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知我意》雨痕留

58、流言风语 流言这

　　流言这东西，像冬天的风。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它就是能钻进你衣服的每一个缝隙。
　　周三，事情变得更糟了。
　　早上沈屿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陆辞??沈屿”。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沈屿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脑子空白了三秒。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在笑，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窃窃私语。张雅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黑板擦，不知道该不该擦。她看到沈屿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身，把那行字擦掉了。粉笔灰扬起来，在晨光里飘散，像一场小小的雪。
　　沈屿走到座位上，坐下。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成了拳头。陆辞还没来，他的座位空着。沈屿看着那个空位，觉得它像一口井，很深，很黑，往下看一眼都头晕。他把课本拿出来，翻开，假装在看。他的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那行字——陆辞??沈屿。有人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了一起，用一颗心连了起来。他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那行字不是在祝福他们，是在嘲笑他们。
　　陆辞来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黑板已经被擦干净了，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沈屿，沈屿低着头，没看他。他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两人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陆辞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沈屿的脚。沈屿没有缩，但也没有回应。他的脚僵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课间，沈屿去厕所。走廊上有人看到他，小声说了一句“就是他”。另一个声音接上“哪个？那个短头发的”。沈屿没有停下脚步，他假装没听到，但他的耳朵在烧。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走廊的人都能听到。他走进厕所，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凉凉的，冲在他的手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白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黑眼圈，嘴唇发干。他看起来像一个生病的人，不是身体病了，是心累了。
　　“沈屿。”
　　他转过头。林小禾站在厕所门口，手里拿着一包纸巾。
　　“你还好吗？”林小禾走过来。
　　“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沈屿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林小禾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去，擦了擦手。纸巾是白色的，软软的，擦在手上有点涩。
　　“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林小禾说。
　　“我没往心里去。”
　　“你骗人。你眼睛下面都青了，昨晚没睡好吧？”
　　沈屿没说话。他昨晚确实没睡好。他躺在陆辞的床上，听着陆辞的心跳，以为自己能睡着。但陆辞的心跳太稳了，稳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是乱的。他在想那些话，想那些人的表情，想那行写在黑板上的字。他想了很多，想到天亮。
　　“林小禾。”沈屿开口。
　　“嗯。”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跟陆辞在一起？”
　　林小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把纸巾塞进口袋里，双手抱胸，靠在墙上。
　　“你认真的？”林小禾问。
　　“认真的。”
　　“那我问你，你喜欢他吗？”
　　“喜欢。”
　　“他喜欢你吗？”
　　“喜欢。”
　　“那不就得了。”林小禾摊开手，“你们互相喜欢，关别人屁事。”
　　沈屿看着林小禾，觉得他说得对。但他觉得对的事，别人不觉得对。别人觉得他们不正常，觉得他们恶心，觉得他们应该分开。他不知道该听谁的——听自己的，还是听别人的。
　　“走吧，快上课了。”林小禾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走出厕所。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都在教室里。沈屿走在前面，林小禾走在后面。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林小禾忽然拉住了沈屿的袖子。
　　“沈屿。”
　　沈屿停下来。
　　“你要是敢跟陆辞分手，我第一个不答应。”林小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沈屿愣了一下。“你不是一直戏弄我们吗？”
　　“戏弄是戏弄，但你们是真的。真的东西不能丢。”
　　沈屿看着他，鼻子酸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推门走进教室。
　　下午，事情又升级了。
　　有人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春游那天拍的，沈屿和陆辞坐在江边的石头上，肩膀挨着肩膀，小指勾着小指。拍照的人角度选得很好，把两人的脸拍得很清楚，把他们的手也拍得很清楚。照片发出来之后，群里炸了。有人发“？？？”，有人发“卧槽”，有人发“真的假的”。张雅在群里说“别乱发照片”，但消息很快被淹没了。沈屿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手在发抖。他不记得那天有人拍照，他不记得那天有人看到他们。他以为没有人看到，但有人看到了，还拍了下来，还发到了群里。
　　陆辞也看到了。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下了。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沈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跟他紧张的时候一样。
　　“陆辞。”沈屿的声音很小。
　　“嗯。”
　　“怎么办？”
　　陆辞沉默了几秒。“什么怎么办？”
　　“他们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了。”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太轻松了。知道就知道了？不是这么简单的。知道了就会议论，议论了就会传，传了就会传到老师耳朵里，传到老师耳朵里就会叫家长，叫了家长就会——他不敢往下想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小禾发来的消息。
　　【林小禾】别慌，我来处理。
