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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江边的春天   大巴在 ...

  •   大巴在湿地公园门口停下的时候,阳光正好。不是那种暴晒的热,是春天的暖,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棉被。沈屿下了车,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水汽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杯刚泡好的茶,清新得让人想打喷嚏。他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手指张开,能感觉到风从指缝间穿过。
      陆辞站在他旁边,背着那个瘪瘪的书包,看着远处的江面。江面很宽,水是灰绿色的,风吹过来,皱起一层一层的波纹。对岸是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像少女在洗头发。天很蓝,没有云,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去,翅膀扇得很慢,像在画圈。
      “比上次那个江边大。”沈屿说。
      “嗯。”
      “水也比那边绿。”
      “嗯。”
      “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
      陆辞看了他一眼。“很大。很绿。”
      沈屿笑了。这算四个字,但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半秒,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
      王老师在前面吹哨子,声音尖锐,划破了空气。“各班集合,清点人数。到了之后以小组为单位活动,不许单独行动,不许下水,不许爬树。下午两点半在这里集合。”
      不许单独行动。沈屿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不许单独行动,意味着他们不能脱离小组。不能脱离小组,意味着他们身边永远有六个人。六个人,十二只眼睛,二十四只耳朵。每时每刻都在看,都在听。
      他看了陆辞一眼。陆辞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了。像两只受惊的鱼,各自游回了自己的水域。
      张雅举着手机,在拍风景。赵一航和周敏在抢一包薯片,薯片袋被扯得吱吱响,里面的碎屑哗啦啦地往下掉。林小禾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好,他的鞋带总是松,沈屿怀疑他是故意的。
      “走了走了,往里边走。”张雅收起手机,指了指远处的一条小路。小路是用石板铺的,两边长满了草,草是嫩绿色的,刚冒出头不久。石板之间的缝隙里也有草,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沈屿走在队伍中间,陆辞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米,不远不近。林小禾走在后面,一会儿拍沈屿的肩膀,一会儿踩陆辞的影子,一会儿跑到前面去摘一朵野花。他摘了一朵黄色的野花,举到沈屿面前。“送你的。”
      沈屿看了他一眼。“干嘛?”
      “送你花啊。春游嘛,要有仪式感。”
      沈屿接过花,拿在手里看了看。花瓣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黄色的,中间有黑色的花蕊。他闻了闻,没有味道。他想了想,把花递给了陆辞。“给你。”
      陆辞看着那朵花,接过去,夹进了口袋里。林小禾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我送你的花,你转手送给他?”
      “你不是送我的吗?送我了就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
      林小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他看着陆辞口袋边露出来的那朵黄色小花,又看了看沈屿,笑了。那笑容里有话要说,但他没说。他转过身,跑到前面去摘另一朵花了。
      小路走到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不高,刚没过脚踝,踩上去沙沙的。远处是江面,近处是几棵歪脖子柳树,树干很粗,树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手。张雅把野餐垫铺在草地上,垫子是红白格子的,铺开之后像一张大号的棋盘。大家脱了鞋,踩上去,围坐成一圈。
      “把吃的都拿出来,共享。”张雅拍了拍手。
      各种零食从书包里涌出来。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酸奶、面包、火腿肠、水果,堆了一垫子,像一个小型的超市货架。沈屿从书包里拿出两个三明治、两个苹果、两盒牛奶,放在垫子上。张雅看了一眼。“你带这么多?两个人吃的?”
      “嗯。”沈屿没说是哪两个人。
      陆辞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饭团,放在垫子上。两个饭团,用保鲜膜包着,圆圆的,白白的,像两个小雪球。沈屿看了一眼那两个饭团,又看了一眼陆辞。“你就带这个?”
      “够了。”
      沈屿把一个三明治递给陆辞。“吃这个。”
      陆辞接过去,看了看。“你做的?”
