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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远行 离别启程, ...

  •   慕承恩离开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下雨,可那雨始终没有落下来。他站在法净寺的山门外,身后是九百九十九级石阶,面前是紧闭的寺门。槿没有来送他。不是不想来,是慕承恩不让他来。“你别送我,”他昨夜在槿的房间里说,“你送我,我就走不了了。”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所以他没有来。慕承恩站在山门外,等了不知多久,等到晨雾散了,等到鸟叫了,等到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又缩了回去。那扇门始终没有开。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白色的,边角起了毛,洗得发白,带着淡淡的松木香。他把帕子贴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转过身,开始下石阶。九百九十九级,他一步一步地走,没有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钟声。不是卯时的钟,不是午时的钟,不是任何时辰的钟,是槿在为他送行。一声,两声,三声,悠长而清越,从山巅传下来,穿过晨雾,穿过鸟鸣,穿过他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落在他心里,一下,又一下。他数着那钟声,走完了剩下的六百九十九级台阶,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钟声停了。他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山顶——寺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什么都看不清。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槿站在钟楼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越来越远的身影,手还握着木槌没有松开。十二声钟,他撞了十二声。每一声都用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自己的声音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送到那个人的耳朵里,送到他心里,送到他们分离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里。他知道他听不见,可他还是要撞,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不能去送他,不能跟他走,不能替他挡边关的风沙和战场上的刀枪,他只能站在这里,撞这十二声钟,让那钟声陪他走完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陪他走过那四十里回城的路,陪他到天涯海角。

      他把木槌放下,在钟楼上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久到太阳出来了,久到阳光把他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他转身走下钟楼,回到那个小院,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笔,铺开纸。

      他写了一封信。不是给慕承恩的,是给自己写的。他在信上写:“永安二十年二月十八,承恩走了。我没有去送他。他让我别送,我就没有送。我站在钟楼上撞了十二声钟,他应该听见了。也许没有,也许他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他听见了。”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写这些干什么?写给谁看?谁会知道他在想什么?谁会关心他在想什么?

      可他还是继续写了下去。“他说他会回来,我就信了。他说让我等他,我就等。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因为除了等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放下笔,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那个紫檀木的匣子里,和那些油纸、纸条、画着小猫的纸放在一起。匣子已经满了,他用力盖上盖子,用红绳捆好,放在书案最里面的角落。窗外的桃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在祈求什么。

      慕承恩回到京城后,没有回瑞王府,而是直接去了兵部,办理调任手续。兵部的官员看见他来,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介于同情和好奇之间的表情。

      “慕将军,”那个官员把调令递给他,“此去边关,路途遥远,将军保重。”

      慕承恩接过调令,看了一眼,叠好放进袖子里。“多谢。”

      他走出兵部,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春天了,街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摆。有小孩在巷口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绷得紧紧的,小孩仰着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慕承恩看着那个小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不是“劫富济贫”的时候,是更小的时候,四五岁,还在王府的花园里追蝴蝶。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孤独,什么叫离别,什么叫“此去经年”。他只知道蝴蝶好看,追上了就高兴,追不上就哭,哭完了继续追。

      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很多他不想知道的事。知道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知道了离别是什么滋味,知道了“此去经年”不是四个字,是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剜你的心。

      他低下头,快步走回瑞王府。

      瑞王在书房里等他。

      慕承恩推门进去的时候,瑞王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书,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慕承恩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爹,我走了。”

      瑞王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不舍,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遗憾又像是释然的复杂情绪。

      “起来,”瑞王说,“地上凉。”

      慕承恩没有动。瑞王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瑞王的手很有力,和他年轻时一样,一点都没有老。慕承恩握着那只手,忽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他没有哭,他不能在父亲面前哭。

      “爹,我——”

      “不用说了,”瑞王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都知道。你娘那边,我去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慕承恩看着父亲的脸。他的头发白了不少,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可他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又亮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爹,”慕承恩的声音有些涩,“谢谢你。”

      瑞王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不重,但很用力。“去吧。别丢我们瑞王府的脸。”

      慕承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瑞王的声音。

      “承恩。”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孩子,你要对他好。”

      慕承恩的眼眶红了。“我会的,爹。”

      他推门走了出去。

      瑞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来,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了一页。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儿子小时候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像一团棉花。现在他长大了,比他高了,比他壮了,要一个人去边关了。他不担心,他在边关待了三年,立了战功,升了官,活着回来了。他会再活着回来的,一定会的。

      瑞王放下书,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慕承恩走的时候,瑞王夫人站在府门口,没有哭。

      她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石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而端庄,像是要去赴一场宴会。她看着儿子从府里走出来,看着他穿着那身半旧的武将官服,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

