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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变天 辞官归隐, ...

  •   永安二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二月二,龙抬头,按照惯例皇帝要率百官祭天祈雨,可今年的祭天大典临时取消了。朝堂上给出的理由是“祭司抱恙,无法主持”,可私下里流传的说法是——槿大人已经辞去了祭司之位,不日就要离开京城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皇帝没有下旨,槿没有出面,朝堂上连讨论都不曾有过。可那些流言还是像野草一样疯长,从茶楼酒肆蔓延到街头巷尾,从街头巷尾蔓延到深宫后院,最后连法净寺的小沙弥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槿大人要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好像是回法净寺,又好像是要去更远的地方。”

      “那慕将军呢?慕将军怎么办?”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小沙弥们窃窃私语的时候,槿正坐在祭坛的书案前,整理最后的东西。那些油纸,那些纸条,那些信,那些画着小猫的纸,他全部从抽屉里取出来,摊在桌上,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里。匣子不大,刚好能装下这些东西。他把匣子盖好,用一根红绳捆住,放在书案最里面的角落。

      窗外传来脚步声,槿听出来是沈青禾的。那孩子走路总是很轻,轻得像怕踩死地上的蚂蚁。脚步声在门外停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沈青禾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袍,手里拿着一卷星图,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槿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想起四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站在陆先生面前,也是这样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什么事?”槿问。

      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气。“槿大人,陛下今天召我入宫了。”

      槿的手指微微一顿。“说什么了?”

      “他问我,预知之术学得怎么样了。”

      槿沉默了片刻。皇帝召沈青禾入宫,问他预知之术学得怎么样——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皇帝在物色继任者,在试探沈青禾的能力和忠诚,在为槿离开之后的事做准备。这不意外,槿早就预料到了。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不是失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的感觉。

      “你怎么回答的?”槿问。

      沈青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星图。“我说,承蒙槿大人教导,已经能独立推演中等规模的卦象了。”

      槿点了点头。“很好。”

      沈青禾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秀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槿大人,您真的要走了吗?”

      槿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万里无云,天色蓝得像洗过一样。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掠过祭坛的屋顶,消失在南边的天际。他看了很久。

      “青禾,”他终于开口了,没有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沈青禾摇了摇头。

      “因为你心软。”

      沈青禾愣了一下。

      槿转过身来看着他。“祭司一族三百年来都在教人断情绝爱,可越是这样,每一代祭司的下场就越惨。因为他们不是天生无情,是被逼着无情。逼到最后,把自己逼死了,把身边的人也逼死了。我不想你走这条路。”

      他看着沈青禾,那双素来淡然的眸子里,此刻有一种沈青禾从未见过的温度。不是冷,不是热,而是一种温的、暖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东西。

      “你心软,你对这世上的人还有不忍。这是弱点,但也可以是铠甲。你不需要变成第二个我,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沈青禾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槿大人,我——”

      “别哭了,”槿说,嘴角弯了一下,“你是要当祭司的人,不能动不动就哭。”

      沈青禾咬着嘴唇,把剩下的眼泪憋了回去。他看着槿那张苍白的、清冷的、却又忽然多了几分柔和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槿的时候。那时他很小,才十三岁,被族中的长辈带到祭坛来,说是要跟槿大人学习预知之术。他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进来吧”,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着他。他走进去,在槿对面坐下。槿没有说废话,直接开始讲课,从最基础的星象讲起,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个学生什么都不懂,需要从头教起。他教了三年,从星象到卦象,从推演到占卜,倾囊相授,没有藏过一丝一毫。沈青禾有时候会想,槿教他的这些,是不是比他自己学的还要多、还要好。

      “槿大人,”沈青禾的声音有些涩,“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槿看着他。“我知道。”

      二月十五,大朝会。皇帝在朝会上宣布了两件事。第一,祭司槿因身体原因辞去祭司之位,即日起归隐法净寺。第二,忠勇校尉慕承恩调任边关,即日起离京赴任。

      两件事,前后不过隔了三句话。第一句说完,满朝哗然。第二句说完,鸦雀无声。第三句皇帝说“退朝”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都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

