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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桌子底下的手 春游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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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回来之后,沈屿觉得教室变了。不是教室真的变了,是他看教室的眼光变了。以前教室是上课的地方,现在教室是他和陆辞并排坐的地方。以前黑板是写字的,现在黑板是他假装看过去、余光却落在左边的地方。以前课桌是用来放课本的,现在课桌是用来藏手的。
周四上午第二节课,数学。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尖锐的声响。沈屿盯着那道题,脑子里在解,但手没动。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握着笔,笔尖离纸面只有一毫米。他不敢写,因为他一写就会暴露出他的心不在焉——他的答案是对的,但步骤是乱的,因为他根本没在看题,他在看旁边的人。
陆辞在写步骤,笔尖移动得很快,一行一行地列出来。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横平竖直,像印刷体。沈屿看着那几行字,觉得自己跟陆辞之间的差距不是分数,是专注。陆辞做什么都专注,做题专注,看书专注,连发呆都专注。而他不行。他做题的时候会看陆辞,看书的时候会看陆辞,连发呆的时候想的都是陆辞。
沈屿低下头,开始写步骤。写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左手从桌面上滑下去了,垂在桌子底下。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他的手放在腿上,手指在裤子上画圈。画了几圈之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裤子,是另一只手。陆辞的手也垂在桌子底下,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了一眼讲台,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背对着他们。他又看了一眼周围,同学们都在低头做题,没有人看这边。他的手指动了,不是缩,是移。他的手指朝陆辞的手移过去,一根一根地靠近,像在走一条很窄很窄的路,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小指碰到了小指。陆辞的小指没有缩,也没有勾过来。它就放在那里,让沈屿的小指贴着它。两人的小指贴在一起,藏在桌布的阴影里,从外面看不到,从上往下看也看不到。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沈屿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陈老师一定能听到。他的脸没有红,但他的耳朵烫了。他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但他的眼睛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左手的小指上,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贴着陆辞的小指,传递着一点点温度,凉的,像春游时江边的风。
陆辞的小指动了。不是勾,是压。他的小指轻轻压在沈屿的小指上,像在确认它的存在。沈屿没有缩,他让陆辞的小指压着他的小指,感受那一点点重量。很轻,轻到几乎没有感觉,但沈屿觉得自己的整条手臂都在发烫。他偷偷看了陆辞一眼。陆辞在低头做题,表情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的。但他的耳朵也是红的。沈屿看到了。他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不能被看到。他在心里说。但他的嘴角不听话,又翘起来了。他用左手的中指按住嘴角,假装在思考。但他的中指按的是嘴角,小指还勾着陆辞的小指。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同时在做两件事的人,一件给别人看,一件给自己看。
第三节课,物理。物理老师姓陈,四十多岁,讲课飞快,板书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懂。沈屿一向物理不错,但今天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左手还垂在桌子底下,还勾着陆辞的小指。他的手已经麻了,不是真的麻,是不敢动。他怕一动,陆辞就会把手缩回去。他怕陆辞缩回去之后,就再也伸不过来了。
陈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箭头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沈屿看着那张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粘住的飞虫,动不了,也不想动。他不想动,不是因为动不了,是因为这里很舒服。有陆辞在旁边,有陆辞的手指勾着他的手指,有陆辞的体温从他的指尖传到他的心脏。他不想离开。
沈屿的左手动了一下。不是缩,是翻。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张开。陆辞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上来了。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指缝,十指相扣。沈屿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脸终于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红到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没有松手。他把陆辞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他能感觉到陆辞掌心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下课铃响了。沈屿的手松开了。不是慢慢地松开,是快速地、像被烫到一样地松开。他把手从桌子底下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假装在整理课本。他的手指还在抖,他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疼让他清醒了一点,但没让他平静。
陆辞也在整理课本。他的动作很慢,跟平时一样。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都红了。沈屿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沈屿一眼。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了。像两只受惊的鱼,各自游回了自己的水域。
中午,食堂。沈屿和陆辞没有坐在一起。他们坐斜对角,中间隔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林小禾。林小禾坐在两人中间,左边是沈屿,右边是陆辞,像一块夹心饼干。他看了看沈屿,又看了看陆辞,然后低头吃饭,嘴角挂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笑。
“你笑什么?”沈屿问。
“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了。”
林小禾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咧着。“我天生嘴角上扬,不行吗?”
沈屿没接话。他低下头吃饭,但他的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没夹起来什么东西。他的注意力不在饭上,在斜对面那个人身上。陆辞在吃饭,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他的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沈屿看着那块排骨,想起陆辞以前帮他把骨头剔掉,把肉码在盘子边上。现在他们不能坐在一起了,他只能自己啃骨头。骨头很硬,硌得他牙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陆辞】你吃完了吗?
