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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风言风语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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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沈屿走进教室的时候,觉得气氛不太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同学们还是那样,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张雅在前排跟几个女生讨论周末去了哪里玩,赵一航在跟周敏抢最后一袋饼干。一切都很正常,但沈屿觉得空气里多了什么东西。像有人在房间里放了一台无声的收音机,听不到内容,但你知道它在响。
他坐下来,拿出课本。陆辞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看书,表情跟平时一样。沈屿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沈屿一眼。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了。
“早。”沈屿说。
“早。”
沈屿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他的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耳朵竖得比谁都高,在捕捉周围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翻书。没有人在说他,但他觉得每个人都在说他。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旁边的人一定能听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裤子上画圈。
“你怎么了?”陆辞的声音很低。
“没事。”
“你脸白了。”
沈屿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没睡好,可能是想多了,可能是——他不敢想。
第一节下课,沈屿去接水。走廊上有人,三三两两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闹。沈屿走到饮水机前,拧开水杯盖子。水哗哗地流出来,灌满杯子,溢了一点出来,烫到了他的手指。他缩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
“沈屿。”
他转过头。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叫陈浩,以前跟沈屿打过球,不算熟,但认识。陈浩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看着沈屿。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笑,不是冷,是一种——沈屿说不上来。像一个人手里握着一个秘密,不知道该不该说。
“怎么了?”沈屿问。
“你最近跟陆辞走得很近啊。”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我们是同桌。”
“同桌也不用天天黏在一起吧。”陈浩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沈屿的耳朵里。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拧紧杯盖,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快到他的心跳跟不上。他回到教室,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上。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怎么了?”陆辞问。
“没事。”
“你脸色很差。”
沈屿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告诉陆辞陈浩说了什么,因为告诉了,陆辞会生气。陆辞生气了,就会去找陈浩。去找陈浩了,事情就会闹大。事情闹大了,就会传到老师耳朵里。他不想让事情变大,他只想让事情变小,小到不存在。
中午,食堂。沈屿和陆辞没有坐在一起。他们坐斜对角,中间隔了林小禾。林小禾坐在两人中间,左边是沈屿,右边是陆辞,像一块夹心饼干。他看了看沈屿,又看了看陆辞,然后低头吃饭。
“你俩今天怎么了?”林小禾小声问。
“没怎么。”沈屿说。
“你俩平时不是这样的。”
“哪样?”
“你平时会看他,他平时会看你。今天你们谁都不看谁。”
沈屿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陆辞,陆辞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了。像两只受惊的鱼,各自游回了自己的水域。林小禾看到了,叹了口气。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再说。
下午,自习课。沈屿在做数学题,做到一半,他的笔没水了。他翻了翻笔袋,没有备用笔。他看了陆辞一眼,陆辞在写英语,笔尖移动得很快。沈屿没有开口借,他不想跟陆辞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说话,就会被人听到。怕被人听到,就会被人议论。怕被人议论,就会被人知道。他拿起笔,甩了甩,又写了几笔,墨水断断续续的,像他的心。
一支笔从旁边递过来了。黑色的,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B”。沈屿看着那支笔,没有接。陆辞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了很久。
“不用了。”沈屿说。
陆辞把手收回去,把笔放在沈屿的桌角。沈屿没有拿,他用自己的笔继续写。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他把笔放下,盯着那支黑色的笔。笔帽上的“B”是陆辞写的,他的字迹,横平竖直。沈屿拿起那支笔,写了一个字——“好”。墨水出得很顺,比他自己的笔好用。他看着那个“好”字,觉得它像一句承诺。不是他给陆辞的承诺,是陆辞给他的。陆辞说“好”,说了很多次。好,知道了,可以,行。每一个字都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回宿舍。路上没说话,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没有交叠。沈屿看着那两个影子,觉得它们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碰到一起。
回到宿舍,沈屿先去洗了澡。他洗了很久,久到水凉了。他站在淋浴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凉的,但他没有关。他闭着眼,脑子里是今天陈浩说的话——“你最近跟陆辞走得很近啊。”走得很近。很近是多近?肩膀挨着肩膀?手指碰着手指?还是心贴着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跟陆辞保持距离,但他又怕被人看到他们靠得太近。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陆辞坐在书桌前看书。他没有回头,但沈屿知道他在听。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用毛巾擦头发。毛巾是湿的,擦不干。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着陆辞的背影。
“陆辞。”沈屿开口。
陆辞转过身。
“今天陈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跟你走得很近。”
陆辞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近了?”沈屿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
陆辞站起来,走到沈屿面前。他蹲下来,看着沈屿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安静,但沈屿觉得那里面有东西在烧。不旺,但很烫。
“你觉得太近了?”陆辞问。
沈屿摇了摇头。“不是觉得太近,是怕别人觉得太近。”
“别人是谁?”
沈屿想了想。别人是陈浩,是张雅,是赵一航,是那些在走廊上多看了他们一眼的人。是那些在背后小声议论的人。是那些在贴吧里发帖的人。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知道他们存在。他们像影子,看不到,但你知道他们在。
“所有人。”沈屿说。
陆辞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放在沈屿的膝盖上,掌心贴着他的膝盖骨,温的。
“那你怕吗?”陆辞问。
沈屿看着他。他怕。他怕被人知道,怕被人议论,怕被人指指点点。他怕老师找他谈话,怕妈妈知道,怕爸爸从外地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不正常”。他怕的东西很多,多到他说不完。但他最怕的,是失去陆辞。他怕陆辞说“那就别靠太近”,怕陆辞说“那就保持距离”,怕陆辞说“那就分开”。他怕陆辞不要他了。
“怕。”沈屿说。
陆辞的手在他膝盖上停了一下。
“但是,”沈屿的声音在发抖,“我更怕你不在。”
陆辞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他站起来,把沈屿拉进怀里。沈屿的脸贴着他的肚子,T恤是棉的,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他伸出手,环住了陆辞的腰,抱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不会不在。”陆辞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哪儿也不去。”
沈屿把脸埋进陆辞的衣服里,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眶热了,但他没有哭。他不想哭,他只想抱着陆辞,抱着这个说“哪儿也不去”的人。
周二,沈屿以为事情会过去。但没有。风言风语像春天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操场上,在教室里。你不想听,但它自己会钻进你的耳朵。
“听说了吗?三班那两个学霸,好像在一起了。”
“哪个两个?”
