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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断腕 互诉衷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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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回到祭坛的时候,太妃正坐在书案前,翻看着那封没写完的信。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槿站在门口,看着太妃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以前更佝偻了,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枝干还在,但已经撑不起满树的叶了。
“太妃奶奶。”他喊了一声。
太妃没有回头,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才转过身来看着他。暮色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槿还是看见了她眼眶的红,很淡,淡得像夕阳的余晖落在白雪上,转瞬即逝。
“回来了?”太妃的声音平稳如常,“皇帝怎么说?”
槿在她对面坐下,把御书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两条路,辞去祭司之位离开京城,或者用一年时间恢复能力。他选了第一条,皇帝追加了一个条件——慕承恩必须离开京城,永远不许回来。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段经文。太妃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她终于开口。
槿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京城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的坊巷到远处的宫城,像一条被点燃的河。他看了很久,久到暮色变成了夜色,久到那些灯火连成了一片光的海。
“我不知道。”他说。
太妃看着他,看着这个从三岁起就由她照看的孩子。他坐在暮色里,白衣如雪,面容如霜,和十四年前法净寺那个不哭不闹的小娃娃一模一样。可她知道他已经不是那个小娃娃了,他学会了很多东西——预知、隐忍、沉默、独自承受。可他没有学会一件事,那就是为自己活。
“槿,”太妃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承恩愿意为你离开?”
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想过了,从皇帝说出那个条件的那一刻就想过了。慕承恩一定愿意,他是那种人,为了槿可以放弃一切——军功、前程、京城、父母,什么都不要,只要槿。可正是因为他愿意,槿才不能让他这么做。他不能让他放弃一切,不能让他为自己牺牲那么多。他已经欠他太多了,还不清了。
“太妃奶奶,”他说,“我不想欠他更多了。”
太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槿的手。那只手很干,很瘦,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皱巴巴的,但很暖。
“傻孩子,”她说,“爱一个人,不是欠债。”
槿低下头,看着太妃握着他的手。他没有说话,但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慕承恩在祭坛门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槿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过,他不知道里面在说什么,也不敢进去打扰。他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把那包桂花糕揣在怀里捂着,怕凉了。夜风很冷,吹得他直打哆嗦,他把斗篷裹紧了,缩着脖子,像一只被遗弃在门外的狗。
赵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默默地抽着烟。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在夜风中像两尊石像。
终于,祭坛的门开了。
槿站在门内,月光落在他的白袍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像。他看着蹲在石阶上的慕承恩,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脸、缩着的脖子、怀里揣着的油纸包,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进来吧,”他说,“外面冷。”
慕承恩站起来,跺了跺蹲麻的脚,跟着槿走了进去。赵虎在外面抽完了那袋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背过身去,面朝巷口。他不需要进去,他只需要站在那里,替他们挡住不该来的人。
屋里生着炭盆,暖融融的。槿在书案前坐下,慕承恩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包桂花糕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油纸还是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
“还热着,”他说,“你尝尝。”
槿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是甜的,很甜。他慢慢地嚼着,把一整块都吃完了,然后放下手,看着慕承恩。
“承恩,我跟你说一件事。”
慕承恩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说。”
槿把皇帝的条件说了。两条路,他选了第一条,皇帝说慕承恩必须离开京城,永远不许回来。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拆一件很贵重的东西,怕拆碎了。慕承恩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空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回答的?”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说我需要时间。”
“你需要时间干什么?”慕承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你需要在时间里找到一个能让我留下来、又不让你全族陪葬的办法?槿,你别做梦了,没有这种办法。皇帝不是傻子,他开出这个条件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槿垂下眼。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皇帝是故意的,他给的不是选择,是考验。考验槿会不会为了慕承恩求他,考验慕承恩会不会为了槿放弃一切,考验他们之间的牵绊到底有多深。
“所以我不打算找了。”槿说。
慕承恩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打算接受皇帝的条件。”
慕承恩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他撑在书案上,俯身看着槿,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你要我走?”
“是。”
“你让我离开京城,永远不许回来?”
“是。”
“那你呢?你怎么办?你辞了祭司之位,你怎么办?你去哪儿?你一个人——”
“承恩。”槿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素来淡然的眸子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沉的、像铁一样的坚定。“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不能!”慕承恩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每天咳血,你灵力尽失,你连饭都忘了吃——你跟我说你能照顾好自己?你骗谁呢?”