      “娘。”他喊了一声。

      瑞王夫人伸出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整了整,再整了整。整了不知多少遍,直到那个衣领被她抚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都没有了,她才收回了手。

      “到了边关,记得写信。”她说。

      “嗯。”

      “别逞强,受伤了要看大夫。”

      “嗯。”

      “天冷了要加衣服,别冻着。”

      “嗯。”

      “那个孩子——”她顿了一下,“他一个人,你要多给他写信。”

      慕承恩看着母亲那张强撑着平静的脸,看着她红了眼眶却不肯让眼泪落下来的倔强,忽然觉得她老了。不是那种“岁月不饶人”的老,而是那种“一夜之间”的老。好像他上次离家从军的时候,她还没有这么多白头发,眼角还没有这么多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还不会弯出那么多细密的纹路。

      “娘,”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会回来的。”

      瑞王夫人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挂在脸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去吧,”她说,“别让你爹等急了。”

      慕承恩伸出手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膀硌着他的胸膛。他小时候最喜欢被母亲抱,她的怀抱很暖,很软,像一个永远不会塌下来的港湾。现在他比她高了,比她壮了,他抱着她的时候,是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像小时候他埋在她怀里一样。

      “娘,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她耳边。

      瑞王夫人摇了摇头,伸出手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傻孩子,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慕承恩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母亲那张被泪水模糊了的脸,咧嘴笑了一下。“我走了。”

      “嗯。”

      “您保重身体。”

      “嗯。”

      慕承恩转过身,翻身上马,策马走了。他没有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看见母亲站在原地抹眼泪,怕自己看见那眼泪就不想走了。他骑着马穿过朱雀大街,穿过城门,穿过护城河,走上那条通往边关的官道。官道两旁的柳树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有人在朝他招手。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蒙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木香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得到,因为那是槿的味道。他把帕子叠好,放回衣襟里,策马加快了速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话吹散在了身后。

      “等我。”

      他说得很轻,像是只说给风听。

      槿那天没有抄经。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搁在一旁,笔尖上的墨渍凝固成一小块黑色的硬痂。他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字。

      等。

      他写了一笔就停了,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匣子里,和那些油纸、纸条、信放在一起。匣子已经满了,盖子盖不上,他就那么开着,让那个“等”字露在最上面,像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桃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在祈求什么。他忽然想起慕承恩说过的话——“种一片桂花林,养两只猫,每天睡到自然醒。”他伸出手,在窗棂上画了一只猫。圆圆的,笨笨的,竖着两只耳朵,和那支桃木簪上一模一样。他画完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轻,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信。是写给慕承恩的,很长,长到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写了槿的离开,写了皇帝的威胁,写了他对未来的打算。他说他要在法净寺住下来,等桃树开花,等桂花林长成,等他从边关回来。他说他每天都会去钟楼上撞钟,早上一次,晚上一次,让他无论在多远的地方都能听见。他说他会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不会让自己有事。他说他不会哭,因为答应过他不哭。

      他写到“答应过你不哭”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个小圆点,像一滴没有落下的泪。他看着那个小圆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承恩,我会等你。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你说话算话,我也说话算话。”

      他放下笔,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慕承恩亲启”五个字,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下的。他拿着那封信走出房间,走到太妃的小院。太妃正在老槐树下晒太阳,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槿手里的信,没有问。

      “托人送去边关,”槿说,“能送到吗?”

      太妃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点了点头。“能。”

      槿站在那里,看着太妃把那封信收进袖子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放下,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的无奈。

      “祖奶奶,”他说,“他会收到吗?”

      太妃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会。”

      槿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好。”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小院,走到钟楼下,一步一步地走上那几十级台阶。他站在钟楼上,看着远处的群山。太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金红色,把整片天空烧得像一幅泼墨的画。山脚下炊烟袅袅,暮色四合,犬吠声隐隐约约地从远处的村庄传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的歌。

      他握住木槌,撞响了第一声钟。

      钟声在暮色中回荡,穿过群山,穿过炊烟,穿过正在亮起的万家灯火,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他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听见,可他还是要撞。因为他答应过他的——每天都会去钟楼上撞钟,早上一次,晚上一次,让他在多远的地方都能听见。

      他撞了十二声。

      每一声都用了全身的力气,像是在对那个人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撞完了,他没有松开木槌。他站在钟楼上,看着远方。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灰蓝吞没,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从东边的山脊到西边的天际,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慕承恩的那个清晨。那个脏兮兮的小世子蹲在山门口的石阶上,仰着脑袋看他撞钟,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声音会在他生命里响多久。现在他知道了,会响一辈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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