      “我妈做的。我负责装。”
      陆辞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好吃。”
      沈屿笑了。陆辞说“好吃”的时候,语气跟说“还行”不一样。这个“好吃”是真心的。沈屿自己也拿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了,火腿片有点咸,生菜有点蔫。但陆辞说好吃,那就算好吃。
      大家边吃边聊。张雅在讲她上次春游的经历,说她们班去爬山,有人从山坡上滚下去了,滚了三圈,站起来拍拍土说“没事”。赵一航在讲他小时候抓鱼,被螃蟹夹了手指,哭了半小时。周敏在讲她家的猫,说那只猫会开门,会开抽屉,会开冰箱,快成精了。林小禾在讲他昨晚做的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超级英雄,会飞,但飞不高,只能飞到树那么高。沈屿听着,笑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但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旁边那个人身上。陆辞坐在他左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沈屿能感觉到陆辞手臂的热气,透过衣料传过来,温温的,像一杯放在旁边的热水,不烫,但你知道它在。
      沈屿的手放在垫子上,手指在草席的纹路上画圈。陆辞的手也放在垫子上,两人的手指之间隔了几厘米。沈屿看着那几厘米,觉得它们像一道河。不宽,但他不敢跨过去。周围有人,他不敢。他的手动了,不是往陆辞那边移,是往自己的方向缩了一点。缩完之后他又后悔了,又移回去了。移回去之后又缩了。来来回回,像钟摆。
      陆辞的手动了。他的手从垫子上抬起来,拿了一块饼干,递给沈屿。“吃。”
      沈屿接过去,咬了一口。饼干是奶油味的,很甜,甜得他牙疼。但他的心跳比饼干还甜。
      吃完东西,张雅提议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瓶子转到谁谁选。瓶子是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放在垫子中间,张雅转了一下,瓶子转了几圈,停下来,瓶口对着赵一航。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张雅问。
      “真心话。”赵一航说。
      “谈过几次恋爱?”
      赵一航脸红了。“零次。”
      全班笑了。赵一航的脸更红了,红到脖子,红到耳朵,红到他恨不得钻进垫子底下去。沈屿也笑了,但他笑得很心虚。因为他谈过恋爱。正在谈。坐在他旁边。他的嘴角咧着,但眼睛在瞟陆辞。陆辞没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想别的事。
      瓶子又转了一次,这次瓶口对着沈屿。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张雅问。
      沈屿想了想。真心话,万一问到不该问的,他不能说谎,说了谎会被看出来。大冒险,万一让他做奇怪的事,他做了会被看到,不做会扫兴。他想了想,选了真心话。
      “你最近有没有喜欢的人?”张雅问。
      沈屿的脸“唰”地红了。不是一点红,是整个脸都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耳朵、脖子、额头,全红了。他的嘴巴张开了,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沈屿说。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是谁?”赵一航追问。
      “那是第二个问题了。”沈屿说。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垫子都在震。他的手在发抖,他把它藏在了身后。
      瓶子又转了一次,这次瓶口对着陆辞。沈屿的心跳更快了。他看着陆辞,陆辞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沈屿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张雅问。
      “真心话。”陆辞说。
      “你有喜欢的人吗?”
      陆辞沉默了一秒。沈屿觉得那一秒像一年。风停了,鸟不叫了,连江面的水都不流了。整个世界都停了,在等陆辞的回答。
      “有。”陆辞说。
      沈屿的心跳停了。不是不跳了,是跳得太快,快到感觉不到了。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血液流动的声音。他听不到张雅在说什么,听不到赵一航在笑什么,听不到林小禾在起什么哄。他只听到了一个字——有。陆辞说有。
      瓶子又转了几次,但沈屿不记得了。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黑板。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你能闻到粉笔灰的味道,知道有人在这里写过字。陆辞在这里写了字,写了一个“有”。沈屿把那一个字刻在了脑子里,刻在心脏上,刻在骨头里。
      自由活动时间。张雅说大家散开玩,别走太远,两点半回来集合。沈屿站起来,穿上鞋。陆辞也站起来,穿上鞋。两人站在草地上,谁都没说话。
      “走。”陆辞说。
      “去哪?”
      陆辞看了一眼远处的江边。“那边。”
      沈屿跟着他往江边走。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半米。草地上有别的同学,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追跑,有人在放风筝。沈屿不敢靠太近,陆辞也不敢。他们像两颗行星,绕着同一个轨道转,但始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走到江边,人少了。这里没有路,只有一片乱石滩。石头有大有小,大的像凳子,小的像拳头。沈屿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陆辞坐在他旁边。两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把沈屿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拨,陆辞也没有。
      江面上有一条船,慢悠悠地驶过,拖着一道长长的白浪。浪花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哗哗的,一下一下的。沈屿看着那条船,觉得它像他们——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刚才真心话,你怕不怕?”沈屿问。
      “怕什么?”