“陆辞和沈屿啊,年级第一和第二。”
“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他们天天在一起,肯定有问题。”
沈屿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食堂排队。他的前面是赵一航,后面是张雅。他假装没听到,但他的耳朵在烧。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成了拳头。赵一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话要说,但他没说。他转回头,继续排队。
张雅在后面轻轻拍了拍沈屿的肩膀。“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张雅没再问了。但她看沈屿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怀疑,是担心。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沈屿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他看着远处的篮球场,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跑,有人在笑。陆辞在篮球场上,跟赵一航他们打半场。他跑动的时候,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他的动作很利落,运球、传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很好看。
沈屿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离自己很远。不是距离的远,是别的远。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到,摸不到。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里来的,可能是从那些风言风语里来的,可能是从陈浩那句话里来的,可能是从他自己心里来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住。
“沈屿。”
他抬起头。林小禾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两瓶水。
“给。”林小禾递给他一瓶。
沈屿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你听到了?”林小禾在他旁边坐下来。
“听到什么?”
“那些话。”
沈屿沉默了几秒。“嗯。”
“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闲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副表情?”
沈屿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篮球场,陆辞投进了一个球,赵一航拍了拍他的肩膀。陆辞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小禾。”沈屿开口。
“嗯。”
“你说,他们说的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
“我跟陆辞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林小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又拧上。
“你觉得呢?”林小禾反问。
沈屿想了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跟陆辞在一起,想跟他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回宿舍。想在他旁边,想看他,想听他的声音。这算“太近”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的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不知道。”沈屿说。
林小禾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别想那么多。该干嘛干嘛。”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对。该干嘛干嘛。但“该干嘛”是什么?是继续跟陆辞走在一起,还是保持距离?是继续看他,还是假装不看?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宿舍。熄灯之后,沈屿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对面床上,陆辞翻了个身。
“沈屿。”陆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嗯。”
“你今天一直在躲我。”
沈屿沉默了。他没有躲,他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辞。那些风言风语像一堵墙,挡在他和陆辞之间。他看不到陆辞,摸不到陆辞,听不到陆辞。他知道陆辞就在旁边,但他觉得他离得很远。
“没有。”沈屿说。
“你在骗我。”
沈屿没说话。黑暗中,他能听到陆辞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点,像是在忍什么。
“沈屿。”陆辞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过来。”
沈屿愣了一下。“什么?”
“过来。到我这边来。”
沈屿犹豫了一秒。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陆辞的床边。陆辞把被子掀开一角,沈屿钻了进去。被子是暖的,带着陆辞的体温。两人侧躺着,面对面,脸离得很近。黑暗中,沈屿看不清陆辞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还是亮的。
“你今天听到了什么?”陆辞问。
“有人说我们在一起了。”
“我们是在一起了。”
“有人说我们天天在一起,不正常。”
陆辞沉默了一秒。“什么叫正常?”
沈屿想了想。正常是男生跟男生做朋友,一起打球,一起打游戏,一起聊女生。不是像他们这样——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回宿舍。一起牵手,一起拥抱,一起接吻。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沈屿说。
陆辞伸出手,放在沈屿的腰上。他的手指很凉,贴在沈屿的皮肤上,沈屿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手像一块冰,放在他发烫的身体上,那种温差让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你觉得我们不正常吗?”陆辞问。
沈屿摇了摇头。他不觉得。他从来没有觉得。从他在江边递出那张纸条的那一刻起,他就不觉得。他觉得这是最正常的事——喜欢一个人,想跟他在一起。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不管别人怎么说。这是最正常的事。
“那就别管别人怎么说。”陆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沈屿把脸埋进陆辞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他闻到了陆辞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蜂蜜,是他自己的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他喜欢。他喜欢这个味道,喜欢这个人的温度,喜欢他的手放在他腰上的感觉。
“陆辞。”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烦?”
“烦什么?”
“烦我。烦这些事。烦别人的眼光。”
陆辞的手在他腰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沈屿往怀里拉了拉。
“不会。”陆辞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不喜欢你。做不到。”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陆辞说过类似的话——在江边,在宿舍,在很多个夜晚。每一次听到,他的心都会快一拍。不是不习惯了,是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每一次都像有人在敲他的门,一下,又一下。他知道门外是谁,但他每次开门的时候,心跳还是很快。
沈屿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陆辞的脸。他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他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那盏灯还亮着,不晃,很稳。
“我也是。”沈屿说。
陆辞没说话。他把沈屿的头按回自己的颈窝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沈屿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
窗外的风在吹,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沈屿闭着眼,听着陆辞的心跳,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慢下来了,跟着陆辞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他不怕了。不是因为风言风语消失了,是因为旁边有一个人。那个人说“我不会不在”,说“哪儿也不去”,说“我试过不喜欢你,做不到”。那些话像一堵墙,挡在他和那些风言风语之间。他听不到了,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能听到陆辞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