      没有人想到槿会真的走,更没有人想到慕承恩会被调走。一个归隐,一个离京,两个人同时离开京城。这不是巧合,这是皇帝的棋。他把两个人从棋盘上拿掉了,不是吃掉,是挪开,挪到谁也看不见谁的地方去。

      散了朝,瑞王第一个走了出去,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苏太傅走在最后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看着瑞王的背影,对身边的门生说了一句:“可惜了。”没有人知道他说的“可惜了”是指什么。也许是指槿,也许是指慕承恩,也许是指那个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未来。

      慕承恩是在大营里接到圣旨的。

      传旨的是李内侍,面白无须,笑起来和和气气的。他把圣旨递给慕承恩的时候,还说了几句客套话,什么“将军此去边关,责任重大”“陛下对将军寄予厚望”之类的。慕承恩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额头磕在地砖上,磕得生疼。他站起来,把圣旨递给赵虎,走到营帐外,站在空地上,看着京城的方向。

      四十里外,京城,祭坛,槿。他今天就要走了。不是去边关,是归隐法净寺。皇帝给了他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他必须离京。三天,七十二个时辰,四千三百二十分钟。够做什么?够他再从京城到大营跑几个来回,够他把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再说几遍,够他再坐在槿对面,看着他抄经,帮他研墨,安静地陪他度过最后几个夜晚。

      他转过身,走回营帐。“赵虎,收拾东西,我们回城。”

      赵虎愣了一下。“将军,陛下说您——”

      “我知道,”慕承恩打断了他,“我只待三天。三天后我就走。”

      赵虎看着他的脸,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去收拾东西。

      槿回到法净寺的时候,太妃正在老槐树下等他。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手里拄着竹杖,银发被春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看着槿一步一步地走上石阶,走到她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太妃奶奶,我回来了。”

      太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头顶上,像许多年前法净寺的那个雨夜一样。

      “回来了就好,”太妃的声音有些发颤,“回来了就好。”

      槿站起来,走进那个小院。院子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老槐树还在,石桌石凳还在,连他以前抄经的那间屋子都没有变。他走进去,在书案前坐下,看着窗外那棵还没发芽的桃树。太妃站在门口,看着他瘦削的、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三岁刚上山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很小,小到够不着书案,要在椅子上垫两个蒲团才能坐上去。他坐在那叠蒲团上,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抄写经文,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太妃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小小的、认真的、倔强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软。她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孩子,这辈子不会容易。可她没有想到,会这么难。

      “槿,”太妃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承恩那边,你知道了吧?”

      槿点了点头。慕承恩被调任边关,皇帝今天在朝会上宣布的。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东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个小圆点。他没有说什么,把笔放下,把那页写坏了的纸折好,放进匣子里。他已经预料到了,从皇帝说出那个条件的那天就预料到了。辞去祭司之位,慕承恩离开京城——这两件事是绑在一起的,他走,慕承恩就不能留。皇帝不会让一个与祭司有私情的武将留在朝堂上,那太危险了,危险到皇帝睡不着觉。

      “他什么时候走?”槿问。

      “圣旨上说,三天后。”

      三天。槿垂下眼。“够了。”

      太妃看着他,欲言又止。她想说“你打算怎么办”,想说“你们还能再见吗”,想说“你舍得吗”。可她什么都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不舍得,舍不得,可又能怎样?皇帝开了口,圣旨下了,金口玉言,覆水难收。他们是棋盘上的棋子,只能按照棋手的意志移动,不能自己选择落子的位置。

      “太妃奶奶,”槿忽然开口,“您后悔吗?”