槿看着他,没有说话。慕承恩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只被激怒的困兽。他的双手撑在书案上,指节泛白,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一双手上,好像不压着点什么,他就会倒下去。
“槿,”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哀求,“你别赶我走。皇帝要我离开京城,我就离开京城。天涯海角我都去,只要你说一句‘跟我走’,我马上跟你走。你别一个人扛,求你了,你别一个人扛。”
槿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克制的、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偷偷擦掉的那种,而是再也忍不住的、像决堤一样的泪。他看着慕承恩那双红通通的桃花眼,看着那张写满了恐惧和哀求的脸,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承恩,”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能让你为我放弃一切。”
“你没有让我放弃,”慕承恩伸出手,握住了槿的手,“是我自己愿意的。”
槿摇了摇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温热的。“你愿意,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看着你为了我放弃军功、放弃前程、放弃你的父母。我不愿意你跟着我过颠沛流离的日子。我不愿意你有一天后悔了,发现这一切都不值得。”
“值得。”慕承恩握紧了他的手,“你值得。从一开始就值得。”
槿看着他,看了很久。慕承恩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十指相扣,泪流满面,像两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承恩,”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一个你不愿意的决定,你会恨我吗?”
慕承恩愣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你先回答我。”
慕承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淡然的眸子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决绝,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像一个人明知道刀会扎进肉里,还是把它递了过去。
“我不会恨你,”他说,“我只会恨我自己,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你。”
槿松开了他的手,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拉开那个已经关不上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他把它放在慕承恩面前,是一封信,厚厚的,信封上写着“慕承恩亲启”五个字,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下的。
慕承恩看着那封信,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这是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槿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打开它。”
“什么叫‘你不在了’?”慕承恩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要去哪儿?你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槿没有回答。他看着慕承恩,把他桃花眼里的泪光、脸上的刀疤、嘴唇上的干裂、下巴上的胡茬,全部收进眼底。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慕承恩的脸,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滑过那道浅浅的刀疤,停在他的嘴角。
“承恩,”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要多笑。”
慕承恩抓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槿的手指都发白了。“你不要给我留信,你当面跟我说。你要说什么,现在就说。你要去哪儿,现在就告诉我。你不要给我留信,我不收。”
他拿起那封信,塞回槿手里,力气大得像在打架。槿没有躲,任由那封信被塞回来,落在他的膝上。他低着头,看着信封上那五个字,看着那些端端正正的、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的笔画。
“好,”他说,“我不给你留信。”
他把那封信收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慕承恩。“我当面跟你说——承恩,我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有事。我们都不会有事。”
慕承恩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还有泪光,但比刚才亮了一些。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那包桂花糕从桌上拿起来,塞进槿的手里。“你吃。你把这块吃完,我就信你。”
槿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是甜的,很甜,甜得他鼻子都酸了。他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地把那一整块都吃完了,然后又拿起一块,又吃完了,再拿起一块,再吃完。他一连吃了五块,吃到噎住了,咳了几声,慕承恩手忙脚乱地给他倒茶。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看着慕承恩。
“我吃完了。”他说。
慕承恩看着他空空的手,看着他嘴角沾着的桂花碎屑,看着他红红的鼻尖和湿润的眼眶,忽然笑了。笑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他说,“我信你。”
那天夜里,慕承恩没有走。他坐在槿的床边,看着槿睡着之后才趴在一旁的桌上合了眼。槿半夜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沉重而均匀,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他拿起自己的外袍,轻轻地披在慕承恩肩上。
慕承恩没有醒。槿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窗前。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和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他忽然想起慕承恩说的那句话——“种一片桂花林,养两只猫,每天睡到自然醒。”他现在还有机会吗?他不知道。但他想试一试。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人。为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为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小猫,为了那些糊了的桂花糕、那些说不出口的在意、那些在雪夜里走了四十里路来见他的脚步。
他伸出手,在窗棂上轻轻地画了一只猫。圆圆的,笨笨的,竖着两只耳朵,和那支桃木簪上一模一样。他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轻,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
天快亮了,他走回床边,把那件外袍从慕承恩肩上取下来,重新披在自己身上。然后他在慕承恩身边坐下来,靠着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夜,他只想靠着这个人,安静地度过。
窗外,东方泛起了第一抹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