,”皇帝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也因为京城需要你。离王的事,你知道多少?”

      慕承恩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当然知道离王的事,他手里的那本簿子记满了离王的罪证——调兵、联络、密谋,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可他不能说,因为他不知道皇帝知道了多少,不知道皇帝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在问他。

      “臣略知一二。”他说。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你比朕想的要谨慎。”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离王的事,朕已经查清楚了。他勾结苏太傅,图谋篡位,证据确凿。朕之所以一直没动他,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他的党羽全部暴露,等他的罪证全部收齐,等朕有足够的理由杀他而不被天下人诟病。”

      他转过身来看着慕承恩。“现在时机到了。朕需要你帮朕做一件事。”

      慕承恩跪在那里,手心全是汗。“陛下请说。”

      “朕要你在秋猎时保护朕的安全。离王会在那个时候动手,朕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慕承恩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金砖,金砖上映着他的影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皇帝都有些不耐烦了。“怎么,你不愿意?”

      “臣愿意,”慕承恩抬起头,“但臣有一个请求。”

      “说。”

      “事成之后,请陛下允臣辞官。”

      皇帝愣住了。他没想到慕承恩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辞官,刚刚立了大功,刚刚被加官进爵,正是仕途最顺的时候。他居然要辞官?

      “为什么?”皇帝问。

      慕承恩看着他。“因为臣答应了一个人,要带他看遍人间烟火。”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皇帝站在窗前,看着慕承恩的脸,看了很久。他想起槿跪在这里说的那句话——“臣动了情。”他想起槿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平静,坦然,没有任何遮掩和恐惧。他想起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像是在认罪,更像是在炫耀——“你看,我有喜欢的人了,你没有。”

      皇帝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是从坐上这个位子那天起就没有停过的累。他转过身,背对着慕承恩。“朕答应你。”

      慕承恩磕了一个头。“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值得吗?”

      慕承恩停下来,没有回头。“值得。”

      他推门走了出去。皇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走回书案后坐下。摊开那本没有批完的奏折拿起朱笔,批了一个字。可他批的是什么他都不知道,因为他满脑子都是槿的那句话——“臣动了情。”和慕承恩的那句——“值得。”

      他忽然很羡慕他们,羡慕得心口发疼。

      秋猎在九月。地点在京郊的猎场,皇帝率文武百官前往,离王随行在侧,面带微笑,和往常一样温和有礼。没有人知道他的笑容下藏着刀,除了皇帝,除了慕承恩,除了槿。

      槿是在秋猎前一天知道这件事的。慕承恩告诉他的,不是全部,只说了皇帝需要他在秋猎时护驾,可能会有危险,但不会有事。他问慕承恩“你怎么知道不会有事”,慕承恩笑了笑说“因为你算过,我会安全”。槿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他用自己的预知能力为慕承恩做过最后一次占卜。他算到他安全,算到他不会有生命危险,可他算不到过程。他不知道慕承恩会受多重的伤,不知道伤在哪里,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终身的残疾。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画面——血,很多血,倒在地上的人,看不清脸。

      “承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死。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死。”

      慕承恩看着他,忽然笑了。“好,我答应你。”

      秋猎那天,天高云淡。猎场上旌旗招展,号角声此起彼伏。皇帝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身披金甲,腰悬宝剑,英姿勃发。瑾王骑马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不时与身边的官员谈笑风生。

      慕承恩穿着轻甲,佩着一把长刀,混在侍卫中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离王,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盯着他的手什么时候放在刀柄上,盯着他的眼睛看向哪个方向。

      午时,猎场上放出了一头猛虎。皇帝弯弓搭箭,一箭射中猛虎的前腿,猛虎负伤狂怒,朝皇帝猛扑过来。侍卫们还没来得及反应,离王已经抽出佩刀冲了上去——不,他不是去救驾,他是去补刀。刀锋直刺皇帝的后背,速度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慕承恩动了。

      他的刀比离王的刀快了一瞬。只一瞬,可那一瞬就够了。他的刀锋挡住了离王的刀锋,两刀相撞,迸出一串火星。离王的眼睛瞪大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慕承恩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翻在地。侍卫们一拥而上,将离王按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猛虎扑来到离王被制伏,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皇帝从头到尾坐在马上,一动不动,面不改色。

      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离王,看着满地的鲜血和散落的兵器,忽然笑了。“三弟,你以为朕不知道?”