      太妃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跟那个人走。”

      太妃沉默了。她当然知道槿说的是谁。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她没有忘,她从来没有忘。她记得那个人的脸,记得那个人的声音,记得那个人在夕阳下对她说“跟我走”时的表情。她没有跟他走。她选择了留下,选择了责任,选择了一辈子的遗憾。

      “后悔,”太妃说,声音很轻,“每一天都后悔。”

      槿看着她,那双淡然的眸子里忽然多了些什么。不是心疼,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理解。他终于理解了她当年的选择,也理解了她后半辈子的遗憾。有些选择,不是选对了或者选错了,而是选了之后,要用一辈子去承担那个后果。

      “我不想后悔。”槿说。

      太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释然”的笑。

      “那就别后悔。”

      那天晚上,慕承恩来了。

      他来得比平时晚,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他提着一盏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走到槿的小院门口,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灯,槿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经文,正在抄写。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你来了。”

      “嗯。”

      慕承恩走进来,在槿对面坐下。他把灯笼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桂花糕,刚做的,还热着。”

      槿放下笔,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是甜的,很甜。他慢慢地嚼着,把一整块都吃完了,然后拿起第二块。

      “承恩。”

      “嗯。”

      “你什么时候走?”

      慕承恩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后天。”

      槿点了点头。后天,还有两天。够做什么?够他再吃几块桂花糕,够他再听几声钟响,够他再坐在对面看着那个人抄经、研墨、安静地陪着他。他把第二块桂花糕吃完了,放下手,看着慕承恩。

      “承恩,我跟你说一件事。”

      慕承恩看着他,桃花眼里的光暗了暗。“你说。”

      “我不走了。”

      慕承恩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不走了,”槿说,“我答应过你,不给你留信。所以我当面跟你说——我不走了。我不会离开法净寺,也不会离开京城。我会在这里等你,等你从边关回来。”

      慕承恩的嘴唇在发抖。“皇帝让你辞去祭司之位,离开京城——”

      “我辞了,但我不会离开京城。皇帝没有说‘离开京城’是必须的,他只说‘辞去祭司之位,离开京城,永世不得回来’。我可以辞,可以不走吗?他没有说‘必须走’。他只说‘朕给你两条路’,没有说‘你必须选一条’。我选第一条,但我不走。他若要杀我,便杀。我认。”

      慕承恩看着他,眼眶通红。“你疯了。”

      槿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也许。”

      慕承恩忽然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槿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他的桃花眼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下巴上的胡茬在烛光下泛着青色的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留在京城,皇帝随时可以杀你。你没有祭司之位护身,没有全族的命做盾牌,你就是他砧板上的一块肉,他想什么时候剁就什么时候剁。你留在京城,等于把命交到他手里。”

      槿低下头,看着他。“我这条命,从三岁起就不在我手里了。在皇帝手里,在祭司的宿命里,在那些需要我预知的人身上。从来不在我手里。”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慕承恩的脸,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滑过那道浅浅的刀疤,停在他的嘴角。“可我想让它在我手里一次。就这一次。”

      慕承恩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把脸埋在槿的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四年前法净寺那个说“这不公平”的小世子。

      槿伸出手,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发丝粗糙,有些干枯,和四年前不一样了。四年前他的头发很软,很细,摸起来像小动物的毛。现在它被边关的风沙磨粗了,被战场的硝烟熏枯了,可它还是他的头发,还是那个人身上的气息。

      “承恩。”

      “嗯。”慕承恩的声音闷在他膝盖上,含混不清。

      “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慕承恩抬起头看着他,桃花眼里全是泪,可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孩子。“对。我一定回来。你等我。”

      “好,”槿说,“我等你。”

      窗外的风把烛火吹得晃了晃,慕承恩伸出手护住火苗,等它重新稳定下来才松手。他看着槿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像一幅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画。他想把那幅画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头里,刻进灵魂里。这样,就算在边关的风沙里,在战场的硝烟里,在每一个没有槿的深夜里,他也能看见这张脸,看见这张苍白的、清冷的、却忽然多了几分柔和的脸上,那双看着他的、淡然的、带着光的眼睛。

      “槿。”

      “嗯。”

      “你刚才说,你想让你的命在你手里一次。就这一次。”

      槿看着他,没有说话。

      慕承恩握住了他的手。“那我也想一次。就这一次。我要回来,活着回来。不是为了军功,不是为了前程,是为了你。你说你等我,我就一定回来。你说话算话,我也说话算话。”

      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这一次不是很小很轻,而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可以被看见的笑。

      “好,”他说,“说话算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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