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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贤妃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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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诚依例坐在七皇子的下侧,宫女上前添了酒。
赵孟昶笑着举杯,“母妃,这第一杯酒自然是要给九弟接风洗尘。九弟这次登州之行居功甚伟!”
说完,他饮了这杯酒又续上一杯端起,“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听说几位阁老对你那篇《治河策》赞不绝口,连父皇在病榻上都让人念了一遍。”
“侥幸罢了。”赵孟诚举杯,黯然一笑。
贤妃执起银箸,夹了块鲈鱼腹肉,放进赵孟昶碗中:“你近日侍疾辛苦,多吃些。”
然后转向赵孟诚,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器物:“诚儿既能高中状元,才学自是出众。只是需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身份特殊,更该谨言慎行。”
“儿臣明白。”赵孟诚垂下眼帘,正好瞥见自己面前空无一物的碗。
暖阁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声。
赵孟昶道:“母妃,九弟既有治世之才,儿臣想着,不如举荐他到工部历练。黄河连年泛滥,正是用人之际——”
“不必。”贤妃截断他的话,声音不大却不容质疑,“你父皇病重,朝局动荡,此时不宜冒进。”
她看向赵孟诚,那双美如星辰的眸子闪过一片雪光,“诚儿,你记住,有些位置需合适的人来坐,有些才华需用在恰当之处。你七哥仁厚稳重,将来若有机缘,你当尽心辅佐,这才是为臣为弟的本分。”
银箸轻轻搁在瓷碟上,发出清脆一响。
“匿名科举之事,虽显才能,却也冒险。朝中已有议论,说皇子隐瞒身份与民争利。你日后行事,还须更为谨慎。”
赵孟诚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祈芳殿那场大火,火光中贤妃空无一物的双眼,也闪过这样一片雪光。
“母妃教训的是。”他声音平静,“七哥德才兼备,儿臣自当竭力辅佐。”
赵孟昶看看他,又看看贤妃,喉结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贤妃原本不想让赵孟诚去登州处理那个孩子的事,但赵孟昶信不过别人。
外界都传九皇子是纨绔是恶霸,但赵孟昶知道,他这个弟弟自小聪慧,文武双全手段高人一等。
现下皇帝病重,京中局势瞬息万变,赵孟昶不能离开京城,最终他说服贤妃,让赵孟诚亲去了解了那个女人。
且他们是一母同胞,赵孟诚就算猜出些什么,以他的性子,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断不会站到他对立面。
然则登州还藏着另一个秘密。
虽然三十年前的秘密随着时光的流逝已经无人知晓,但贤妃依旧有些担心。
所以听到赵孟诚今日回京,她等不到天亮,一定要亲眼看过这个儿子,确定他没有异常才能放心。
“诚儿。”贤妃忽然唤了一声,赵孟诚抬眼,竟在那双眼中看见一丝罕见的波动。
“你恨母妃吗?”
暖阁里炭火爆出一串火星。
赵孟诚怔住,半晌才道:“儿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
贤妃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静默半晌,她拿起酒壶,“罢了。喝杯酒吧。你高中那日,母妃本该开宴为你庆贺,只是你父皇留你在承乾殿,就没喊你。后来你又匆匆去了登州。”
“今日,母妃将这状元宴补上。”
她亲自斟了三杯酒,没有再说什么,闷头一饮而尽。
酒杯落回桌上时,又幽幽道:“你这次去登州,有没有看看登州的海?我记得小时候,登州的海特别蓝,夏天能看见水母像云朵一样飘着。采珠人腰间系着绳子,一口气潜到海底,运气好能摸到拇指大的珍珠……”
赵孟诚第一次听母妃说起登州往事,从他记事起,贤妃从不在他面前提起登州。
而此刻母妃眼中闪过奇异的光彩,那光彩在她看向自己时却又迅速熄灭。
他心头掠过一丝惊异。
“母妃既然思念故乡,为何这次派儿臣回登州不去外祖家一见?或可带些书信回来,以解母妃思乡之愁。”赵孟诚轻声说。
贤妃试探后淡淡笑了笑,心安了大半。
看来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贤妃头一次在九弟面前主动提起登州,赵孟昶当即就紧张起来,他突然咳了一声,对宫女道:“母妃醉了,去取些醒酒汤来!”
“不必。”贤妃放下酒杯,“本宫没醉。”
贤妃转头看着赵孟诚,语气恢复方才的清冷,“你有这份孝心就行了,现在非常时期,莫要给你外祖添乱了。”
“儿臣明白。”
这顿饭吃得清冷又无甚滋味,赵孟诚早早落了筷子。
贤妃似乎也不想多留他,很快叫人给了赏赐。
给赵孟昶的是一方古砚:“你父皇年轻时用过的,好好收着。”
给赵孟诚的是一套新科状元惯得的文房四宝,与殿赏那日其他进士所得并无二致。
“谢母妃。”赵孟诚双手接过,“儿臣告退。”
祈芳殿的太监总管花洲提着灯笼在前,小心翼翼送赵孟诚出宫。
跟小时候一样,花洲总是小声劝慰着:“殿下,其实今日贤妃娘娘特意吩咐了小厨房,说您不爱油腻,那鲈鱼是清蒸的,没放姜,因为您吃不惯姜味……”
赵孟诚脚步一顿。
宴上那碟鲈鱼,确实没有姜。
可鲈鱼的腹肉在七哥碗中,他碗中空空,这鱼有没有姜,又有什么所谓?