沈屿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还剩大半。他打了几个字。
【沈屿】没。
【陆辞】吃快点。
【沈屿】干嘛?
【陆辞】回宿舍。
沈屿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拍。他端起盘子,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林小禾看着他,瞪大了眼睛。“你干嘛?赶着投胎?”
“困了。回去睡觉。”
沈屿端起餐盘,站起来。陆辞也站起来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林小禾坐在位子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还是咧着的。
回宿舍的路上,沈屿走在前面,陆辞走在后面。走廊上有老师,他们不敢并排走。沈屿的步子很快,快到他的心跳跟不上。他推开宿舍的门,走进去,站在房间中间。陆辞跟进来,关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一切都被挡在外面了。老师,同学,考试,排名,别人的眼光。全都不见了。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屿转过身,看着陆辞。陆辞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沈屿笑了。不是嘴角翘的那种笑,是从心里冒出来的那种。他的眼睛弯了,嘴角咧了,笑得像个傻子。他走过去,抱住陆辞。不是抱,是扑。他整个人扑进陆辞怀里,脸埋进他的颈窝,手环住他的腰。陆辞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稳住,伸出手,环住了沈屿的背。他的手放在沈屿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
“今天好累。”沈屿的声音闷在陆辞的颈窝里。
“藏得累还是学习累?”
沈屿想了想。“都累。”
陆辞的手停了一下。“那别藏了。”
沈屿把脸从陆辞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陆辞的眼睛很黑,很安静,但沈屿觉得那里面有光。不亮,但很暖。
“再等等。”沈屿说。
“等什么?”
“等我准备好。”
陆辞看着他,没说话。他的手从沈屿的背上移到他的头发里,手指轻轻梳着。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摸一只猫。沈屿闭上了眼,感受那几根手指在他的头皮上移动,一下一下的。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了,像一根被拉紧的橡皮筋终于恢复了原状。
“陆辞。”
“嗯。”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藏?”
陆辞想了想。“毕业。”
“毕业太远了。”
“那就等你想好了。”
沈屿把脸重新埋进陆辞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他闻到了陆辞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蜂蜜,是他自己的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他喜欢。他喜欢这个味道,喜欢这个人的温度,喜欢他的手放在他头发里的感觉。
“陆辞。”
“嗯。”
“今天上课的时候,你紧张吗?”
“紧张。”
“你也会紧张?”
“手在抖。”
沈屿愣了一下。他当时没感觉到陆辞的手在抖,他只感觉到陆辞掌心的温度。原来陆辞也在紧张,原来他也会心跳加速。他只是不说。
“你怎么不告诉我?”沈屿问。
“告诉你你会松手。”
沈屿想了想,如果他当时知道陆辞的手在抖,他会松手吗?不会。他会握得更紧。因为他知道,紧张的不只是他一个人。他们都在同一条船上,在同一个浪里,在同一阵风里。谁都不能松手,谁都不会松手。
“不会。”沈屿说。
“什么?”
“我不会松手。”
陆辞的手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着,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沈屿闭着眼,听着陆辞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慢下来了,跟着陆辞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块亮一块暗。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沈屿靠在陆辞怀里,觉得这一刻很美。不是因为阳光,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有人抱着他,有人拍着他的背,有人在他的头发里画圈。他不想松开,他不想去上课,他不想离开这个房间。他想一直这样待着,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不用藏,不用躲,不用小心翼翼。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沈屿从陆辞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陆辞也看着他。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沈屿能看到陆辞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该去上课了。”沈屿说。
“嗯。”
沈屿没有动。陆辞也没有动。两人就那么站着,脸对着脸,鼻子对着鼻子,嘴唇之间隔了几厘米。
“你先走。”陆辞说。
“你先。”
“一起。”
“一起会被看到。”
陆辞沉默了一秒。“那就分开走。”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说“分开走”的时候,语气跟说“我们一起”一样平淡。但沈屿知道,这两个词的意思完全相反。一个是在一起,一个是不在一起。他不想选第二个,但他不得不选第二个。他松开陆辞的腰,退后一步。他的身体空了,不是真的空,是少了什么。少了陆辞的体温,少了陆辞的呼吸,少了陆辞的心跳。
“我先走。”沈屿说。
“嗯。”
沈屿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陆辞。”
“嗯。”
“晚上我睡你那边。”
陆辞沉默了一秒。“好。”
沈屿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空荡荡的,大家都在教室里。他一个人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因为晚上他可以去陆辞那边,可以抱着他,可以埋在他的颈窝里,可以听他的心跳。现在藏一藏,没关系。晚上就不用藏了。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再忍一下。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