      离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被侍卫们拖了下去。猎场上乱成一锅粥,官员们惊慌失措,侍卫们四处奔走,嫔妃们尖声惊叫。皇帝始终坐在马上,纹丝不动。

      慕承恩站在他身边,收刀入鞘,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皇帝转过头看着他。“你受伤了。”

      慕承恩低头一看,自己的右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是刚才挡刀的时候被瑾王的刀锋划开的,皮肉翻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红色的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没有感觉到疼,现在看到了,疼忽然涌了上来,像有人拿刀在剜他的骨头。

      “没事,”他说,“皮外伤。”

      皇帝看着他的右臂,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沉默了片刻。“传太医。”

      慕承恩跪下来。“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说。”

      “请陛下允臣辞官。”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的右臂——”

      “废了,”慕承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握不了重剑了。臣不想当一个废将军,请陛下恩准臣归隐。”

      皇帝没有说话。他看着慕承恩的右臂,看着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忽然想起槿跪在御书房里说的那句话——“臣动了情。”和慕承恩跪在这里说的——“臣答应了一个人,要带他看遍人间烟火。”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为彼此付出的,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一个放弃了预知天地的能力,一个放弃了将军的荣耀。一个为他逆了天命,一个为他舍了前程。

      “朕准了。”皇帝说。

      慕承恩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右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他没有回头。

      槿在法净寺等了一整天。

      清晨,他站在钟楼上撞了十二声钟,每一声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自己的声音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上午,他站在桂花林里给那些树浇水,一勺一勺地浇,浇得很慢,好像在等什么。中午,他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可不知道写什么。

      申时,太妃拄着竹杖走进来。“槿,山下有消息了。”

      槿放下笔看着她的脸。太妃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心疼又像是释然的复杂。

      “他受了伤,”太妃说,“右臂。不过没有生命危险,你别担心。”

      槿的嘴唇动了一下。“伤得重吗?”

      太妃沉默了一瞬。“重。以后可能握不了剑了。”

      槿低下头,看着书案上那张白纸,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小院,走到山门外,走下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炊烟袅袅,远处村庄传来犬吠声。他站在路边等着,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看见一辆马车从官道上驶过来。马车在他面前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苍白的、带着笑意的脸。

      “你来接我了?”慕承恩说。

      槿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右肩上缠着的厚厚的绷带,绷带上还有血迹渗出来。看着他桃花眼里亮晶晶的光,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槿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克制的、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偷偷擦掉的那种,而是站在路边、当着车夫和赵虎的面、哭得像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你别哭啊,”慕承恩慌了,伸出左手去擦他的眼泪,手忙脚乱的,“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右臂受了点伤,养养就好了。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槿没有理他,走上马车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右肩上的绷带。指尖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疼吗?”

      “不疼。”

      “骗人。”

      慕承恩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鼻尖,忽然笑了。“疼,很疼,可你来了,就不疼了。”

      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轻,可他确确实实弯了。

      马车辘辘地驶向法净寺,穿过暮色,穿过炊烟,穿过正在亮起的万家灯火。槿靠在慕承恩的左肩上闭上了眼睛,慕承恩低下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还是很白还是很瘦,可那上面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从里面透出来的。

      “槿。”

      “嗯。”

      “人间烟火好看吗?”

      槿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正在亮起的万家灯火,千家万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橙色的光,连成一片光的海,比天上所有的星星都亮。

      “好看。”他说。

      “那你以后还要不要看?”

      “要。”

      “看多久?”

      槿转过头来看着慕承恩,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他看了很久。

      “一辈子。”他说。

      慕承恩笑了,笑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得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左手握住了槿的手,十指相扣。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法净寺,驶向那片桂花林,驶向他们的人间烟火。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炊烟的味道,暖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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