他没有说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祈芳殿。
“不劳花公公相送了。”
赵孟诚拿过花洲手中的灯笼,独自离开了祈芳殿。
通往宫门的甬道细长又昏暗,赵孟诚提着这盏昏黄的灯笼,寂然而行。
那碟鲈鱼时不时浮现,像影子一样跟在他左右,甩不开,忘不掉。
赵孟诚不觉好笑,往事历历在目,那碟鲈鱼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应该在乎的,他早就麻木了。
赵孟诚索性扔了灯笼,走到宫门处,见阿金驾着一辆马车侯在墙边。
“不是让你回去了?过来做什么?”
阿金没说话,只是笑着掀开车帘。
一位身穿酱红色棉袍的老妇人探出头来,“听说王爷回来,老婆子来看看!”
风雪稍停,赵嬷嬷抓着赵孟诚的手臂,一路摩挲到肩膀,眼里满是挂念,“瘦了!”
赵孟诚眉梢眼角都抬了起来,“嬷嬷身体可好?今年天格外冷,腰疾可有再犯?”
赵嬷嬷攥着赵孟诚的手腕,就往车上拉,“莫要咒我!老婆子身体好得很,腰腿比你都利索!快快上车,我那老鸭汤还在你府上煨着火呢!这雪且得下一阵,有话咱们回府说去。”
贤妃照例多留了赵孟昶一会儿才让他走。
此刻,暖阁的碳火正旺,贤妃正在给他系披风。
“我总觉得这次不该让他去登州。”她低声道。
赵孟昶回头,“母妃,人也见过了,九弟一切如常,您怎地还不安心?”
贤妃道:“人心隔肚皮,他若存心演给我们看,你又能如何?”
“不会的。”赵孟昶转身安慰她道:“九弟的性子您还不知道?真被他知晓真相怎么可能这般坐得住?何况当年知晓此事的人全都不在了,他就算此刻站在邓氏宗祠,也没人告诉他呀!”
贤妃道:“那丛氏呢?她与你纠缠这许多年,你确定她一点不知道?丛氏可是当着你九弟的面坠的崖,难保不会说些什么。”
赵孟昶笑着拍了下贤妃的手,“母妃放心,我与丛氏那几年,她连我皇子身份都未知,是不可能知道三十年前的旧事的。”
贤妃挪开儿子的手,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愿吧。”
系好披风,她别过脸,看向窗外漫天风雪,“邓远说,孩子虽然死了,但丛氏的尸首还未找到。你叮嘱邓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以防万一。”
赵孟昶道:“母妃放心。”
贤妃从袖中取出那支素玉梅花簪,轻轻摩挲着。
簪子很旧了,梅花瓣也磨损了边角,就像一段褪色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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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袁贞这次在青州最大的车马行租了马车,直接坐到莱州官驿,然后再从莱州官驿租车,直接坐去沂州官驿。
但如此一来钱花的太快,等到了德州驿,身上也就只剩不到五十两银子。
普通人家五十两够吃两年,但对袁贞来说,她三日就能花光,何况后面还有八百里路,还要坐船。
回来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袁贞决定先不想回来的事,先到京城找到陈颖川再说。
德州驿的马夫见袁贞捏着银袋皱着眉头,身上脏兮兮,忍不住建议道:“包马车太贵了,姑娘不妨去看看牛车。牛车坐的人多,到沧州只需二两银子,就是慢些。”
“二两?”袁贞惊喜中又有些害怕,“那安全吗?”
“姑娘放心。”马夫说:“都是走官道,一车二十个人,有驿站牌子的。”
袁贞二话不说坐了牛车。
只是没想到牛会这么慢。
一路上拉屎尿尿的,下车买药的,孩子哭大人笑,袁贞颠了一整日,骨头都要散了,才走出去三十里。
晚间大家都宿在驿馆的大通铺,袁贞还是头一次挨着陌生人睡觉,她至少闻到五种以上不同的脚臭味。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日继续上路,袁贞只觉又困又颠,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终于到了沧州,袁贞说什么也不走了,她要找个客栈好好睡一觉。
但看到天字一号房的房价时,她浑身的酸痛顿时好了一半。
以前常听二哥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一分钱难道英雄汉。
曾经的不解现在她都理解了。
袁贞冲店小二笑笑,灰溜溜地离开客栈,在街角的包子铺坐了下来,要了一笼最便宜的素馅包子,边吃边发愁。
沧州的天气比登州暖和,河堤旁的柳树已经抽了芽。
隔壁桌的食客似乎是船工,讨论着运河已经化冻了,有些远线可以通航了。
袁贞猛地想到,对呀!她可以坐船呀!
运河直通京城,坐船又不累,她还坐什么牛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