　　沈屿看着这行字，不知道林小禾要做什么。但他没有问，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问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群里又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林小禾发的，照片里是他和沈屿的合照——沈屿搂着林小禾的肩膀，两人对着镜头笑。照片是上学期运动会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沈屿还没跟陆辞在一起，他的笑还是干净的、没心没肺的。林小禾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别瞎猜了，沈屿喜欢的是我。”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发“哈哈哈哈”，有人发“真的假的”，有人发“林小禾你够了”。林小禾又发了一条：“我跟沈屿青梅竹马，你们别乱点鸳鸯谱。”沈屿看着那些消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林小禾在帮他，但他的方式太——沈屿说不上来。像一个人用灭火器喷火，火灭了，但满屋子都是干粉。
　　陆辞也看到了。他看着林小禾发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喜欢你？”陆辞问。
　　“假的。他闹着玩的。”
　　“我知道。”
　　沈屿看着陆辞的表情，觉得他哪里不太对。他的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一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敲了。
　　“你不高兴？”沈屿问。
　　“没有。”
　　“你生气了？”
　　“没有。”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在说谎。陆辞也会说谎，但不是用嘴，是用沉默。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回宿舍。路上没说话。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没有交叠。沈屿看着那两个影子，觉得它们像两条河，流着流着就分开了。
　　回到宿舍，沈屿先去洗了澡。他洗得很快，因为他不放心陆辞一个人在屋里。他出来的时候，陆辞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你在看什么？”沈屿问。
　　“群消息。”
　　“林小禾发的？”
　　“嗯。”
　　沈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屏幕。林小禾又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这次是他和陆辞的合照——不对，不是合照，是林小禾偷拍的。照片里陆辞在看书，侧脸，很安静。林小禾配文：“我暗恋的人其实是陆辞，你们别搞错了。”底下有人回“你到底喜欢几个”，林小禾说“我博爱”。
　　沈屿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林小禾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们。他的方式很笨，很吵，很欠揍，但他的心是好的。
　　“他挺会演的。”陆辞说。
　　“他一直这样。”
　　“嗯。”
　　沈屿在陆辞旁边坐下来。两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沈屿把头靠在陆辞的肩膀上，闭上眼。
　　“陆辞。”
　　“嗯。”
　　“你别生林小禾的气。他是在帮我们。”
　　“我没生他的气。”
　　“那你生谁的气？”
　　陆辞沉默了几秒。“我生自己的气。”
　　沈屿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屿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沈屿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你不用做什么。”沈屿说。
　　“他们在说你。”
　　“我不在乎。”
　　“你在乎。你今天脸色很差。”
　　沈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骗不了陆辞。他在乎。他在乎得要命。他不在乎别人说他什么，但他在乎别人用那种眼光看陆辞。看他的陆辞，看他的男朋友。好像他是什么不正常的东西，好像他做错了什么。
　　“我在乎的是你。”沈屿说。
　　陆辞转过头，看着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
　　“沈屿。”陆辞的声音很低。
　　“嗯。”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放手。”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陆辞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安静，但沈屿觉得那里面有火在烧。不旺，但很烫。
　　“我也是。”沈屿说。
　　陆辞把他拉进怀里。沈屿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快。跟他的心跳一样快。
　　门突然被敲响了。两人迅速分开，像被烫到了一样。沈屿坐直了身体，陆辞拿起桌上的书，假装在看。沈屿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
　　“谁？”陆辞问。
　　“我。林小禾。”
　　沈屿松了一口气，又提起来了。林小禾？他怎么来了？沈屿走过去，打开门。林小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零食，脸上挂着一种“我知道你们在干嘛但我假装不知道”的笑。
　　“查寝。”林小禾走进来。
　　“你不是宿管。”沈屿关上门。
　　“我是编外宿管。”林小禾把零食袋放在桌上，看了看沈屿，又看了看陆辞。“你俩刚才在干嘛？”
　　“没干嘛。”沈屿说。
　　“没干嘛脸这么红？”
　　“热的。”
　　林小禾笑了。他走到陆辞的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陆辞手里的书。书是倒着拿的。陆辞也发现了，把书转过来，继续看。林小禾笑出了声，不是嘲笑，是那种“你们俩真可爱”的笑。
　　“行了，别装了。”林小禾在床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群里的消息你们看到了吧？我演得怎么样？”
　　“你差点把我说成你的暗恋对象。”沈屿说。
　　“那怎么了？我又不亏。年级第二暗恋我，多有面子。”
　　沈屿看着他，想打他，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因为林小禾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戏弄的光，是认真的光。
　　“林小禾。”沈屿说。
　　“嗯。”
　　“谢谢你。”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我又没帮什么忙。”
　　“你帮了。”
　　林小禾摆了摆手，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你俩早点睡，别搞太晚。”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了，陆辞。”
　　陆辞抬起头。
　　“你要是敢让沈屿哭，我饶不了你。”
　　陆辞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小禾走了。门关上了。宿舍里又安静了。沈屿靠在门上，看着陆辞。陆辞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沈屿笑了。不是嘴角翘的那种笑，是从心里冒出来的那种。他的眼睛弯了，嘴角咧了，笑得像个傻子。
　　“他戏真多。”沈屿说。
　　“嗯。”
　　“但他挺好的。”
　　“嗯。”
　　沈屿走过去，重新坐在陆辞旁边。两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沈屿把头靠在陆辞的肩膀上，闭上眼。
　　“陆辞。”
　　“嗯。”
　　“以后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们都别分开。”
　　陆辞沉默了一秒。“好。”
　　“你说好，就是答应了。”
　　“嗯。”
　　沈屿笑了。他伸出手，在被子底下摸到了陆辞的手，握住。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陆辞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手还是热的。放在一起的时候，刚好。
　　窗外的风在吹，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沈屿闭着眼，听着陆辞的心跳，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慢下来了。不是不跳了，是找到了一个新的节奏，跟他旁边那个人的心跳一样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