      “怕我说出你的名字。”
      陆辞沉默了两秒。“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会选真心话,但不会说名字。”
      沈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敢。”
      沈屿看着陆辞的侧脸,觉得他说得对。他不敢。他敢在江边递纸条,敢在宿舍里握住陆辞的手,敢在黑暗中说“我喜欢你”。但他不敢在二十个人面前说出陆辞的名字。不是怕,是舍不得。他舍不得把陆辞的名字放在那样的场合——被围观,被议论,被当成游戏的一部分。
      沈屿的手放在石头上,手指在粗糙的表面上画圈。陆辞的手也放在石头上,两人的手指之间隔了几厘米。沈屿看着那几厘米,觉得它们比任何时候都难跨过去。因为这里不是宿舍,不是江边,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这里随时可能有人走过来,随时可能有人喊他们的名字,随时可能有一只眼睛看到他们的手碰到一起。
      沈屿的手动了。不是握,是碰。小指碰到了小指。轻轻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陆辞的小指没有缩,也没有勾过来。它就放在那里,让沈屿的小指贴着它。两个人的小指贴在一起,像两条并排的铁轨,平行,但不交叉。沈屿不敢动。他的手指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陆辞一定能听到。他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人。远处的草地上,同学们在玩,在笑,在跑。没有人看这边。他松了一口气,但没有完全松。他的手还是僵着的,不敢动,不敢握,不敢勾。
      陆辞动了。他的小指微微弯曲,勾住了沈屿的小指。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很仔细的事。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缩。他让陆辞的小指勾着他的小指,让那一点点温度从陆辞的指尖传到他的指尖。
      “有人来了叫我。”沈屿说。
      “嗯。”
      两人就这样坐着,小指勾着小指,看着江面。风吹过来,把柳枝吹得晃动。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沈屿觉得这一刻很美,不是因为江,不是因为风,不是因为阳光。是因为旁边有人,那个人勾着他的小指,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温度。
      远处传来张雅的喊声:“沈屿——陆辞——回来吃水果——”
      沈屿的手松开了。不是慢慢地松开,是快速地、像被烫到一样地松开。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陆辞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沈屿转过身,往回走。陆辞跟在他后面。走到草地上的时候,沈屿回头看了一眼江边。石头还在,风还在,水还在。但他们的手指不在了。
      张雅在切西瓜,刀很钝,切得歪歪扭扭的。西瓜瓤是红色的,籽是黑色的,汁水溅到垫子上,洇开一小片红。沈屿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很甜,甜得他牙疼。他看了一眼陆辞,陆辞也拿了一块,也在吃。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分开了。
      林小禾走过来,坐在沈屿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你们刚才去江边了?”
      “嗯。”
      “干嘛去了?”
      “看水。”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话要说,但他没说。他低下头继续啃西瓜,啃了两口,又抬起头。“江边好看吗?”
      “好看。”
      “比人好看?”
      沈屿愣了一下。他看着林小禾,林小禾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调侃,没有戏谑,只有认真。沈屿想了想。“一样好看。”
      林小禾笑了。他拍了拍沈屿的肩膀,站起来走了。沈屿坐在垫子上,看着手里的西瓜。西瓜已经被他啃完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绿皮。他把瓜皮放在袋子里,擦了擦手。
      陆辞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沈屿看着那个距离,觉得它像一个房间。不大,但够两个人住。他不想再缩小了,因为缩小了就会被看到。他也不想再拉大了,因为拉大了他就会冷。他就让那个距离待在那里,不远,不近。刚好。
      两点半,集合。王老师清点人数,一个不少。大巴来了,大家上车。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陆辞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扶手。沈屿的手从扶手上滑下去,垂在座位旁边。陆辞的手也垂在那里。两只手在座位的阴影里碰到了一起。这次不是碰,是握。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沈屿看着窗外。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梧桐树、小卖部、面馆、文具店、奶茶店。他每天早上经过的街,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因为阳光,不是因为心情,是因为旁边坐着的人。旁边坐着的人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很小,很轻,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沈屿没有缩,他让那个圈留在他的手背上,留在他的皮肤里,留在他心里。
      车开了很久。可能是四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沈屿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旁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握着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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